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仁宗決議速返長安,原本隨行的要員便分成了兩撥。少數知情者,如周元弼、殷泗等人都在近身十二衛、秦氏三兄妹和葉郎雪的護衛下一同返程。李度和槐榮則請命留下,兩人互相唱戲,作為陛下仍在隨行大軍之中的人證。其他江湖高手則在封禪大典之後,連壽山也沒去便各自返回宗門,除了離忘川。
蘇幼情和陸秋月並沒有立即返程,而是快馬加鞭南下巴州,去了百鶴山劍池。
百鶴蕉林,巴山劍池。
這個早就淹沒於歷史洪流的巴州劍派,已經許多年沒有人提起。直到此次封禪大典,橫空出世的紀羽宗才叫世人記起,原來巴州群山之中還有這樣一個劍技非凡的門派。
百鶴山上,蕉林占地廣闊,遠遠看去,滿山就像一片綠海。山風搖動,滿山綠波如鱗。劍池一派修建的宗門映景而建,故而沒有起高樓立顯赫,房舍多以茅屋,瓦屋為主,背山而建,鄰水而居,但屋舍構造,庭院布局,山石溪流無一不是精心設計,滿山就如一座巨大的園林,方一步入便覺雅致幽靜。正配的「繞身無數青羅扇,風不來時也自涼。」所譽。
蘇陸二人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將劍池所有屋舍里里外外全部仔仔細細探尋一遍,任她二人之心思如塵,可除了尋常宗門的記事手記和名冊門規之外,並無半點有關薄雲涼的線索,二人猜測或許是在薄雲涼屠戮劍池之時甚至更早時候,便已抹去。
正在蘇幼情心灰意冷,以為徒勞無功之時,第四日清晨,出門收集食水的陸秋月突然返回,面色中滿是激動,「掌門,後山有動靜。」
蘇幼情快速奔出瓦舍,朝著陸秋月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後山蕉林之中正升起一團寥寥青煙。
兩人輕身抵近,隔著層層蕉林小心檢視,發現原來是有人在焚紙祭奠。目光所及的蕉林深處是一片陵墓,陵墓中立著數十塊長滿了青苔衰草的墓碑。雖然隔著十來丈遠,又只看得見那祭奠之人的背影,卻可以看清,祭奠之人是一位身形高挑、皓頸細腰、體態婀娜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縞素白衣,全無飾品,就站在一座新起的墳墓前,全身最惹眼處卻不是她綠色蕉林中雪白如鶴的身段,而是她的左手,只見露出的手腕和手掌上纏滿了白色的紗布,約莫受過什麼傷。那女子靜立許久,含糊的聲音依稀傳來,似乎在自言自語說些什麼。
離忘川有傳音入秘的本領,探聽本為所長,二人運功細聽,聽那女子慢慢念道:「……還有司神雨、周元弼、殷泗、崔冰,你放心,這些人我一定會讓他們不得好死。我會去你說的那個地方去找那塊玉,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娘和李長陵。」
說完後,滿身素衣的女子收起籃子,向山下走去,二人都是老江湖,又在原地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也不見折返,蘇陸二人才走出蕉林,來到方才的墓群前。只見方才女子祭奠的那座新墳上刻痕尤新:「亡夫紀羽宗之墓。」
「哼,原來他已有妻室。」陸秋月微微皺眉,問:「她說要找什麼玉?」
「與我們無關的就不用瞎猜了,不過這倒點醒了我。秋月,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呂伯郇前輩的墳。」
「好。」
