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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簪花玉馬入長安,鐵蹄風吼震平川

2026-10-09 03:37:58 作者: 孤鴻雪

  短短半月時間,各地不約而同的出現了「白諾城」殺人掠貨的慘案,之後猖獗更盛時,一日同一個州郡竟有幾處同時犯案。朝廷連頒數道嚴令,指有江湖中險惡宵小之徒假冒當朝太子之名四處為惡,下令嚴捕,並懸賞重金。果然不出幾日,便有要案陸續被偵破,果然許多綠林悍匪被捉拿,在人贓俱獲如實交代之後,被悉數夷滅三族。霹靂果決的手段之下,風波漸平。

  七月初,聖駕迴鑾,日期比許多人預料的都要快。

  雖然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仁宗皇帝其實早已回到長安,正在宮中療養。但即便如此,大軍返程之中,這次最受長安人關注的也不是仁宗皇帝,也不是剛剛進位東宮太子的「白諾城」,即便最近關於他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但是風波已平,他也不是此時長安人眼中最新熱的話頭。

  此時長安人眼中最新熱,最好奇的話頭,乃是蜀中公子-繡川侯:劉子衡。




  劉子衡頭戴簪花,胯下騎著一匹高大的黑玉寶馬,大搖大擺的進入長安城。

  這一日,長安所有的青樓酒家、賭坊戲樓、乃至茶館棋社,無不是掃榻相迎,喜極而泣。畢竟,天下誰人不知,「鈿車過處,滿路香麝」的繡川侯爺芮公子最是喜好風月戲耍,為此擲金如土更是家常便飯。

  劉子衡也當真不負眾望,據說他一入長安,腳不沾地,便直奔到散花樓去,豪擲萬金請來許多花魁娘子,在散花樓上飲酒作樂,最後竟然失聲痛哭。

  有花魁娘子小心翼翼地問起緣由,繡川侯竟說:「早知長安樂,何在蜀中留?」此事之後引得蜀中姑娘書信呵罵,說他言外之意說蜀中姑娘不如安女子,一時引為笑談。

  更有荒唐之處說,在劉子衡一行還沒進入長安之前,便已經有內務府有司接到聖旨,為新晉的繡川侯準備了氣派府邸。哪知劉子衡竟然不入府衙,反而在酒足樂盡之後去了散花樓附近的一家名為沈園的民宅,連夜就住了下來。

  長安人更是不解,詢問過劉子衡隨從才得知,原來劉子衡來長安途中遇到了返回蜀中的一位舒姓姑娘,這位舒姑娘明艷端莊、秀美奪人,托他入長安後幫忙照看家宅府邸,繡川侯爺竟想也不想一口允諾。當即,這位視女子重於政令恩賜的繡川侯爺頓時又成了長安的一大笑談。

  ……

  旬陽城外十里之地,一座極不起眼的矮坡上,已經憑空佇立起一座雅致的涼亭。盧氏有築城之能,何況為家主造一座臨時小憩的涼亭,不過彈指間耳。黃昏時分,晚風將涼亭四周的紗簾吹得如粼粼的水紋一般,兩人在涼亭之中對坐,桌上只有清茶一壺,香爐小鼎一座,既無隨從,亦無他物。

  「尊上一路辛苦,封禪大典之行可順利否?」盧鈞策笑著問。

  「鈞策此問,定是怪我沒有實言相告。」李易也笑著答道:「我本該上芒山,奈何行至青騎嶺突然收到線報,說大典之上仁宗老兒欲不顧天下戰和大計也要取我性命,故而臨時改了行程,走了一趟長安,祭奠了家姐,這返回幽州之後第一件緊要之事便是來此處與賢弟說分明,以免你我之間互生嫌隙。」

  盧鈞策故作驚訝之色,「尊駕沒上芒山?」

  

  「沒有。」李易搖著頭,問:「莫非賢弟今日方知?」

  盧鈞策毫不猶豫的點頭道:「今日方知。」

  「果真如此。那我便與你說說大典上的事。」接著,李易便將芒山大典之上的種種說與盧鈞策,巨細靡遺,至少花了半個多時辰,一直說到仁宗大典之後並未直接返程長安,而是繼續向西南而行,三日共行進一百餘里,到了壽山之下,接著登臨壽山,在永珍離宮呆了兩天兩夜。他忽然滿是譏諷地笑道:「陳煜啊陳煜,其權柄天下第一,其厚顏無恥尤盛權柄,堪稱曠古絕今。古稀之年,竟然改年號為大業,真是可笑。」

