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陽城,盧家私宅位於城東南,占地廣袤,依山圍湖,闊達百傾。莊園分外中內三圍,建築裝飾皆華貴無比,分布以尊卑嚴格區分。外圍是護衛、奴僕的居所,居中是盧家族人和姬妾所住,最內圍的莊園核心,布機關暗器,設迷魂陣法,層層設定陷阱被拱衛在中心的海棠花小院才是一家之主、傾國首富盧鈞策的居所所在。
盧鈞策為人豪爽,出手闊綽,這些年招攬了不少江湖高手,刑知寒和楊沁蟬便是其中的佼佼之輩。但是這樣的成名高手,即便是盧鈞策也拜為上賓,都有自己獨立的莊園物業、侍奉奴僕,平時自不甘於屈身隱在暗影之後做貼身隨扈,只有緊要時候才能召見相助。而且盧鈞策富貴出生,生性喜靜,又極重隱私,除了重金購置的機關暗器之外,能貼身護衛、不避隱私的只有他豢養的四個異種私奴。
微雨過後,整個小院子落滿了五彩繽紛的海棠花瓣,甚是好看。但見位一襲月白霓裳的女子,獨立海棠花下。她風鬟霧鬢,綽約殊麗,雙手揹負,腰間長劍斜掛,白皙面頰和紅顏朱唇在清幽的落花小院裡格外相襯。這明艷的模樣大異俗人,生生將嬌艷尤絕和英氣奪人兼美於一身,正是司神雨。
等到盧鈞策聞訊出來時,也被這海棠花下的麗人風姿驚得微微一愣,接著怒氣上臉,又不好當面發作,不得已便輕咳兩聲。
司神雨頭也不回,纏滿白色絹布的左手揹負在後,右手輕抬,伸出青蔥玉指,在滿院子的海棠花上指指點點,緩步悠閒的模樣如遊春一般,「盧家主,你這幾株海棠可是寶貝啊。」
她指著其中一株罕有的開滿紫紅色嬌花的海棠說,「這是珠簾,我只小時候在老丞相府里見過一次,難養的很,世上恐怕沒幾株啦。」接著她葫腰一旋,指著另一種猩紅如胭脂、如艷麗霓裳般花瓣的海棠,又說:「這叫紅妝,聽說是旬陽城的獨有,果然嬌艷獨絕。」接著她又看向另一株說:「這株呢,該叫萬壽吧?」
她閒庭信步,正欲繼續說,忽然被早已忍耐許久的盧鈞策打斷,「司宗政當真以為我盧家府邸是你自己私宅,可以隨意善闖麼?」盧鈞策皺眉凝聲。
司神雨對著海棠花嫣然一笑,這才轉過頭來,對盧鈞策說:「盧家主,你輸啦!」
「呼呼呼呼」正在此時,怪異的呼呼聲忽然打破了小院的寧靜。只見月光下幾個黑影閃來,疾如鬼魅殘魂。
司神雨峨眉輕挑,豁然反手拔劍,霹靂閃電一般迅捷斬出。只聽鏘的一聲銳響,似乎寶劍劈砍在精鐵上一般,然後便看一條黑影豁然倒飛而出,狠狠撞在朱紅柱頭上,這才看清形容,來者尖嘴猴腮,躬身長臂,三分人像七分猿樣,正是盧鈞策那四個人猿異種的貼身隨扈。
實實與司神雨的鱗淵寶劍硬抗一記,莫說常人手臂,便是精鋼銅棍也能銷斷,沒想到竟然只在它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線,若非有細微血珠滲出,恐怕以為長毛覆蓋之下幾乎秋毫無損。
「好一身銅皮鐵骨!」
司神雨鳳目微挑,忍不住驚嘆了一句。緊接著容不得她有片刻緩余,另外三人已經分列左右圍攻而上,方才被轟擊狠撞柱頭的人猿異種也再次騰跳著衝來,四人猿各據一方。司神雨運功盪劍,豁然伴著一聲龍吟狂嘯,直刺最近左側那人的雙眼;同時左手扯下劍鞘以鞘為兵器,似乎做防守之盾,也做雙劍之刃。
那左側衝來的人猿赤紅雙目中曝露凶光,還未近身,雙手便豁然探出,明明似乎隔著五六尺開外,怎見他雙臂陡然暴漲半尺似得,竟然與司神雨的寶劍連拼數計,精鐵銳響如鞭炮似得連綿不絕。
眼看前後強攻和右側來犯的三人猿近在咫尺,司神雨劍鞘向下橫掃,院中雨水炸起一圈丈高雨幕,略擋視線。同時,她身姿向左側壓低倒滑而去,剎那便撞上那左側的人猿,人猿施展得似乎是一門拳法或者手法,可近可遠,正在他遠近攻守轉換的間隙,司神雨陡然倒轉寶劍,以劍首重擊人猿腹部,只聽一聲悶響,那人猿被撞得急速退兩步,雖然痛得齜牙咧嘴、哇哇大叫,卻立時又使出長臂怪手,搶攻上前。
院中海棠翻飛,他長臂怪手速度極快,打出的風壓,竟然將海棠花都碾碎成一地殘紅,司神雨只覺勁風逼面,呼呼風聲不絕於耳,似有數十人在眼前搖旗甩袖。
司神雨著實也沒料到這一重擊,竟然被對方生生忍住,若換了常人,無論如何也得臥床休息個十天半月才能下地。
