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顏自施展了「皇天平分四時秋」之後,便一直忍著周身劇痛,登山涉水,奔波累日。白諾城丹田已毀,心神俱疲,加之地窟之中食物稀缺,早已餓成一幅瘦骨嶙峋的模樣。如此二人整整在寺中安穩修養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日深夜。
「我記得……我殺了很多人!」
這是白諾城深夜醒來說的第一句話,他的雙眸空洞得就像一具劣質的提線木偶,沒有半點神采,彷佛魂魄俱散,只餘一具空空皮囊。
「以前我以為靠我努力,可以改變很多事,現在我才知道人能掌控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連封幾處大穴,使他連動一動指頭也是妄想。接著他側首定定得看著顧惜顏,無比嚴肅地說:「殺了我吧!我不能出去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顧惜顏忍著周身劇痛,也回頭望著他,腦中思緒如潮湧般捲來。約莫四十年前,也有個瘦骨嶙峋,面如惡鬼瘋漢的男人跟她說過相似的話,那人是她的父親,當時她只有五六歲,「孩子,我是不是又殺人了?趁我睡著的時候,找人殺了我,我不能出去害人了!」
他們痛苦嘶吼的模樣,都那麼像。一瞬間彷佛被擊中心中最軟處,四十餘年的見識和定力剎那間點滴不錯,兩行熱淚撲簌簌落下。什麼男女有別,什麼江湖道義,她再也顧不得其他,撲上前一把將他抱住,在他耳邊格外溫柔地說:「不,不要離開我,我一定能救你,一定可以,以前我做不到,這次我一定可以。」
「嘖嘖嘖,真是讓本宮感動,你這梨花帶淚的模樣,莫說臭男人們見了心軟,便是石頭也能熔了。不比本宮當年差啦。」
剎那之間,原本痛苦嘶鳴的白諾城竟然邪媚笑了起來,「可惜世上沒本事的男人,你瞧不上,瞧得上的本事忒大,紅顏知己滿天下不說,什麼功名大業,天道仁義……無論挑出哪一個,都比女人緊要。」
顧惜顏赫然間脊背發涼,猛然一把將他推開,滿目都是藏不住的驚駭。
「白諾城」勾起淺笑,怡然道:「別怕,我對你這小情郎可沒興趣,對你們恩愛纏綿也沒興趣,只要你給我想要的,為我辦到我讓你做的,我自然移舍它處,抽身離去。順道還幫你把他這滿腦子的糟心事都抹個乾乾淨淨,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情郎。」
顧惜顏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眼前人,駭得退後兩步,豁然拔劍怒指,呵斥道:「你到底是誰?」
「枉你生了一幅俏臉。如今誰為執手,誰為棋子,竟沒弄明白麼?」
「白諾城」沒有回答,只冷冷蔑笑,徑直反問道:「當今是誰做皇帝?」
「仁宗陳煜。」
他又問:「他是誰的兒子?」
「明宗之子,大周第三十九代君王。」
「三十九代……」他雙眸星光一閃,「該有六百年了吧?」
「大周立國整整六百一十三年。」
「鐵絕令在誰的手上?」他再問。
「不知道,」顧惜顏搖頭說:「此物都是耳聞,從未有人見過。如果此物真流於世間,恐怕只有三朝元老的宋遺老丞相可能被賜予此物了。」
「白諾城」攤開手說:「那我不管。你給我鐵絕令,我幫你情郎脫離苦海。到時候本宮另尋身軀,你我錢貨兩清,如何?
