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走夏日的熱浪,化作自由的風,送入廣袤的湛藍之海。
山崖下的海邊,如一條流雪似的送葬隊伍徐徐登上滿是鮮花的大船。船上的逝者,是海雲邊將心島的三代元老公羊仲,數日前於府衙之中遇刺客襲擊,當即斃命。他的遺體將被送到海雲邊雲霧深處的「無爭原」,那是一片海風溫柔,青草無垠,鷗燕紛飛的世外之地,那裡歸葬著歷代武疆王,對臣下而言,「歸葬無爭原」這是最大的殊榮。
一個華府玉帶,面白腰圓的中年男子站在山崖邊,海風鼓得袖袍獵獵作響。他目光所及卻不在那抹雪白,而是看著港口遠處不斷上下搬運夥伴的力工,問:「還需要多久。」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身形消瘦,穿著銀白長袍的男子,躬身答道:「公羊仲毫無統領氣概,屬下也多是些阿諛奉承之輩、貪生怕死之徒,五天前他死的時候,卑職入府的當天,那群人便識相得請辭了一半。往生谷那人還沒找到,八成是死了罷,透骨穿心的一爪,總歸是活不了的。半個月內,藥材全部會……」
「長卿!」男錦衣男子轉過身來,面色極為肅然,說:「本王不在乎往生谷了,我問的也不是甲艦齊備足夠十七萬水師,糧草足夠他們至少五年的支應,我們還需要多久。這些……我們已經準備了很多年很多年了。我問的是,霧鷲峰那位還要多久才能下定決心?」
大周天下,能異姓而王者,唯海雲邊之武疆王蕭氏。
「聶宮主與解大都督一樣,行事自來不與旁人商討,卑職雖與他有舊,但難以枉自忖度。」
「那我換個問法,他……受傷了麼?」
蕭山景笑著說,「解大都督倒是巴巴地去瞧了一眼,回來說毫髮無損,修為更勝從前。依你之見呢?」
百里長卿笑道:「大都督慧眼如炬,卑職不敢妄議。但卑職心中有一計策,或能一試,瞧瞧聶宮主是否真的毫髮無損。」
「哦?速速說來。」
「諾。」百里長卿又道:「雙聖之戰,若傷,必非同小可。普天之下,這等傷勢,除了多年不聞音訊的聶夫人,便只有夏侯翼有能耐診治,主公可請夏侯翼前來協管藥材、統領軍中醫工,若聶宮主允諾借人,約莫真是無大礙的。反之,若聶宮主藉故推脫,恐怕睿智如大都督,或也有失察之時。」
「無緣無故,怎好調人?鄒林泉老則老矣,可是勤勉能幹的很吶。」
「不錯,但……」百里長卿低聲道:「鄒大人操勞多年,聽說雙腿一直有骨痛的毛病,這老人家難免有不小心磕磕碰碰的時候,若一個不甚,摔斷個腿總得修養個一年半載,也在情理之中。卑職覺得,以鄒大人之聰慧機敏,只要稍加暗示,這呈薦文書或許他都能連夜寫上,不必王爺費心。」
「與長卿說話,當真省心。」蕭山景頗為滿意的點點頭,又問:「那批蠻……梟軍呢?」
「死者家屬已經多加安撫,前幾日大都督又雷厲懲治了幾批,砍了三個人,事態已經壓下去許多。大都督為防其中還有不受軍令節制的莽夫粗人,已經將營寨轉移到了星羅海黑耀島上。」
「有多少人馬了?」
「白日帆連帆,晚上火炬如長龍,如此晝夜不歇,整日都有船登島,目下少說三萬有餘。大都督已下令中郎刑肅銘,正在選拔十二名梟騎都尉。」
「大都督一人身系三軍,要務繁重,區區小事不能叫他一個人憂掛在心。這十二位梟騎都尉的選拔,你要留心,遇到聰慧機敏的,可以教他怎麼為都督分憂。還有……」
蕭山景轉過身來,輕輕一笑,滿臉慈愛,語調格外輕柔:「本王膝下無兒,笙兒這丫頭無心統轄朝堂之事,滿心都只有你,日後大業即成,便為你二人把事辦了。長卿,這天下不僅是本王的,將來也是你的。所以,日後若無外人,便不要再自稱『卑職』二字啦。」
「卑職……」百里長卿兀自一驚,雙瞳猛縮,良久才道:「長卿恐……草莽粗人……草莽恐難配玉珠……」