說罷,二人便分列左右,在連片的墳墓之中仔細搜尋起來,這次約莫只一盞茶的功夫,便已經有了收穫,「掌門,在這兒。」
蘇幼情急步過去,果然見撥開的藤蔓青苔之後有一塊約四尺高的青石墓碑,墓碑上刻著:「劍池第九代掌門先師呂伯郇之墓」。立碑之人有兩人,分別名為「紀傑宇」和「紀白眉」,時間為端熙十六年七月初九。二人相視一眼,微微躬身,蘇幼情對著墓碑拱手道:「呂老前輩,為了查清扶幽宮賊人的功法秘密,解我中原武林蒼生之禍,晚輩不得不啟棺查驗,若有冒犯之處,前輩泉下有知,祈請見諒。」
說著,便回前山取來鐵鍬兩人挖了起來。待掘開墓冢,發現除了骸骨已朽,墓室也並不大,只有約莫三丈方圓,九尺來高,而且多有破敗,地面積水盈池,異味難當。其中更無寶玉金珠之器,除了一方靠山石,便是一卷卷疊得人一般高的書簡。
巴山劍池除了劍術絕藝,詩書經史雖不及天一劍窟,但也曾顯於江湖,墓中陪葬書簡也在情理之中。二人將竹簡逐一展開,字字細覽。其中大多為呂伯郇平生履歷,巴山水土人情,和蕉林盛會等,也有部分為劍池之內的門派密辛,但都與薄雲涼無關。
皇天不負苦心人,又整整兩個多時辰後,才在其中一支竹簡上看到了薄雲涼三個字。上面寥寥數十字記載著薄雲涼的入門情況,「端熙十一年四月初七,瀛洲薄於海之女薄雲涼,身負流霜刀法,帶藝入門,掌門破例收徒,列座十七。」
蘇幼情拿著竹簡輕聲道:「原來薄雲涼是帶藝入門,這樣看來,流霜刀法多半是她家傳之功,夜雨劍乃劍池所授。後來這兩門絕藝才被帶去了海雲邊。」
「看來那紀羽宗的確沒說謊。」
二人收起此簡,又繼續尋覓,可惜倏忽二百餘年,墓冢多有敗壞,許多書簡都被蛇鼠啃食,水浸泥染,殘缺不堪。即便如此,呂伯郇陪葬書簡之多也超乎想像,直到深夜翻閱還未過半,二人只能將剩餘竹簡都搬回房舍之中,徹夜秉燭。
至次日清晨雞鳴後,又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又在最底層的竹簡之中發現了一卷與眾不同的竹簡。
這一卷竹簡被麻繩扎牢,線頭處覆以黃泥密封,上面迎有巴山劍池的雙劍交錯的記號。這竹簡壓在層層簡牘之底,儲存極為完整,若非如此,恐怕早已被蛇鼠啃食。
陸秋月拂去塵土,彈指將封泥磕碎,徐徐展開,然後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蘇幼情,蘇幼情攤手一看,只見首簡上寫著:「玄真居士尊鑒。」
「咦?掌門,這是一卷信簡。」陸秋月道。
「嗯。」蘇幼情點點頭,二人又往下看。只見其後之簡,既無傳統信簡的寒暄邀慶,也無敘事抒情。只有一句奇怪的小詩:
君見今日枝上果,非因去年樹上朵。
世上本無兩生花,離魂居客何眥睚。
身是主人居是客,幽棄明離實無掛。
盼君重念同林誼,莫教金闕疊骨廈。
「巴山呂偃之。」陸秋月皺眉道:「該是呂掌門的表字吧,這玄真居士又是誰?」
「是長春宮最後一任宮主元笈道人的表字。元笈道人俗名便是陳玄真。」蘇幼情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地上的黃泥麻繩,又說:「看來這是一封沒來得及送達,或是送達之後又原封不動退還的密信。」
「哦?」陸秋月又將信簡來回念了兩遍,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今年結的果,不是去年開的花……掌門,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幼情沉思良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別瞎猜了,明天繼續挖吧,看看其他墓中有沒有什麼類似的書簡。」