「你當我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麼?」顧惜顏咬牙呵斥。
「不是麼?呵呵,本宮看見你,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樣明艷動人,一樣身世坎坷,但是即便歷經磨難,乃至萬劫不復,我依舊認為美貌不該是一種罪。只可惜時運多舛,美人自古皆薄命,人間難許見白頭。」
說著,她/他望著破敗穹頂外的溶溶冷月,低聲吟道:「幽凝夜半秋,風前人已瘦。古來怨女何其多,痴情男兒有幾個?明月如懸鏡,照見負心人,揮劍御鬼雨,夜斬薄情頭。死的……應該是他們……」語調淒冷,時而輕緩如自述,時而冷厲如毒咒,最後已至語不成句。
過了片刻,她/他似乎又回過神來,淡笑著說:「你那天使得是太霄真氣罷?哼哼,女子修煉太霄真氣,陰陽相斥,豈可長久?若你替本宮辦成此事,本宮便贈你一部御仙宮女子專修的絕學心法做花紅。你記著,女人,要麼持兵掌印、執手牛耳,要麼勤修苦練、自成一絕,否者終難逃珠黃背棄一劫。呵呵,你可以考慮,不過……或許你沒多少時間啦。」說罷,白諾城雙眼翻白,身子一歪,彷佛神魂俱被抽去,再次暈了過去。
雖弄不清對方來歷,但是顧惜顏知道對方沒有說謊,因為她的話很快便又應驗。
……
「啊,好……好痛……頭……頭要……裂開啦!」
凶濤絕嶺環抱的荒廢古寺之中,撕心裂肺的嘶吼再次響徹夜空。白諾城雙手抱頭,倒地亂滾,弓腰蹬腿,狀如瘋癲。他滿臉朱紅,就像在熱水裡燙過一樣,赤紅的雙眸中凶光閃爍,那模樣就像是一個剛剛從莽荒野林闖出的上古猛獸。
一陣嘶吼過後,他牙關咬緊,抱著頭的雙手骨結崩的雪白,似在做心神掙扎劇斗,原本就赤紅的頸部青筋鼓跳,牙縫裡只吐出含混不清的呼呼怪聲,只這須臾片刻,全身又已被汗水浸透。
這已不知是今晚的第幾次了,顧惜顏本欲再次隔空點穴,奈何他彈腰蹬腿,抱頭亂滾,怎麼也找不到時機。又怕慌亂中點錯穴位,反鑄大錯,只能急得滿頭大汗。
又過片刻,原本瘋狂亂滾的白諾城陡然原地定住,咬緊的牙關倏然張開,爆出一聲巨大的怒吼:「出來,出來,妖女給我滾出來!」
接著只見他的身子如機簧般陡然彈起,爆步向前,一頭向殘垣石柱撞去。這等猛烈衝擊之勢,若然撞上,當即便落個頭碎骨裂、紅白迸濺的下場。
顧惜顏反應極快,鳳步前沖,一把扯住他袖袍,奈何勁力過大,衣袍刺啦一聲瞬間裂開。眼看頭顱就要撞上石柱,顧惜顏運功推掌,霸道的碎星掌風登時將那腰粗的石柱擊碎。
白諾城的身子順勢向前撲去,竟然撞在一個軟軟綿綿、頗有彈性的物事上面。定睛一看,原來是撞在了一個昂藏巨汗的肚子上,那壯漢赤面圓臉,低眉憨笑。接著那巨漢抬起粗壯雙臂猛然一卷,便將白諾城用力抱住。
值此電光火石之間,又看一條青影伴著疾風卷進,只聽碰碰幾聲悶響,白諾城周身幾處大穴再次被封住,接著後頸被一記手刀切上,頓時陷入昏迷。
「去守在門口。」
高大壯碩的巫啟天將白諾城輕輕放平在地上,接著快步走向殿外,泥塑般得垂首站在門口。
火光閃動,柴堆燒得劈啪作響。元清豐緩步走近,率先開口:「師父來晚了。顏兒,你怎麼樣?還受得住麼?」
「徒兒還受得住。」顧惜顏忍著周身劇痛,快步上前,扶著元清豐的雙臂,滿臉愧色。「師傅,徒兒不孝,害您老人家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趕來這裡。」
「說什麼胡話,你沒事就好。」
元清豐搖著頭說:「方才為師聽出了七八分,我下山的時候遇到了丁冕,他也給我說了當日長安城裡發生的事。來的路上,渡明淵被人闖山濫殺的訊息雖然被壓制的厲害,到底還是傳出來一些。是他幹的吧?」
顧惜顏深吸一口氣,滿臉苦色,知道瞞不過,最終點了點頭。
