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中原武林之中,竟還有這等邪術!」
風沙勁吹的幽州邊陲小城之中,一座小小客棧。太師椅上的元清豐雙眉緊皺,緩緩起身,雙手前伸,隔空虛探,似在摸索。
自李易進入幽州地界,便有將領率部接應,加之有凌寂和槍王張良褚隨扈,又有狂人趙闊相伴,幽州之中能威脅李易安全之人幾乎沒有,故而一入幽州地界不久,丁冕和霍炎、袖語三人便與李易分別,各自返回宗門。只是丁冕沒想到,自己還沒進入崑崙山附近,便遇上了剛剛下山不久的元清豐,故而才有了這小城之會。
「元老。」丁冕上前攙扶,低聲道:「那人當時也像現在這樣,就躺在地上。弟子初見他時候,看他身手不凡,行動極為靈便,但是待我以隔空掌勁截住他時,發現這人至少已經死了兩個時辰以上,後來弟子仔細檢查過,他除了周身插了幾根銀針,面有醬紫色的中毒之狀外,再無其他符印怪籙。此等詭秘手法,聞所未聞,著實讓弟子驚異。這才命弟子們帶回山去,準備請教元老和師父。」
原來,丁冕覺得那禁宮外被他一掌截住的怪屍甚為奇異,可謂平生未見,故而便命人返回城中將屍體以冰棺封禁,想運回崑崙山請教三聖遺老元清豐和師父古南海,不想剛入幽州不久,便遇上了元清豐。
元清豐伏身仔細捏了捏屍首奇異僵直的四肢,按了按腹髒,吩咐道:「把針拿來與我。」
「元老當心,針上或有餘毒。」丁冕從懷中掏出一個方寸木盒,小心翼翼的撥開。
元清豐運起一股真氣包裹手掌和五指,然後將銀針捻在手中細細摸索,良久說道:「江湖之中能人異士不少,將鞭、針、斧、鉞作為兵器的也不少。但是能讓死人活蹦亂跳,如活人似的被操控自如,我們中原卻極少聽聞。倒是……」
他語氣微頓,續道:「據說當年百越合盟的鈞台九嶷之中有一門喚作『屍傀部』的邪門,倒是擅長這種巫術邪道般的異能。」
「屍傀部?」
丁冕與身旁幾位長老精英對視一眼,都面露疑色,顯然無人知道這故舊密辛。丁冕道:「弟子們也曾聽說過鈞台九嶷,但是似乎其衰落還在長春宮之前,雖有些奇門異道,卻不甚明瞭,還請元老釋疑。」
元清豐沉思片刻,坐回椅子後,似整理了思緒,繼而緩緩說道:「我聽我的太師傅說,約莫兩三百年前,百越九大主要的部族被一位異人混而歸一,遂而成宗。九嶷者,原九夷之部族也。乃是黑水森澤的黑水族、桃都山羽人族、雒枝山的魚月部、桐山的百熊族、沉音谷的巫道、九使蛇部、離火陽城、且人、秋宮原上無射殿之瞽宗。其中巫道就有一門專修邪路,名為『屍傀部』。其中屍部驅屍為用,傀部控活人為奴,其路數可謂至邪至惡。我猜測這人十有八九該是被百越巫道中的屍傀部妖人所控。鈞台九嶷因行事作風大異我等中原門派,似有作亂之嫌,被中原各大門派聯合驅逐。甚至據說當年我中原有許多年輕俊傑曾深入百越也要掘其巢穴,焚其故土,使其不得死灰復燃,這其中不乏崑崙、太白、巴山劍池和長春宮,乃至已經同樣銷聲匿跡的那個門派。」
「哪個門派?」一位銅色闊臉,身形魁梧的青衫長老面露疑色,脫口而出。
此話一出,剎那間四周皆靜,可謂落針可聞,緊接著就見眾人陡然齊刷刷皺眉向他看去,那長老才頓悟「那個門派」所指為何,頓時面紅耳赤,垂首不語。
「中原早已不聞這等邪門妖人,如今突然現世於中原,不知有何企圖?又與何人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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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天下,內禍叢生,眼看大戰將至,加之林浪夫又已故去,武林各派立場各異,可說嫌隙已深、難成砥柱。這些個原本躲在陰溝臭渠的牛鬼神蛇、妖魔鬼怪,竟都出來了。」
