「你——父親?」白諾城神色微震,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點點頭:「嗯。」
暴雨驚雷的殿門口,樸素的鄉人歷經艱辛將年幼的顧惜顏輾轉帶到禪寂寺,一路上盡見可怖。石階上、廣場上、環廊下……橫屍遍野,鮮血在暴雨中匯入河流,殷紅一片,慘狀如墜地府。
殿外驚雷暴雨,轉輪藏殿裡豆焰黃燈,依稀可辯有一人坐在居中的蒲團上,周圍坐著十幾個中年和尚,雖然有些身上有傷,但是依舊法相莊嚴。北方居首是一位白眉灰袍老僧,個子中等,消瘦如岩,形容枯槁,但闔眸如眠,遠遠看去仍覺慈眉善目。
「恨妒嗔怨遠比慈善恩舍更加堅韌刻骨,所以其實人生來即惡,世間無人不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魔。」
顧惜顏愣愣地望著寺門外的暴雨,將刺痛的回憶如舊書一頁頁重新揭開:「這是我聽見我父親說的第一句話,那天的雨,就像今天這樣。」
「這……這便是父親?」
在顧惜顏的記憶中,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對他所有的印象都來源於母親的描述,母親在彌留之際說起第一次在蘆風細谷中見到她父親那時候的場景。
當時正直盛夏,日上三竿。驕陽炙烤大地,唯河風輕柔,最撫人心。滿谷飄飛著白色的蘆葦花,如絮如雪。
她是郡里采詩官,每年有三個月被任命去週遊各地,聽風采詩。彼時她赤足挽袖,搖槳泛舟,正直靈泉枯竭、一籌莫展之時,忽聽蘆葦深處,有人吟唱:
翠微峰上雲霞煙,天尊半邊我半邊。
圖醉疏狂日三竿,鸞在水,魚在天。
欲可眠,尤可眠。
哈哈
不似神仙,勝似神仙。
她峨眉舒展,循聲搖槳抵近。幾經婉轉,層層蘆葦過後,只見一男子敞開半幅洗得灰白的衣襟,正懶洋洋躺在一頭熟睡的青牛背上,嘴裡銜著根尺許長的青嫩蘆葦枝,腰間吊著酒葫,雙眸微闔,赤足搖頭。
她嫣然一笑,靈意迸發如湧泉,當即賦詩一首:
狹舟細穀日三竿,無酒無韻意興殘。
清音妙曲江風裡,使得偶然亦潸然。
挽袖破浪逐小船,峨眉一展望江畔。
呵呵
非是太上自在天,原本夢穩夏正酣。
四十餘年,故人雙絕。此蘆風細谷之對,亦絕。
她清楚的記得,她母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重病已沉,但那一刻枯黃的臉上卻如同被春光撫慰,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舒愉。
「我和蓮姨甚至以為我們來錯了地方,找錯了人。」顧惜顏玉容低垂,神色凝滯,嘴裡喃喃低吟,似喁喁自述,「他們若是同一個人,是什麼讓他變成了這樣?」
「若世間有佛,何以有魔,何以有我?」他抬起頭,雙眸赤紅如獸眼,眼白里密布血絲,在昏暗的殿裡顯得分外恐怖,「和尚們,佛在何處?」他聲音雖小,卻彷佛有種異能,如同靜夜之中在你耳邊低聲訴說。
「佛不在外,佛在自心。若心有佛性,則一切聲色是佛,一切……」話語未盡,只看殿裡銀光一閃即失,西南角一和尚頃刻間被劍光透體,血瀑噴涌,剎那間幾個周圍的僧侶都是怒而起身,拳頭崩得咯咯作響,作勢要斗,卻見老和尚闔眸不語,似乎又不敢發作。
此時忽聽殿中響起奇音,似群蝶飛舞,嗡鳴不絕,眾僧循聲細看,原來是敗驚倫手中之劍在激顫嗡鳴。
「此劍名為幽攝,出自齊物天工府,能感應殺意恨意。」