元清豐眉頭緊皺,任他是江湖元老,見慣風浪,此時也沉默良久,最後喟然長嘆:「如今,他的症狀與你父親當年相差無幾,都是怨念入魔,但成因卻迥然不同。你父親是因為修煉了那門魔功,而他卻是因為心志被奪,起因是為了報仇,把神識叫妖邪有了可趁之機。我方才想了想,乍看之下彷佛只要為他祛除附體妖邪,他便可恢復如初,但仔細想來恐怕實則不然。即便有為他去除邪祟之法,但只要他記憶尚存,必然不能放棄報仇,若不放棄報仇,依照他現在丹田破損、筋脈俱斷的模樣,既不能成事,夜夜被夢魘糾纏折磨,其實還是心魔不斷,到頭來,也是白費功夫。」
「弟子也是這麼想。」顧惜顏點了點頭,轉念又問:「莫非師傅有祛除妖邪附身之法?」
元清豐思忖片刻,說:「為師沒有,但是或許有個地方可以試上一試。」
「哪裡?」
元清豐說:「小蒼山,大空寺。據說那寺院後山之中,有一個古老洞窟,名為『娑婆洞』,洞裡有一方神池,喚作『摩訶池』。那池水甚為驚異,據說能為神魂淨垢,當年我們曾想帶你父親前往,可惜他修為太高,我們用盡辦法卻始終未能成事。」
「摩訶池?!」顧惜顏收回思緒,追問道:「那池子真有這般神鬼異能?」
「不知道,為師也只是聽說,未曾親眼見過。」
元清豐搖頭說:「若是放在以前我是萬萬不信的,即便在你父親那時候,苦厄神僧一直力薦,我們幾人也未曾打心底相信過此等神鬼精怪之說。直到今日看見他,男軀女聲,一體同魂,世上竟然真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可就像為師說的,即便為他祛除浸染神識的女邪,又如何呢?他的悔恨,他的復仇之心,他破碎的氣海丹田,斷裂的跟筋骨腱,依然會讓他痛苦不已,殺不了仇人,只能折磨自己,如此往復,無止無休。」
他話音剛落,顧惜顏竟然撲通一聲跪下,淚眼盈盈地顫聲道:「師傅,弟子不能看他這樣,不能見死不救。當年弟子看著父親那般受盡折磨,卻無能為力,這些年好生痛苦!師傅,原諒弟子,我向您發誓,我絕不會教他成為像我父親那樣的人。」
「顏兒,你是想……你早就動了那個念頭,是也不是?」元清豐面色駭變,焦急地問。
「是的。弟子本想帶他去一處絕谷無人之秘境,了此殘生。如今既然師父別有救他之法,弟子無論如何也要試試。」
顧惜顏點頭說:「既然要去小蒼山,弟子就要搏一把,弟子要以毒攻毒,我要傳他那門內功心法。我要藉助那門功法的詭譎之處,幫他重塑丹田氣海,再續筋脈骨腱,同時……同時幫他忘掉所有仇怨、所有的愛恨,然後等諸魔匯聚之時,再帶他上小蒼山,求老和尚幫他一併消去。」
「萬萬不可!」
元清豐一揮長袖,斷然拒絕,急聲道:「你情急之中,只想成功,可若失敗呢?若摩訶池傳言為虛,並不能真的驅魔除邪呢?你說絕谷無人秘境,這禪寂寺還不夠險峻麼?不也落得如此境地。身負魔功心法,又有天墓殺劍和仙上仙劍這等絕藝,到那時,他可是天下第一等一的魔,什麼絕谷秘境,便是鑄成天牢也是枉然。林浪夫已經不在人世,中原武林再沒人能擋得住他;而且扶幽宮的賊人虎視眈眈,到時雙魔並世,生靈塗炭,罪莫大焉。」
「弟子向師傅發誓,弟子準備萬全,斷不會讓他為禍天下。」
顧惜顏緩緩站起身子,口中語音淒迷,輕聲低吟:「
恨淚萬古土中碧,秋魂鬼唱幽冥詩。
誓教泉台不寂寞,泥骨相銷同赴死。
呼星喚鬼,盟示無常;
千里共情兩心知,並謝相許斷腸絲。」
「千里共情兩心知,並謝相許斷腸絲。」元清豐身子一顫,「這是……」
「若不能成事,弟子願與他同歸於盡,絕不讓他禍亂天下。」顧惜顏望著元清豐,神色堅毅地說:「是的,師父,弟子要與他種下『雙絕情蠱』,若不能成事,到時弟子又困不住他,弟子便帶他共赴黃泉,一了百了。」
「顏兒,你……你果然知道,我以為……以為你早就忘了,那件事連為師都快忘了。」元清豐急得渾身輕顫,最後頹然嘆道。
「弟子本來早就忘了。」她雙眸空洞,如墜記憶深淵,片刻後顧惜顏繼續道:「師父,在皇陵帝窟,弟子見到了幽凝中人,在他身上寄附的女邪,也曾提到幽凝二字,合該是命數罷。弟子記得當年古青楓大哥和贏岫玉姑娘被古南海師兄極力反對,起因便是因為贏姑娘帶著青楓大哥在懷月峰偷偷練了一門名喚「雙絕情蠱」的秘術。據說此術有雙魂相牽、共生共死之異能,您和古師兄懷疑嬴姑娘是幽凝中人,嫁給青楓大哥是別有圖謀,對麼?」