「我知道你想的什麼,也知道你在等誰。可……」蕭山景豎掌將他打斷,接著抬手按著他的肩膀,面色中湧上一抹悽苦,「臨晨已經不在了,前幾日被狗皇帝害死在了宮中。」
「不……不在了……」寥寥數語驟如驚雷貫體,百里長卿渾身一顫,整顆心如墜寒冰深淵,過了良久才雙唇輕顫著問:「她……遺……遺骸呢?」
「一把大火……什麼也沒留下。」
蕭山景看了看他,續道:「當年姑月情一把大火燒了宮城,這一把火,是狗皇帝送還給我們的。此事如今秘而不宣,你是自己家裡人,也沒什麼不能知道的。芒山大典上的訊息已經傳回來了,陳煜封賞天下,獨無本王,料想他也等得不耐煩了,大戰當在不久。陳煜背信棄義,害我至親,本王要揮師中原,讓整個大周天下為晨妹陪葬。所以,我需要儘快讓聶宮主拿定決心……」
他自顧自的說著血海深仇和宏圖偉業,百里長卿雙耳卻如被泥石封堵,什麼也聽不見。神魂如被抽空,只是滿目空洞地垂頭看著海面上那艘駛向遠方的巨大花船,怔怔失神。
……
將心本島之外東南約二十餘里,有一座以陡峭黑岩為主的小島,島上風厲水澀,林木難活,荒僻異常,名為黑耀島。
因扼守本島出海的良港,所處關鍵又險峻異常,可謂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兵家寶地,故而蕭氏經營數代,早已打造成一座堅城營壘。島上之人大多為軍士,便是魚戶也多半是軍士退伍之後而就地安置,不僅警惕性極高,而且戰士還可迅速充為軍武。
黑耀島地處緊要,之前駐軍便有萬餘,解天機帶來的斷南蠻海的兇惡之徒在將心本島做了幾件殘毒的惡行後,為防本島民眾與蠻軍衝突欲裂、影響大局,便被匆匆遷移到了這黑耀島上,蕭山景親賜名為「梟軍」。
有了封號又不缺糧草銀錢,加上解天機在斷南蠻海聲威破廣,無論白天夜晚前來投靠的帆船接天連海似的,短短數月竟然集結了三萬餘人。這陣勢,便是原本在此的駐軍看了,也不免心怯,多有被反客為主、鳩占鵲巢的憂慮。
一座碩大的校場上,北面首位是一把白玉雕刻的盤龍椅,左右各列六座,共十二把棗木虎頭太師椅。其中五把椅子上已各自坐了一人,各個神情倨傲,甚為得意。
「在下是幽礁迷域程巨源,使得是一雙開山斧。」
站在校場中心,說話這人的身高不過七尺多,但皮膚黝黑,渾身肌肉虬結,臂膀粗大,腰上揹著一對碩大梨花開山斧。說話的聲音似洪鐘一般響亮,顯然運動真氣,意在先聲奪人。他身前不遠處,幾個上前挑戰的人都已四分五裂,慘狀難睹。
「壯士,請上座。」
刑肅銘年逾四十,周身錦衣華服卻不像讀書人那樣文縐縐,聲音雄渾,儀態爽朗。抱拳拱手,將那人安置上座。
「咱是屍婆嶺萬蒼封,看家本領……」
接下來,說話之人約莫四五十歲,裹了一身烏紅舊袍,身軀異常枯瘦,雙臂細長,血絲清晰可見。他十指微屈,利如鐵鉤。雙眼中血絲密布,自帶幾分邪氣,乍一看去活像一個直立的乾屍。他渾身唯一鮮艷的當是他的雙唇,又薄又猩紅,就像剛喝了幾大碗血似得。
只是他話剛過半,石場外陡得響起一陣哄鬧,許多人齊聲應和:「把頭擰下來做法器。」
這人笑了笑,抱拳掃過四方。顯然便是在悍徒林立的斷南蠻海,他也是大有名氣,場中認識的人不在少數。
哄鬧聲中,一個穿著青色長袍,身形瘦小的男子緩緩步出,拱手道:「在下是東林蛇島人,名為烏時野。」
這人年紀不小,鶴骨霜鬢,面上蛛紋密布。只看相貌,怕沒有六十也有五十了。他身形單薄,挺拔之姿卻如青松。他雙眼細長,眉飛入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冽,無論遠近都聽得一清二楚,顯然這人內力亦是深湛。
只是這人一開口,周遭原本哄鬧吹捧的氣氛陡然一變,登時滿場鴉雀無聲。
刑肅銘雙眸精光一閃,豁然站起身來,極是莊重地隔空抱拳道:「原來是『雲上三島』的烏老先生,早聽聞先生的絕技『神私青袖』與百越蛇族的『驍虺九首』是百足諸藝中的同輝雙璧。今日能得先生屈尊光臨,大都督定當歡喜無限。先生請上座。」