「好。」
如此二人在巴山劍池又待了三日,至第四日晌午才有新的進展。
「掌門,這是在一個叫何世君的墓中找到的,我看過劍池名冊,我記得這個何世君是呂伯郇掌門的同一代弟子,算是薄雲涼的師叔輩。奇怪的是,他的墓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衣服,看來是衣冠冢。」
陸秋月來不及洗淨滿手的黃泥,將書簡從一座墓中捧出。蘇幼情接過細看,只見上面寫道:
「若非痴情拋卻久,何需朱顏似山青,人面桃花新。明燭銜淚,心怯空房,幽凝夜半秋,風前人已瘦。古來怨女何其多,痴情男兒有幾個?明月如懸鏡,照見負心人,揮劍御鬼雨,夜斬薄情頭。」
「女子秋宮哀怨而已,這有什麼奇怪的,看不出跟薄雲涼有什麼干係?」蘇幼情皺眉問。
「這跟薄雲涼看不出什麼關係,但是好像跟咱們離忘川有關。」說罷,陸秋月將書簡完全展開,只見書簡最後署名為:「太姬夫人-符清玫。」接著她指頭指向簡末,只看上面畫著一個約莫小指指甲蓋大小的細微記號,一口飛劍穿雲而過,記號旁還有「意從心發」四個篆體小字。「掌門,你瞧這像不像咱們的傳信秘記『飛劍流雲』?」
蘇幼情嬌顏丕變,整顆心如被撞擊,直愣神許久,才深吸一口氣道:「像,太像了!」
「飛劍流雲,乃是自咱們創派祖師起便有的,一直是本派弟子間聯絡的秘密記號,外人少有人識得。怎會在這劍池何某的墓中?」
蘇幼情雙眉微皺,心中駭然更勝陸秋月,心中暗忖:「『意從心發,飛劍流雲』,這是我派心劍練至大成之後的最高境界,為免泄密,歷代掌門亦口口相傳,不留文字,數百年前的外人豈能知道。」
她將書簡又仔細誦讀兩遍,說:「這上有『幽凝』二字,我記得幽凝好像是一個邪派,在許多年前便被各派合力驅逐,死的死,隱的隱,多少年來江湖中早不聞此名。太姬夫人符清玫,這又是個什麼人?」
「哎呀!」陸秋月搖了搖頭,雙手一攤,道:「感覺越查越糊塗啦。掌門不是懷疑苦厄神僧將滴雲觀的秘密告知掌門是別有深意麼,或許便與此有關。掌門,與其猜來猜去,虛耗晨光。不如我們親自上一趟小蒼山,借拜訪之名向神僧問個明白?」
「這……我何嘗不想。」蘇幼情面露難色,良久長嘆一聲:「在芒山大典上,我就曾與緣明大師打過照面,示意想要親往小蒼山拜訪神僧,可惜緣明大師私下授以秘語,說神僧似已近油盡燈枯之境,太白之行後,便匆匆回山閉關了,恐怕不能面客。」
「哦?竟有此事。劍聖仙逝不久,若神僧再……中原武林再無眾望。」
「是啊。芒山大典上危機四伏,神僧又垂垂老矣,動盪俱在咫尺之間,時不我待,看來只能去那兒了。」
「哪兒?」
蘇幼情咬著銀牙,道:「武林之盛,萬事之源『長春宮』。薄雲涼於長春宮習武而創扶幽宮;狂人敗驚侖所在的滴雲觀據查也是長春宮之後;加之芒山大典上,太清上劍和臨淵大陣突然重現江湖,可見樁樁件件都源於此。雖然路途遙遠,前人也早已探秘多年而無果,但不親自去一趟,終究我是難以甘心的。呵呵,說來可笑,打咱們小時候開始,一聽到長春宮三個字,就知道大人們要開始講故事了,可咱們自己卻一次也沒去過。此行出來,索性就去看看吧。正好七卿和雲煙說因故耽擱,歸期難定,你我快馬加鞭,回程之時與她二人匯合之後,再一道回蜀中,彼此照應,倒也正好。」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