在崑崙山內,古禹雙親之事是個斷斷不能公開談論的禁忌,但卻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起初古嬴兩人鴛鴦情濃,又待人和善寬厚,一直到生下古禹之後多年,二人都是整個崑崙弟子中交口稱讚的神仙愛侶。
二人居住的懷月峰幽棲雅築也是崑崙弟子口中的仙侶愛居,誰人說來無不是滿口的稱讚,滿心的羨慕。不想古禹還不到十歲,兩人的原本琴瑟和諧的關係不知因何故,竟陡然巨變,先是作為宗主和父親的古南海一改過往,開始竭力反對甚至拆散二人,最後兩人閨房之間也吵鬧不斷。
前後糾纏半年,最後嬴岫玉離奇失蹤,生死不明。有人說她被古南海趕下崑崙山,有人說她在房子裡懸樑自盡,以死明志,幽魂常鎖其中……而古青楓也志氣喪盡,出家為僧,隱遁他鄉。這是古南海心中的一塊隱痛,是整個崑崙上下都不能當面揭開的舊痕傷疤,其隱晦難言之處更勝叛徒燕英。
「這只是其一,」元清丰神色極為濃重地說:「更重要的是我們懷疑她根本不姓贏,而是陰或是胤。幽凝之中有陰氏一門,尤擅符篆巫蠱之術,其中就有那一門名喚「雙絕情蠱」的秘術。這秘術頗為神奇,雖然其名為「蠱」,但其實它非蠱非毒,只要男女合體同修,彷佛就能在彼此的心脈中練出兩根纏繞的同頻共震的絲線,若其中一人死去,另一人也會當即詭異死去,不論在何時,在何地。因為發作詭異,既無徵兆,也無解法,所以在幽凝門中又被稱為「並謝相許之誓」。」
顧惜顏娥眉微蹙,道:「當時弟子還年幼,聽到這話,弟子斷斷不信世上有這等詭異的事,我當時認定死法雖然詭異莫名,但是無非是投毒中蠱,或是設計暗殺,所謂應誓而死,不過是故作神怪、愚弄世人而已。」
「不錯,當時所有人都是這般想的。」元清豐點頭道。
「可是,正如師父所言,到了今時今日,弟子對此秘術不敢再這樣執念地確定了。」顧惜顏看著躺在青磚上的白諾城,忽然又問:「對了,師父,難道就沒人查驗過麼?」
元清豐說:「當然有人查驗過,幽凝一門與離忘川相仿,歷來女子掌教。所以不管是垂涎幽凝中女子的美貌,還是覬覦一門的權力,都有人試圖偷偷解開「雙絕情蠱」的秘密,這樣既能許諾於幽凝,又無需顧慮性命之危,當真雙全之策。但是不管是施毒方家還是神醫國手,精研了幾十年,發現此術玄妙無比,根本無從探究。它非傷非痛、非蠱非毒,應誓而死時,身上全無傷口毒症,彷佛是幽冥地府伸出了一把鐮刀,無聲無息間取走了他們的神魂。據說當初有一位琴師給出了一個見解,聽起來倒是有幾分道理,他說人的內力、氣息、神識,都各有不同,就如同不同的琴,無論怎麼調,每一根弦的聲音都不一樣。或許修煉這門異術就是化異為同,最後使得陰陽同頻共鳴,形成一個脆弱而敏感的樂場,只要其中一根弦斷了,樂場平衡打破,便引得另一根也奏然而斷。當然,這些都是猜測,至今也無人真正破解這秘密。據說,自幽凝第四代掌門太姬夫人留下這秘術之後,最早的幾十年間,一共歷經三代,數百弟子。因為沒有限制,修煉此秘術的女弟子不在少數,但是願意一起修煉的男子,卻只有幾人而已。因為最早修煉這秘術的幾人幾乎都死了,第一個死的男子是因為背信棄義、另結新歡,幽凝女弟子因為心神俱碎,便服毒自盡,沒想到那男子竟然也在當天突然暴斃。其後幾人都是如此,不管幽凝女弟子是死於非命或是積病而亡,另一半也無一例外地同時殞命。從那以後,幾乎沒人再懷疑這「並謝相許斷腸絲」的詭異誓言。那些原本想用這秘術來考驗愛侶的幽凝弟子也慢慢妥協,不再強迫愛侶修煉,最後此術法慢慢藏於高樓秘閣,幾近廢棄。所以,此秘術比天下最毒的毒藥更厲害,是完全沒有解法的。」
「所以當年古師兄懷疑嬴姑娘是幽凝中人,企圖以這『雙絕情蠱』控制青楓大哥,甚至未來的崑崙,故而才將兩人拆散麼?」顧惜顏問。
「對,卻不全對。」元清豐道:「『雙絕情蠱』可以控制青楓,但是卻控制不了崑崙。一來青楓雖然是南海的兒子,天資不俗,但是他所擅並非武學一道,對於掌管崑崙也並不在意;再則當時逆子燕英表現出的武學天賦悟性實在更勝青楓,他才是當時我們心中執掌崑崙的最佳人選。」