那名叫烏時野的老者絲毫不客氣,只抱拳點頭,連那萬蒼封瞧也不瞧一眼,便踏步流星,自行坐上一把棗木太師椅。至此闔眸靜坐,再不看場上一眼。眾人見狀,心中微沉,顯然十二梟騎都尉又定一人,但無一人有半點異議。
「朱先生,這老蠻子好生倨傲,比也不比便坐上去了,是個什麼來歷?」
不遠處的高高箭樓上,一個少女手托玉頰,蹙眉問道。
這少女二八年華,娥眉柳腰,面如皎玉,她穿了一身鵝黃裙,在黑石林立的荒僻之島和冰冷灰暗的城樓上,這艷麗的裝扮,就像一隻落在枯葉林中的黃鸝鳥。如此這般居高臨下、毫無顧忌地評頭論足,整個海運邊唯有蕭山景的獨生愛女蕭笙一人。
她身後一步之距,站著一位青須剛直如針,雙頰消瘦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身勁裝箭衣,顯得極為幹練。他揹負一張烏紅強弓,並羽箭十餘支。雙手上套著一對烏金拳套。正是蕭山景為她聘請的教習師父,名叫朱百泉。
朱百泉素擅射箭,又有不俗的拳腳硬功夫,關鍵是他有武人中少有的博學廣識,博學之人中又是少有的臉皮厚,能受得了委屈,挨得了打罵,還有幾分老頑童的潑皮趣味,故而能在蕭笙的各種捉弄中撐過半年,已至今時。
「袖中青影做飛電,靈蛇夜掣屠雲間。」
「十年不見老山翁,許是退凡已龍變。」
朱百泉似乎壓下心中駭然,續道:「郡主有所不知,以這人的名聲本事,倒算不得倨傲。雲上三島是斷南蠻海中少有的傳承久遠且有門規轄制的門派,所謂三島者,東林蛇島、聞天鶴島和猿島邈雲峰、三島源同一脈,共擁一主。上一代三島共主之爭,便是蛇島烏時野勝了鶴島盛雲北和猿島朱邪青樹,猿鶴二島自來相睦,掌門之尊歷來在這二島之間把持輪轉,當初……」
「好啦,好啦!朱先生,你這一『當初』又不知說哪年黃曆了。」蕭笙似乎也對朱百泉的嘮叨記憶猶新,怕他延伸過甚,說了當初再當初,連忙打斷,催促道:「直說罷,這人有什麼看家本事?」
「是,郡主。」
朱百泉指著校場上雙目微闔的青衫老人,說:「據說這烏時野的袖中藏著一條青蛇,其快如電,出之迅疾,可透犀甲;其毒亦烈,聞之觸之,除死無他。因常年被他攏在袖中,外人極少得見,故而他的這一技絕妙神秘的手法被稱為「神私青袖」,意為仙神私藏於袖中的絕藝。便是在光怪陸離、技法繁雜的斷南蠻海,也堪稱是一等一的絕藝。這人平素也不張揚跋扈,已多年不在外露臉。至於他袖中之物,到底是蛇是劍,或是匕首暗器,無人得知。當年三島之爭後,王爺曾有意招攬,可惜遍尋不得。之前斷南蠻海傳聞,這人或是老死山中,或是成仙啦,今日現身此間倒是讓人意外。」
「哦?這聽著,約莫還有些本事?」蕭笙捂嘴竊笑,「矬子裡面拔將軍,沒想一群歪瓜裂棗里,還能跳出幾個能看的。」
朱百泉肅然道:「郡主不宜小覷了斷南蠻海這幫子人。雖然他們文墨不通,形容粗鄙,但若是打起來,恐怕普通軍士難以抵擋。郡主可知,遠有強如林郎夫、陶謙、鹿西翁之輩,近有司神雨、齊魚侯、柳習風之流,為何都熱衷於在斷南蠻海歷練?」
「哦,有這麼多人去過麼?這倒奇了。是何緣故,你且說說看。」
「那段南蠻海,即無朝廷轄制,也無強人約束,可謂全無法度。不知藏了多少極惡極凶之人,殺人劫財,打家劫舍都是稀鬆平常。烹屍食肉,取胎練丹,也不算新奇。為了達到目的,甚至有時候不需要目的,全看心情,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什麼後世聲名,什麼義士氣節,混不在乎。說那裡是一處畜生惡鬼集結之所在,絲毫不算牽強。高手修煉,逆境之中精進最快,雖然被鹿桃林整治了一翻,但他們三人一走,不過數年便又恢復如初。懲凶除惡,即錘鍊了修為,又全無心裡拖累。這算是江湖高手願意去那邊闖蕩的原因之一。」