  然而在他眼中的可笑之事,卻沒有讓盧鈞策也笑起來,反而他的臉色一反常態的格外嚴肅,良久後才說:「當年慧帝便是在巡視天下之中,病終於永珍宮。先帝明宗陛下也是連夜趕往青州永珍宮繼位接靈。之後五州大旱,四王叛亂,幽蜀二州的張郭二人攜兵自重,兵髮長安……最後明宗和宋老丞相也是經永珍宮再赴碎葉城談判。所以,永珍離宮對於大周來說,意義非凡。或許陳煜是想藉此告訴可能還尚在人間的宋老丞相和王玄策等人,他要改過自新,重頭再來啦。」


  「非也,鈞策此想當真可謂痴心妄念,別人不知道。他陳煜,我卻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李易拄著青竹手杖,緩緩起身,肅然說:「扶幽宮之亂後,原來的景成帝陳煜做了個空前絕後的決定,自定廟號為「仁宗」,他就此成為了大周六百年多年裡唯一在世便自定尊號的君王。世人都以為他是以「為人君,止於仁」為念,雖無罪己詔,實為改過志,故而當時即便朝野議論紛紜,卻多數有一絲念想,期望當年那個天容玉色、英明果決的四王子又回來。

  「可惜啊,只有我知道,他這樣做不是為了痛改前非,而是因為當時陳氏皇族子孫,無論男女,在短短數日之內幾乎全部蒙難。為絕死後清史評議,落下一個淫亂壞國的罵名,他才執意要在死前為自己落定功德聖名。當年因為這事,幾乎歸隱山林的宋老丞相極力反對,親赴長安勸說,說宗廟帝制乃國本之基,未終而豫自尊顯,逆制祖宗禮法,莫此為甚!

  可是陳煜哪裡聽得進去,從此宋老丞相便再不發一言,直到離開長安,君臣失和,師徒反目的傳聞早就傳遍京城。宋老離開之後,陳煜更加肆無忌憚,彼時的朝廷之中,謀國而不謀身者多含冤而死,謀身而不謀國者卻步步青雲。」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扶幽宮之亂後,陳煜多疑爛殺,功臣良將陸續受辱蒙難,他何以擔得住一個「仁」字?所以他今日終了景成年號,改元大業,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又一次地徒有其名、惺惺作態的把戲罷了。」

  說著,他倏然回望著盧鈞策,凜然問道:「鈞策兄,你可知道扶幽宮之亂中,到底死了多少皇族麼?」

  盧鈞策搖了搖頭。他和全天下都聽說,那一場禍亂死了許多陳姓皇族,卻沒人敢猜測究竟有多少顆人頭。

  李易蹙眉嘆息,語氣中頗為惋惜,說:「連上襁褓之中的嬰孩,整整一百九十六人。當時最有出息的康王陳敬善當夜便死在長安,梁王陳敬貞、寧王陳敬賢、獻王陳敬照……也在短短几日之間也先後被害,原本枝繁葉茂的大周皇室,血脈只剩下湘王陳敬台和杏林王陳敬止二人。

  「湘王陳敬台為宮女所生,生父也不是陳煜,而是陳煜的十七弟靜王陳孝恭,當年他就是帝位的有力爭奪者。陳煜極重虛名,登基後,怕落下屠戮手足的罵名,便放了陳孝恭一條生路,只是他被請出長安後從此放縱,不過兩年便被酒色掏空身子,含恨而終。

  「杏林王陳敬止雖是陳煜親生,但是身份更為難堪,生母乃是劉美人,劉美人曾是先帝時候的秀女,雖說內廷府稱她從未被先帝臨幸過,但畢竟算是先帝的女人,此舉可稱陳煜敗壞禮法之首樁。然而陳敬止出生之時便是異象頻發,他生的相貌更是大異常人,豐額駢齒,一目重瞳,許多臣工都說他有聖君異容,未來不可估量。哪知造化弄人,他十四歲時生了一場重病,從此呆愚憨傻,陳煜見了惜怒交疊,兩年間遍尋名醫也束手無策,便被請出長安,免擾聖心。

  「扶幽宮之亂後,陳煜先暗中考察的就是陳敬台,可是當時陳敬台已經二十一歲,雖然納了王妃妾室,卻始終沒有子嗣。當時王府秘傳,說陳敬台不好男女之事,似有龍陽之癖。陳煜便命人暗中送了十幾位美人進入王府,過了兩個月再一一驗身,竟然都是萬璧。一想皇位傳於他手,早晚也落得後繼無人,只能就此作罷。直到陳敬台之子陳浪出生,陳煜又再次燃起了希望,只是因為出生身份,又始終沒拿定主意。就在他猶豫之間,沒想到陳敬台陳浪父子便喪命眉莊,事情急轉直下。