元清豐對丁冕吩咐道:「依你所言來看,對方並不想與你發生衝突,只不過想引開你而已,對方所指或是李長陵或是宮中某人。如今既然對方既隱在暗處,敵我難辨,我們當以謹慎穩妥為妙,多交友少樹敵,待局勢明朗,再落子不遲。」
「你們將這屍首運到郊外,一把火焚了,日後禁提此事。」說著,便轉身向客房走去,「丁冕,你跟我來。」
「是。」眾人各自應命,紛紛散去。
廂房之中,門戶緊閉。
「元老,有何吩咐?」
元清豐問:「方才人多口雜,多有不便之處。且將你此行護送李長陵到中州的見聞,詳細說與我聽。」
「是,元老。」
說著,丁冕便將一路見聞巨細靡遺的緩緩道來。前後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才算歇了口氣。
元清豐道:「如此說來,李長陵竟然得到了趙闊。而且長安之中還有一位要人與他私下結盟。」
「確實如此。從弟子這一路見聞來看,李長陵謀劃已有多年,便是長安城中也是耳目林立。我等從中州返程途中,芒山大殿上的訊息便已傳遍天下,仁宗皇帝把能封賞給他的都給他了,可見對其之忌憚亦深也。」
接著,丁冕猶豫片刻說,「元老,這次在未央宮中,弟子還見到了……見到了顧師姐。果真如您和師父推測的一般,師姐前些日子送出暗號,是為了救白諾城,師姐為了救他,甚至……」說到此處,陡然語歇。
「甚至什麼?」元清豐半晌不見他說話,焦急地追問道。
「當時黃易君陡然殺出,意取白諾城之命。十劍士又正追去,師姐擔心腹背受敵,為放手一搏,破息散功,使出了『皇天平分四時秋』。」
「什麼?」元清豐面色丕變,驚撥出聲。「這孩子,真是……竟然要拼到如此地步!」
丁冕滿臉愧色,躬身道:「當時李長陵就在身旁,弟子未能及時阻止,也沒能施以援手,以致顧師姐行此搏命之險,弟子向元老請罪。」
「哎。」元清豐沉默半晌後,滿心的擔憂也只能化作一聲長嘆,抬手拍了怕他的肩膀,寬慰道:「你是崑崙少宗主,一言一行當以宗門大局為上,你沒做錯,便是易地而處、我在現場,也會讓你這樣做的。身負重責,欲成大事者,遇事自當隱忍,不能莽撞。只是恐怕我得早點趕路了,此時顏兒周身劇痛如撕皮裂骨,修為驟減,若遇強敵,恐難保萬全。」
丁冕點點頭,問:「莫非元老已知顧師姐去向?不知師姐現在何處?若有分舵暗子在左近,或許可以暗中照應。」
「禪寂寺。顏兒目前應在那裡,或者該是在趕往那兒的路上。」
「禪寂寺……」丁冕復誦一遍,沉思片刻後微微皺眉,「聽來有幾分耳熟,一時卻記不起來了。」
「便是那個將《疾重殊勝法門》傾囊相授,四十餘年前被你顧師姐的生父親手毀掉的佛門遺珠、梵林寶剎。」
「原來是那地方。弟子約莫記起來了,當初弟子領受了青華二老的太霄真氣時,師父說弟子內力雄猛,當世無匹,若能習得這《疾重殊勝法門》,再配合上本門霸道絕倫的碎星掌力與天尊指法,只銷五年,修為境界當有一大步拔升。」
說此處時,任是丁冕也不免滿臉期許,接著卻都化作一聲長嘆,「只可惜,師父說,這一門妙法早已失傳啦。弟子便追問那妙法究竟妙在何處,師父卻不肯相告,只說利害各半,既已不存於世,教我不要深究。」
元清豐點點頭,徐徐又道:「你師父說的不錯。那約莫是大周立國之前,商幽王朝已動盪連年,門閥望族、江湖各派各自為政、守山自保。也是那時候,魔王封疆羸赫開啟了第一次滅佛慘禍,佛門古剎一個個被屠戮殆盡,焚為白地,死傷的僧侶信眾不知幾何。一些倖存的僧侶們和正義抵抗的武人最後匯集在一個叫禪寂寺的古剎。那寺廟建在一處凶濤絕嶺之地,修得像個軍寨堡壘也似。眾多僧侶武人匯集於此,藉助險峻地勢,倒也抵抗了幾個月,可惜最後寡不敵眾,眼看就要寺毀人亡,緊要關頭,禪寂寺的高僧拿出了一部奇妙的功法,便是那部《疾重殊勝法門》。」