蕭笙當時便聽出還有關竅,「之一?那就還有之二之三咯?」
「呵呵。郡主聰慧,確實還有之二。」朱百泉捋著青須,故作神秘地說:「這之二麼,便是尋寶。」
「哦?那個凶山惡水的破地方,也有寶貝?」蕭笙杏眸圓睜,訝聲道。
「有的。」朱百泉先點點頭,結果立馬又搖搖頭,「呃……也不一定,或許是沒有,畢竟都沒看見過。」
「哎呀,什麼一會兒有一會無得,都把我繞暈啦。快快說來,本郡主英明神武,是真是假,一聽便知啦。」
「郡主莫怪。那地方傳說中是有寶貝的。據說那裡藏著一個參天大樹,樹上有仙葩異果。服之,人可成仙,蛟可化龍。」
蕭笙先是一愣,片刻後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我還當是什麼寶貝,原來是這樣的鬼神故事。這也有人信?騙騙三歲小孩兒也罷了,這些個江湖打滾的人,年輕的少說都有二三十歲了吧,老的更有五六十,都快入土了,還信這些個東西。可見啊,這些江湖人全都是些只會爭強鬥狠的無知匹夫,難怪被解天機一慫恿,便乖乖來投。」
「這……倒也不盡然。郡主當知司神雨此人,此人師出南海梵淨齋,數年前不惜將門人遣散殆盡,自己常年獨身在斷南蠻海修煉。據說她的佩劍鱗淵便是她的師祖從斷南蠻海所得,那鱗淵劍與林浪夫的龍葵並稱為雙蛟劍。據說是司海蛟一族的司刑寶劍,頗有神異之處。」
蕭笙滿臉輕蔑,嘲笑道:「都是『據說』,蛟龍啊,寶樹啊,誰人見了真啦?」
朱百泉左顧右盼,見周遭無人,便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壓低了嗓音道:「啟稟郡主。咱王府之中,有一本秘策,名為《南樓異冊》,專記長安宮中秘事,上面記載著一樁異事。說二百多年前,未央宮裡的太初宮中,曾發生一件轟動長安的怪事。郡主博覽群書,是新奇異聞中的大家,平素最是英明神武,此刻難道忘了麼?」
「額……」蕭笙豈不知朱百泉是故意激她,且不說王府中有沒有那本破書,便是有,也不知扔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積灰結網,玉容不免羞紅,只一瞬間又立馬拉下臉催促道:「老傢伙,少賣關子。快說,什麼怪事?」
「據說是懸掛於白玉太初宮中的一口寶劍在深夜化成蛟龍,穿破宮宇穹頂,在未央宮的上空騰飛盤桓。那口寶劍,據信便是林浪夫手中的龍葵。那龍葵寶劍原本從立國之日起便掛在太初宮裡,因太初宮曾是二府之一『奉節堂』的機要所在,那口寶劍也曾是奉節堂首領『奉節使』的御賜佩劍。之後奉節堂解散,太白林氏又得了先帝的恩寵,才賞賜給了他家,如此代代相傳。說起那件怪事,倒非街巷雜談,當時上至王公大臣,下到長安的販夫走卒,親眼目睹之人多不勝數,言辭鑿鑿,便被史官們記為『太初宮顯聖』。故而,雖說那寶樹成仙化龍之論聽起來極是荒謬,但也不儘是無端的精怪異談。」
「呸!我看都是他們胡吹大氣,亂記一通。若真有寶樹仙龍,大周幾百年來,三十幾個皇帝老兒,哪個不想得了?只要能真活個萬歲,就算搶不過來,弄幾千幾百個童男童女去獻祭也是輕而易舉的,結果呢,都一股腦死了。」
說著玉指伸出,指著石台校場中,續道:「就像那個烏什麼,若他有真本領,還需要藏起來麼?可見也就是半吊子本事,那點名聲多半也是吹捧出來的。」
說著,她又環顧一圈下方那密密麻麻奇裝異服、形容粗鄙的眾人,頓覺興趣寥寥,癟嘴嘟囔道:「臭氣熏天,鬧哄哄的,這些都是些什麼妖魔鬼怪,沒一個看得過去的,什麼梟騎都尉拔擢,瞧著就像是選丑大會似得。一點也不好玩,回去啦!」
說著便起身離去。與此同時,校場之中也踏上來又一個角逐者。
「在下鐵雨山淳于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