  此後,陳煜也曾秘密在民間尋訪流落宗室,可惜都無功而返。直到傳出所謂唐依依之子白諾城的傳聞,此事才告一段落。」

  盧鈞策沉思片刻,說:「尊駕似乎漏掉了一個人。」

  「鈞策果然聰明,什麼事也瞞不住你。其實那位杏林王陳敬止才是陳煜最聰明的兒子。他自幼早慧,知道奪嫡之險,便故意裝瘋賣傻,只為遠離京城是非。所以即便是在扶幽宮之亂中,宗室幾乎絕戶之時,他也安然度過,或許是真的無人在意那位遠離京城又已經瘋傻了十餘年的王爺了。直到我讓劉梓益假借墜馬而癱,也才想起這位杏林王。」

  說到此處,李易與盧鈞策對視一眼,似乎已從對方的眸光中讀出驚駭,李易淡笑著點頭道:「你猜的沒錯,是我派人取了陳敬止的性命。」

  話到此處,陡然聽一陣馬蹄聲如海浪般襲來,麒麟吞日的黑色錦旗遮天蔽日,槍林刀海在黃昏下格外威嚴,原來是幽州大軍。

  「參見主公!」

  李易掀開紗簾,看著望不到邊際的幽州軍,回頭說道:「鈞策,你我之間不該有秘密。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而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也不能拒絕,我們是一體富貴、生死同命的關係。若是日後司神雨再來找你,無須厲色逐出,她與葉朗雪交情甚篤,或許借她為線,能得到葉朗雪也未可知。」


  說罷,正要離去,只聽遠處鐵蹄聲由遠及近,張良褚忽然閃身靠近,滿面肅然警惕。扭頭循聲看去,原來是東北方有一隊約莫十來騎的隊伍卷塵奔來,為首的是個身形魁梧的白面白袍將軍,身後其他隨扈也都各個身穿鎖甲,腰挎彎刀,威風凜凜。

  張良褚靠近兩步,低聲道:「主公,是袁公昭帳內的左將軍任紀臻。」

  話音剛落,只見幽州軍那廂已經如虎狼奔來,似乎擔心這些人對李易不利,一時劍拔弩張,氣氛肅殺。李易微微抬手,張良褚領命豁然抬槍指天,疾馳而來的幽州軍紛紛勒馬停住,全軍行止劃一,竟如一人。

  李易對那白面將軍拱手道:「任將軍,遠來何為?」

  任紀臻人不下馬,揚聲道:「長陵公,久見。我家將軍說,長陵公途徑青州,他卻未盡地主之誼,好生過意不去,特備下薄酒,約尊駕於鳳橋一會。」

  鳳橋,在幽州與青州之間,橋下正是濤濤碧怒江,兩州以江為界。鳳橋修建於秀宗年間,距今已經幾百年。

  「公昭將軍美意,本不該推辭。」說著,他對著前來接應的幽州軍微微抬手,剎那間千軍萬馬齊聲吶喊,喝聲震天撼地,直嚇得馬兒步蹄混亂,微微後退,「奈何,恐怕鳳橋容不下我這些幽州勇士。」

  任紀臻不置可否地怡然笑道:「除了美酒,我家將軍還為長陵公準備了一份薄禮,算是恭賀長陵公得償所願,榮封瑞天上將軍。」說罷,他震袖揚手,身後一個小將便將背上一個青布行囊解下,單騎送了過去,張良褚上前接住,入手頓覺一沉,攤開青布一看,裡面赫然躺著一雙金鐧。

  「老將軍何意?」李易雙眉倒豎,語氣冷厲。

  任紀臻道:「厲南宮在青州返程途中受了傷,好在被焦仕虎將軍所救,此刻正在本營做客。我家將軍說厲先生身份尊貴,非同小可,不容怠慢,故而請長陵公往鳳橋一會,一在敘舊,二來也可順便接回厲先生。」

  李易徑直追問:「若我不去呢?南宮可能安然回幽州?」

  任紀臻似乎做足了準備,毫不遲疑地道:「巧了,我家將軍又說了。若長陵公嫌山路跋涉,不願親赴鳳橋之會,只需潛一隊醫工和隨扈,也可接走厲先生。同時讓末將給長陵公帶幾句話。」