他環顧四圍,嘴角勾起輕蔑冷笑:「說什麼佛性佛心,諸位大師各個心中殺意涌動,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以報同門喪命之仇。又與世間俗人何異?看來一座山門分不出紅塵內外,也生不出捨棄一切冤親之差別的佛性無量心。」
「南無阿彌陀佛。」白眉老僧輕念佛號,如晨鐘暮鼓,直抵心魂。其餘僧侶徐徐坐回原初,臉上怨氣漸退,復歸平靜。
「佛道本一家,居士出道門之家,雖然歷劫塵世,聽今日之語,仍算半步方外之人。一剎那十萬花開,九百生滅,性命一時生滅何足道哉。居士問佛在何處?佛是來為眾生來,去也為眾生,然佛不在寺門樓宇之內,也非泥塑照像之中。佛是慈、悲、喜、舍的無量心,也是居士此刻守住本真靈智始終不願墮入魔道的仁善之心!不染不淨,居士……」
「放屁。」
敗驚侖厲聲爆喝,再次打斷另一個灰袍老僧,他周身劇顫,呼吸沉重如獸,全身冷汗如浸,濕了一地一蒲團,卻仍咬著牙輕蔑冷笑:「人言,禪寂寺是滅佛慘禍之中的遺寶明珠。便是當今聲名赫赫的大空寺僧侶也曾借居於此。然今日一見,當真大謬。首座說來說去,說不破人性始惡之因,方有今世禍亂之果。那也罷了。我流入邪辟,來此只求教除魔辟邪之法,諸位卻與我纏夾許久,辯無終無果的經。少時,我若魔性難遏,恐怕貴寺頃刻間便有滅門之禍。我有持戒忍辱之決心,諸位卻無助人解脫的究竟法門,卻以佛門遺寶正宗居之,是為沽名釣譽、自尋死路耳。故此惡果之因,在於諸位,而非我。」
「阿彌陀佛。」居首的白眉老僧睜開古井似的眼睛,徐徐說:「玄道不名,只因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離其真,為之則窒其性,執之則失其原。是以智者不以言為主,不以名為常,不以為為事,不以執為制。佛道之理,約莫同理。但居士執念於佛在何處,老和尚修為薄淺,暫以慈悲之覺者作答覆。居士今日之苦,在心不在身,在內不在外,旁人難救。唯有居士自己克淨心中邪祟,覺醒慈悲仁善之本真,才得以放下屠刀,如此,居士自成佛。至於我等性命,皮囊幾具,何足道哉?若我等之命能助居士脫離苦海,居士自可取去。若不能,居士殺僧毀寺,也不過助長魔性,敗壞清明本心,毫無益處。」
男人身軀顫抖愈烈,似乎就要抑制不住心中魔性,他咬牙良久吐出一口如獸呼的濁氣來,咬牙低聲道:「和尚狡智,看來今日便是磨破嘴也是分不出勝負了,竟然諸位不願動武,不若以劍擬人。在下曾聽師傅說,貴寶剎之中封藏有一柄凶劍,名喚「黃泉」。與我這劍可成一邪一正。即如此,不若以劍擬人,若高僧以正克邪,我自退去,如不能克淨邪祟,當自裁於深山絕谷之中,絕不禍及旁人。但——」
他豁然抬頭,赤紅的眸中凶光綻放,如混沌惡獸,「若是邪卻勝正,諸位又無助我解脫之究竟法門,就請諸位大師即刻自絕於斯,休以誑語污穢淨地,敗壞佛門正宗。」
「後來怎麼樣?」白諾城問。
「若真有佛,何以眾生皆苦?若真有超脫生死苦域、不墮惡道的究竟法門,何至今日境地?」
顧惜顏看著他沉默良久,最後環顧著四面破爛的荒廢古寺,殘缺的佛像雕塑,一聲淒冷苦笑,「後來,這座在滅佛慘禍中倖存下來的千年寶剎,就生生葬送在了我父親手中。」
雖只是寥寥數語,但依舊可感受到那一晚的腥血四濺、驚魂可怖。
「我……也會走到這一步嗎?」白諾城問。
顧惜顏搖著頭說:「不,不會的,因為有我。那時候,我還小,什麼也做不了。現在不一樣了,我一定會幫你恢復如初。」
「如果失敗呢?」白諾城慘笑再問。
顧惜顏與他四目相對,眸中柔情似水,倏然水凝冰堅,最後銀牙一咬竟也慘然一笑,「那就一起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