「哦?」丁冕反應極快,問道:「莫非這一部妙法,成了最後佛門僧侶們之後反敗為勝之關鍵所在?」
「不錯。」
「那妙法究竟有何奇妙之處?竟有這等神威!」
元清豐笑道:「你小子,你師父不告訴你,便來老夫這裡尋答案。若非看你此中州之行,進退得當,又極隱忍,老夫也是不願告訴你的,免得你時時心中掛念,反而耽誤了本來修為心境。」
「元老放心,弟子斷不會捨本逐末,不過只是好奇而已。」
「如此甚好。」元清豐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接著說:「世間武學,「快」、「重」二字,是眾家所求。所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正如秦夜之快劍,堪稱當世第一。又說一力降十會,正如我們的碎星掌力和天尊指法,或是小蒼山的金剛斷玉手,也可稱為當世一絕。但所謂快拳不重,重拳難持,故而快重二字,多有相悖之處,想要相容二者,不說絕無可能,亦可謂難如登天。就像……要你將碎星掌力練得如秦夜的劍法一樣快,或是讓秦夜將他的每一招快劍都使得如咱們得碎星掌力一樣剛猛,都是難如登天的事情。」
丁冕沉思片刻,最後點點頭道:「確實。弟子自問便是練一輩子,也不能將如此剛猛的掌法練得那般快。反之亦然,弟子料想,秦夜也做不到。」轉念一想,不由得驚呼道:「莫非那妙法,竟能教冰火共生,快重同存?」
元清豐繼續道:「對。這禪寂寺的《疾重殊勝法門》便是這樣一門可將快、重二字相容之妙法。它既非內功心法,又非劍掌指力,而是一門教你如何調動自身肌骨,如何運勁使力,以達到無論你是使劍用刀、或是推掌打拳、乃至弄棍舞槍……總之十八般武藝,都能使得迅捷如電閃與力重似千鈞這二者都兼有的無上妙法。」
「世上……竟有這等妙法!」
丁冕心中如翻巨浪,良久才壓下駭然,聽元清豐繼續說道:「總僧侶和武人得此妙法,如巨旱遇甘霖,不過數月,他們簡直就如同換了個人一般,修為暴增,直接反敗為勝,最後一直堅持到大周立國,等到了天下太平。」
「如此無上妙法,又廣示於眾,怎會失傳呢?」
元清豐緩緩抬掌,豎起二根枯枝似的雙指,說:「原因有兩個。第一,當初禪寂寺臨危助困,將總僧侶和武人庇護於寺中,後又不避門戶之見,將寺中高閣妙法廣示眾人,才解了佛門傾覆之險,眾人感念在心,不願恩將仇報,故而離寺之前便有誓言,不得將妙法傳於他人,至親也不可。」
「這……」丁冕聽到此處,不覺皺起眉頭,「贖弟子無理。被庇護的僧侶們倒也罷了,或許他們能謹守誓言,可……可流落到寺中的江湖武人,得此無上妙法,識其神威大能,恐怕難以守口如瓶罷?」
「人心易變亦難測,你說的不錯。」元清豐笑了笑,續道:「這就要說到第二個原因了。這妙法雖秒,但上天有損補之道。一個武功平平的人,怎能忽然修為暴增,掌力使得又快又剛猛呢?不過是寅吃卯糧,把一生的潛能都激發了出來,在短時間內綻放而已。據說,當初禪寂寺在被圍之初,便有弟子提議將妙法公之於眾以御強敵,但主持和長老們一直猶豫不決,皆因此故。若非最後生死一線,迫不得已,或許這妙法是不會現世的。當時寺中公示妙法之時,禪寂寺的和尚們便將利害明言在先,練不練全憑自願。試想當時處境,若不修煉,又能如何?」
「之後呢?那些撐到天下太平,離開之後的人,最後怎樣了?」說這話時,丁冕原本滿腔的激動都已熄滅過半,似乎隱約有感。
「最後那些活著離開禪寂寺的人,氣血衰敗,容顏早枯,除了極少數幾人,大多都沒活過四十歲,許多連子嗣也沒留下。」