  李易道:「老將軍有何訓誡,李易自然洗耳恭聽。」

  任紀臻運功揚聲道:「長陵公如今已貴為瑞天上將軍,又掌握一州之生殺賞罰大權,陛下對尊駕之恩,縱觀大周六百年國史,也沒有更重的了。望尊駕感念陛下之恩,念及君臣昔日之情,心懷天下太平之願,從今日起,幽州軍馬再不可過鳳橋一步。因為袁大將軍既不是鄭懷林,也不是萬定秋,今日之青州道也非昔日之青州府。厲先生安然送還之情,算是聊表誠意。昨日,青州道都尉賀拔朔與右將軍焦仕虎已經攜帶聖旨,率五萬大軍前往碎葉城,為免兩方誤會,引動刀兵,還請長陵公修書一封,告知駐守在碎葉城的沙摩將軍,應率部早早出城,自返幽州營地為妙。」

  「笑話,碎葉城分屬幽蜀二州,關袁公昭何事?再則,五萬殺神軍可能拿下有叄萬駐軍的碎葉城?」此時張良褚譏諷道。

  任紀臻面色一沉,針鋒相對,毫不客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封聖旨,勝過十萬大軍!張搶王,你還不知道吧?天下已無青州府,只有青州道,不止碎葉城,其所屬之終南郡也已全部劃歸青州道管轄。張良褚,你方才所言,是要替長陵公抗旨惹禍麼?」

  張良褚眸中精光綻放,正欲發作,已被李易抬手攔下。

  「當今天下,讓我李易佩服的人不多,公昭將軍是其一。老將軍秉直剛正,高風勁節,豈能行那等穿窬竊盜之事?」

  李易拄著竹杖,邊走邊說:「莫說碎葉城,便是終南郡,也遠離青州道腹地,其間之路除經由幽蜀二州有通途大道之外,皆崇山峻岭,豈有大軍可行之理,便是占城一時,又豈能久守。莫非糧草軍械,日日都靠人抗馬背?任將軍深諳兵法,豈能不知這道理,請回去告訴袁老將軍,碎葉城已入我幽州之手,累年經營耗資甚巨,便是聖上也沒有生搶硬奪,占人財物之理。」

  說到此處,他看了看身旁始終緘默不言的盧鈞策,又道:「若要幽州軍撤離碎葉城,也非不可,半座墨城或可易,就不知道雲衢將軍願意否!」

  此言一出,滿場響起冷笑之聲。

  任紀臻臉色難堪,隨從副將各個冷眼按刀,全神戒備,以防隨時可能發生的衝突。好在任紀臻定力非常,沉吟片刻,也凜然冷笑:「沒想到,長陵公家大業大,胃口更大。可惜雲衢將軍是塊銳不可當的硬骨頭。韶光摧人,正如此間黃昏,怕是田覃那一口老牙,咬不動,更吃不進肚子裡。」


  「說得好啊,老牙咬不動硬骨頭。就不知漢南之樹,又能經得住幾年風催雨殘?」

  任紀臻話音剛落,一道雄渾的聲音伴著馬蹄便自遠處滾滾傳來,半點間隙也無,顯然發聲之人忍耐依舊。

  來人身形魁梧,一身黑亮重甲、烏紅披風,銅眼巨臂,豹須鋼直,眼角有幾道深刻魚紋,他將幽州大軍甩在遠處,單人獨騎卷塵狂飆而來,至丈許之地,勒馬急止如擒虎象,平川落蹄如綻驚雷。「末將見過主公!」

  「王湛,不得無禮!」

  李易制止了王湛的反唇相譏,沉聲道:「袁老將軍是周天一柱,當世名將,可謂功蓋宇內。汝等當以袁將軍為楷模,豈可失禮。」說著他又對任紀臻道:「如此,勞煩任將軍也替李某帶句話給公昭將軍。」

  任紀臻抱拳相應,「請賜教。」

  「聲名已極無可憾,急流勇退尤可全。」

  李易望著大軍黑棋後的黃昏落日,悠悠說道:「普天之下,能讓我敬佩的人不多了,刀兵相見,實非我願。若老將軍赤血未涼、寶刀尤腥,不願歸老於山林之間,安享兒孫繞膝之樂,或可於我方便,立馬於三軍陣前,或擎劃于帥帳之內。我願與老將軍盟天立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凡屬親族,皆為貴胄,永不相棄!」

  此話一出,真如點燃硝石火藥,拔刀抽劍之音頃刻間響成一片。張良褚長槍前指,袖袍被真氣鼓得獵獵作響,雙方眨眼睛便至劍拔弩張之境。最後還是任紀臻顧及大局,抬拳止住隨將。「如此狂悖大逆之言,恕難從命。本將只當長陵公體弱身薄,喝茶如飲酒,小酌也醉了。」

  說罷,任紀臻一拽馬繩,揚鞭率部而去,只留下如雷霆般的餘音在夜月平原上激盪迴響,「殺神軍奉令如命,便是斷頭潑血,也只會寫一個『忠』字!上有蒼天,中有史筆,諸君好自為之。這話是我任紀臻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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