劍中高手對上拳爪名流,最忌陷入近身纏戰。一旦失去利劍三尺之優勢,被後者欺身近前,看這四個人猿異種的鐵臂鋼爪,早晚被撕得粉碎。
眼看周圍四人八手竟然如千手觀音似得打出數百道殘影,圍勢眨眼將成,她毫不遲疑,運功震劍,扭搖環掃,使出一記山海劍經中霸道剛勁的絕境突圍招式:「雙蛟同舞卷狂潮」。
劍氣如皎潔月光盪開,威勢卻如蛟龍捲海,那四個圍攻上前的人猿異種登時剛毛直立,渾身停駐一瞬,如被捲入巨浪渦流,緊接著紛紛怪叫著翻身跌倒,在院中滾了幾扎,有些撞斷海棠樹,有些撞碎柱頭圍欄,然而片刻又躬身彈起,亦複方才。
「咦?」司神雨面色微凝,沒想到如此絕技之重擊,四個異種竟然也忍住劇痛,紛紛擰腰翻身而起,沒有片刻猶豫休息便又撲將過去。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周身劇痛,或是他們完全就不知道什麼叫痛?
「住手!」
正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盧鈞策陡然爆喝一聲。那四人竟赫然止住衝擊之勢,同樣毫不猶豫地便折身縱躍回了盧鈞策身邊,腮幫鼓動發出呼呼怪響,那模樣就像是小孩子在跟父母訴苦。
「猿狖百手。朱邪夢壽。本姑娘果然沒猜錯,誰能想到在這中原之中,竟能有幸領略到邈雲峰絕技。」
司神雨看著周圍四個似人似猿、嘴裡發出呼呼怪聲的異人,頗為讚賞地說:「不錯,你這四位貼身衛士當真是名不虛傳,盡忠職守的很!」
盧鈞策非江湖中人,對武學功法素來不感興趣,又看了看她血珠滲出已經布浸殷紅的左手,便更不想與她東拉西扯,厲聲質問道:「司大人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呵呵,莫非盧家主忘了你我的半城之賭?」司神雨緩緩收劍,笑道。
「盧氏從不欠債。」盧鈞策挺胸負手道:「宗政此言何意?」
司神雨說:「家主難道至今不知?李易沒有去芒山,他中途折返了。」
盧鈞策眉頭緊皺,經商經商,訊息情報是第一等的重要,他如何能沒得到訊息,但沒見到真人,沒親口問一問,終究難以相信。隨即便拂袖道:「等此事坐實,半城之賭,盧某自然奉上。不過半城之重,何止萬萬金,宗政想必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待我整頓家財,釐清帳目,想必用個十幾年或是幾十年總能還清。」
「啊?!」司神雨紅唇微張,片刻後嫣然一笑道:「生意人就是聰明,小女子一介武夫,自愧弗如。也罷,也怪我沒說清楚結帳時限。不過既然是債主上門,收點利息總是可以的吧?一個問題,一年利息,如何?」
「願聞其詳。」
司神雨問:「我一直不明白,家主雖然根本基業在旬陽,但有傾國之富,或明或暗,產業早已廣布天下。若是想找一處棲身之所,攀一根擎天之樹,料想絕非難事。為何傾盡家財性命,獨依李長陵?你們舊無世家淵源,新無聯姻結盟,何至於此?他究竟允諾了你什麼?」
盧鈞策沉默良久,司神雨也沒催促,只靜靜等待。直過了半晌,盧鈞策才慢慢吐出四個字:「商貴同士。」
「此話何意?」司神雨蹙眉追問。
盧鈞策雙眉擰在一起,看著滿院落花說:「當年崑崙掌門古南海之孫古禹,化名陳丹峰遠赴長安應試,沒想到一舉成名,被陛下親點為榜眼,這事,宗政可知道?」
司神雨娥眉微蹙地點點頭,「當時我在外海修行,不過此事我倒也略知一二,只是詳情不明,不過……這與我所問有何干係?」
「你可知他所做是何文章?」盧鈞策又問。
司神雨搖了搖頭,「願聞其詳。」
盧鈞策冷冷一笑,「哼,司大人出生名門,令尊司青朔大人官至一品軍侯,大人也是天資聰穎,自小便是長安士族中的翹楚,地位尊崇,自然不明白我等的處境。」