顧惜顏又問道:「那當年古師兄為何那般絕情,就連我們都覺得他太過嚴苛雷厲,以至於後面的古禹都深受此害。」
「哎」元清豐長嘆一聲,道:「如果只是青楓一人,倒也不至於那樣無情,畢竟二人成婚多年,也已經有了禹兒。但是作為一門之主,他要考量的自然遠在私情之上。說起來,這後面的擔憂倒是與你有關啦。」
「與弟子有關?」顧惜顏娥眉微蹙,玉容驟變。
「對,」元清豐慢慢坐下,又道:「二百多年前,長春宮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這是當時滿江湖,甚至是全天下的一大懸案。那是長春宮最鼎盛之時,就連我們崑崙還有太白,都難以望其項背。這樣巍峨的山門,一夜之間就絕跡江湖了。就算你父親所在的滴雲觀被證實是長春宮之後,他也不知緣由,為師記得,你曾經也查訪多年,但是除了找到了那部《不老長春功》之外,也沒有其他線索。為師還有苦厄神僧、林浪夫,我們都猜測是因為長春宮當時創造了那門魔功,最後才導致了他們全宗上下的隱姓埋名。但是這裡面有太多講不通的地方,長春宮鼎盛之時,上上下下足足有三千多人,最後滴雲觀才區區十三人而已。那其他的人呢?當年那些絕頂的高手呢?那幾千名長老弟子呢?他們的後輩弟子、子嗣呢?要想讓這麼多人一夜之間隱姓埋名,滿江湖查了幾十年都沒一點頭緒,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點也不可能。這些年我們思來想去,覺得只有兩種原因,要麼是所謂的升仙說,這其實從滴雲觀現世以來,就已經徹底成了謬論。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們都死了,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屍骨無存,而且沒有一絲一毫的搏鬥痕跡……但是這可能是外敵嗎?又或是外敵加內應?恐怕就算放在今天,聯合崑崙太白甚至所謂神盟八大派,也是絕辦不到的,甚至就連想也不敢想。」
「弟子不明白,這跟嬴姑娘,有什麼關係?」顧惜顏問。
元清豐道:「幽凝在現在看來,是一個很神秘的門派,迷竹血海微閭山,隱流溪畔無妄谷……但是放在兩百多年前,那其實是一個正道名門。幽凝女子貌美而多才,性格爽烈又不拘小節,是許多江湖高手的理想愛侶,其中跟幽凝聯姻最緊密的除了百越合盟-鈞台九嶷,就是近水比鄰的長春宮。長春宮看似佛道雙休,但既不信佛,也不通道,故而在男女婚配之事上也不加約束。在長春宮銷聲匿跡的事情里,幽凝的那些女子到底有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已經難以考究。但是後來從追查此事最深入的太白林氏對幽凝的態度來看,起碼她們不是完全無辜的,這也是為什麼太白劍宗執掌武林之後,對幽凝施以雷霆手段、大勢打壓,甚至如今已經除名於正道榜外,漸漸成了異端邪門,門人凋敝、四處隱竄。這些事情,只有一些江湖老人才知道,如今估計只有我和苦厄神僧了,恐怕林浪夫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林氏先祖對幽凝如此痛恨,或許即便猜到一些,也已經是後來,我想就是他決意離開太白山,到八十里桃源自立門戶的時候了。顏兒,一個宗門強大是好事,但是若太強大,強大到別人都害怕,門內的高手太多,多到全江湖加起來也比不過……就未必是一件好事。這些擔憂,才是你古南海師兄真正要不顧父子親情,狠心拆散他們的原因。」
「這……」顧惜顏猶豫片刻,又反駁道:「贖弟子無禮,師父,這些全都是沒有依憑的猜測,就因為這猜測,便如此決然無情,弟子總覺得青楓師兄、嬴姑娘和古禹一家三口都因此無辜過甚。」
「最後一任長春宮符篆一脈的首座叫胤笙主,他是幽凝弟子和長春宮弟子的後人,據說他天賦異稟、智計過人,最後一路青雲,執掌緊要,坐到了一脈首尊之位。他的家族有紋身的傳統,族紋是一頭白虎,所以又稱白虎胤氏。」