元清豐沉吟片刻,接著說:「現下你該知道,你追問你師父時候,他為何不願相告了吧?他膝下最在意的兩個後輩,古禹偷服『三屍絕命丹』,如今生死難料,恐怕結果與修煉那法門無異,既無子嗣也難壽高而終。如今,你師父只有你了,以後崑崙也得靠你。若非你得了青華二人的畢生功力,他恐怕是不願意跟你提半句的。」
丁冕抓住關鍵,追問道:「莫非內力強弱不同,修煉那法門的利害也不盡相同?元老方才說,有幾個人活過了四十歲。弟子也因愧受二老功力,才有一聽這妙法的機緣。」
「好聰明的小子。」
元清豐笑道:「雖說是寅吃卯糧之法,但也看個人根基。若本就體質孱弱,內力虛浮,強行修煉這等妙法,自然如飲鴆止渴,油盡燈枯得早些。若本就內力雄渾,體質壯碩,便是修煉了那《疾重殊勝法門》,只要持盈保泰,使用有度,自然可將害處降低到最小。你根骨本就出眾,又得青華功力,若單論內力之雄渾綿長,實可謂當世無匹。若得妙法,屬實是如虎添翼。若修煉得當,再錘鍊個幾年,到那時,遍數如今中原武林,亦當列於三甲之中,甚至可於環宇之內覓敵手!」
丁冕原本幾乎按捺下去的激動心情,頃刻間就如迸發的火山似得,火熱熾烈。以他今時今日是雄渾內力,若能將碎星掌力和天尊指法,使得如秦夜的劍一樣快,那……中原武林,當難覓敵手啦。
元清豐也不打斷他臆想,雖目不能視,但只聽他陡然急促的呼吸,也知他此時心中的驚濤駭浪。
又過了半晌,丁冕才緩過神來,喟然長嘆:「可惜那妙法已然失傳久矣,否則……」
「否則怎的?可穩坐崑崙而不居安思危,還是可少練功二十年?」
元清豐冷笑一聲,陡然面沉如水,低聲呵斥道:「小子,將來你是要執掌崑崙的,須知能領袖群倫者,既要能隱忍待變,也能知命而不信命。我崑崙立宗千年而不倒,依靠的從來不是別人家的神功妙法,而是一代一代前輩的無私奉獻和砥礪向前。那妙法,若你有緣,自然得之。若你命里沒有,亦當坦然處之。若你整日因此胡思亂想,做些個天下第幾的春秋大夢,趁早讓老夫今日罵醒你。你師父為何不告知你?其中除了古禹舊傷在前,也不乏這緣故。須知天下一等一的英雄,無論通古劍門之李師一,太白之林浪夫,哪個是靠了別人家的神功妙法的?自醒自悟,自強自覺,勝過世間百部書。」
這一頓呵斥,正如當頭棒喝,直教丁冕如醍醐灌頂。一想自己因得了青華二老的畢生功力,才一躍成為當世一等一的高手,不思怎麼將崑崙絕學精進改良,卻妄圖靠別派妙法取巧投機,雖說只是剎那之念,也覺得面紅耳赤,羞愧難當。當即抱拳長揖,道:「元老教訓的是,弟子知錯了。日後弟子當以本派絕學為基,好生鑽研琢磨,時時勤修苦練,不做妄想。」
「嗯,這才像個樣子。」說著,元清豐站起了身來,道:「好了,時間緊迫,老夫要走了,你等儘速歸山,將此行見聞告知你師父,好生商量應對之策。」
「元老,不若我讓荀長老他們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不可!」元清豐立時豎掌相拒,「禁宮之變,顏兒已經徹底開罪了仁宗皇帝,若我帶人前去,萬一被人探查到,那我們之前做的都將前功盡棄。我就帶巫啟天去,一來人少行蹤可秘,二來有他相隨,江湖中能傷我者,寥寥也。」
說著,似乎又想起什麼,叮囑道:「若我猜測不錯,此次芒山大典上,李長陵既得了好處,應該會安生一段日子,不會貿然與仁宗起衝突。所以,他此次中州之行,多半是會秘而不宣的。你回去同你師父說,若無人問起,齊魚侯之事就在山內處置,不宜大肆宣揚,他既然能在禁宮之中來去自如,或許已投仁宗皇帝。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拙隱鋒當為要務。若早晚泄露,便是將功勞都讓給暗影樓那小掌門也未嘗不可,他們與仁宗皇帝早已撕破臉皮,再加一樁也無有分別。」
「是,弟子理會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