他抬步下階,踩著滿院的海棠淺雨,邊走邊說:「古禹他寫的乃是一篇叫做《膏田草食》的文章,他說巨富連宅百棟,占地千傾,百姓卻無立足之地,以致流民不絕,甚至有裸行草食之事。他建議陛下要破商賈占田巨富之路,要還田於民。如此禍亂文章,竟然奪中榜眼,可見陛下也有整治吾等之意。但說實話,我並不奇怪,畢竟賤商重士,自古始之。縱是治家萬金,膏田千傾,在士夫眼中也不過鑽營投機的賤人,論地位身份,尚不及一伍之長,所以多少年來,朝廷對於我等商戶的政令可說是如掌反覆、弛禁無常。若遇天災國禍,國庫羞澀,便重用且珍之,反之便兔死狗烹,下令壓制……若換了平時也便罷了,花錢消災各取所需。銀子嘛,總是花不完的。可如今亂世將起,豪強林立,若不依強從仕,戰亂之中,家富何以自保,綿延子孫更是妄談。普天下群雄之中,位卑而起勢者,唯有西府大卿周元弼和長陵公李易,可惜這二人水火不容,我只能擇一而從。」
「沒想到古禹還有這等見識。」
司神雨心中暗自欣賞,斟酌片刻,又說:「他說的確實不無道理,縱觀當今天下,各州各郡都有許多高門大族,延綿數代乃至數十代者也不少,其中不乏延綿久遠更勝周皇室的望族。他們或占湖圍山,或結城自富,彼此之間互通有無、聯姻結盟。如此,小者富傾鄉里,中者豪蓋郡縣,如盧家主之潑天之富,恐怕說一句『傾國之財、半數歸盧』也不為過。所以,李長陵讓你重鑄碎葉城,皇帝命史家足月成巨殿,都是為此。可小女子還是不明,家主又如何判定李易就異於他人,不會鳥盡弓藏呢?就因為李易是伶人起勢,周元弼是馬販出生?人……都是會變的,李長陵統領幽州十數年,早已是殺伐果斷、一身霸主氣魄,哪裡還存微末同理之心。再者,幽州軍雖然鐵騎驍勇,但是子民沃野畢竟只一州之隅,即便起兵勢猛,或有破竹之勢,但是一旦僵持久耗,恐怕不過半年就會勢衰力竭,馬乏兵疲。到那時,敢問家主何以自處?且再退一步說,即便李易想奪漁人之利,即便讓他僥倖得逞,最後登上帝位,到那時山河破碎、百廢待興,國庫空空如也,盧氏卻家富田豐、金玉溢庫,又豈能完璧而守?懷璧其罪的道理,小女子想盧家主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啪——啪——啪」盧鈞策連擊三掌,「大人好口才,可惜,盧某已經一步踏出,再難收回。既然已經進了賭坊,壓了賭注,豈有未開盅先收手的道理。我盧某重諾,我與長陵公唇齒相依,又得他許下商貴同士之誓,必然不會自斷盟約。」
見司神雨再要相勸,便連忙甩袖止住道:「我與大人的半城之賭,也決不食言,可是便是我給你半城,你可敢安坐此間?」說話間,瞥了一眼司神雨朱紅浸透的左手,又看了看匆匆趕來、已經閃身立在院門外的刑知寒和楊沁蟬夫婦,顯然示威逐客皆有。
「我還聽說,不僅長安出了不小的動靜,關於那位昭明太子的謠言鬧得滿天飛。就連神盟盟主葉郎雪的家門也被人闖山屠戮,死傷慘重。不知宗政匆匆趕來的途中,可有餘力打聽到這些新鮮訊息?」
「什麼?」
白諾誠的事,她才經歷了深谷之戰,不用打聽也知道此刻的長安已經鬧翻了天,可渡明淵被人闖山屠戮的事,她卻一無所知。
李易有兵甲鐵騎,盧均策有盈庫金玉,這兩者合一,才是大大的不妙,也正是李易能成一方雄主的基石。
深谷之戰後,她為給盧李二人之間種下猜疑不滿的種子,連傷勢也來不及養護,只匆匆簡單處理,便馬不停蹄趕來旬陽城,只為趕在李易之前見到盧鈞策,否則若教李易先到,憑他俐齒伶牙,恐怕便能提前消除盧鈞策心中猜疑怨憤。
此時竟然聽聞渡明淵遭難,心中如驚濤駭浪,一邊擔心葉郎雪孤身難應,一邊擔心好不容易拉起的半個神盟勢力就此瓦解,一面又摸不透突然倒戈而來的焦紅夜究竟打了什麼主意……哪有心情繼續糾纏,只得壓下早已準備好的連片說辭,拱手抱拳:「罷了,賭本就下次再收吧,告辭。」
司神雨轉身離去,還沒踏過院門,就被盧鈞策叫住,「司大人,盧某有一事相詢,還望如實相告。」
「何事?」
盧鈞策猶豫片刻,問:「劉子衡可是真的上了芒山?」
司神雨微微皺眉,想起劉子衡那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壓下微微鄙夷,點頭道:「是,他已被封為繡川侯,去長安了。」
「他是在試探我麼?」盧鈞策心中微涼,再不言語。
司神雨見他神色微沉,猜想多半與李易有關,雖有猜測一時卻不明晰,只看了刑楊夫婦一眼,便閃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