聽到這裡,顧惜顏登時鳳目圓睜、玉容丕變,元清豐繼續道:「你小時候經常跟嬴岫玉待在一起,常叫她玉姐姐,想必知道她身上也有一枚這樣的白虎紋身,禹兒身上也有,是他出生不久,他娘親手為他刺上的。長春宮,兩百多年前的懸案了,加上後來的薄雲涼和扶幽宮,干涉太多太混亂,現在早就沒有了探秘的必要,或許也永遠沒有定論,但是太白林氏的先祖在長春宮銷聲匿跡之後,就嚴禁了太白門人和幽凝的來往,凡是聯姻的全部被驅逐下山,無論司職如何,毫不留情。這些疑點,讓我和你古師兄都很後怕。顏兒,你記著,無論一國還是一宗門,強盛到一定地步,其實是很難從外部摧毀的,大多數真正的崩塌都來源於內禍。或兄弟鬩牆,或幃薄不修,最後因內亂招致外禍。嬴岫玉或許是被冤枉的,或許不是,但是最關鍵的是……我們賭不起!執領門戶之人,最忌優柔寡斷、猶疑不決。禹兒、青楓或是任何人都可以心下恨他,但是你,你要體諒你古師兄。居非常之位,遇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
說話間,他側首向白諾城的方向,他的眼睛雖然瞎了,但是他的心卻一片敞亮。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書冊大小的青布行囊擱在桌案上,說:「顏兒,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師父不會幹涉,只是除了這本冊子,師父再也不能幫你什麼。崑崙山和仁宗皇帝的芥蒂已經夠深了,太白封山自省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我們一步也不能錯,我走了。」
青磚薄塵上,老人滴淚成線,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身後撲通一聲脆響。
「師傅。」顧惜顏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頭:「有句話弟子一直沒同師傅說過,弟子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師傅,還有那些崑崙同門。可惜弟子不孝,不能侍奉左右,求師傅原諒,弟子恭送師傅。」
「走了。自己當心些。」元清豐輕輕拍了拍桌案,深吸一口氣,便在巫啟天的攙扶下遠遠離去。
……
約莫半個時辰後,破廟內的火堆早已熄滅,江風夜霧格外刺骨,亦如余灰。白諾城和顧惜顏相距五六尺遠、各擁一舊被沉沉睡去。
明月之下,一條像是蛇影似得細長東西悄悄從穹頂上的窟窿里緩緩垂下,先是無聲無息的將桌案上的青布行囊勾去,接著只呼呼的在半空飛旋一圈,便將白諾城奇異地攔腰捲起,直往屋頂拉去。
「何方宵小?!」
白諾城剛剛被卷至離地丈許之地,只聽屋內響起顧惜顏一聲冷斥,接著一記霸道的天尊指力,凌空射去。指力快絕,徑直穿透屋頂瓦片,屋頂上登時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便隨著破瓦碎屑落下一條黑衣人來。顧惜顏長劍在青磚上一划,火光濺出,點燃了熄滅的柴堆。
顧惜顏自知身上有傷,不能久戰,出擊必盡全力,以期速戰速決。所以她不給對方半點時間,黑影尚在半空,便挺劍飛刺,劍芒密如星雨。同時左手又一記天尊指直飈那捲著白諾城的蛇繩物事。
滿以為如此上下齊攻,那人首尾難顧,必會鬆開白諾城,扯招回防。哪知那黑衣人右手猛地一拉,手中蛇繩物事陡然拔高,他人在半空毫無借力之處,卻詭異的拉著細長黑影向高空竄去,速度極快。
這虛空借力,陡然拔高的技法,倒是與渡明淵的「扶搖登雲步」有異曲同工之妙。指力落空,徑直將厚實的岩壁牆射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顧惜顏的挺劍飛刺卻沒落空,她似沖天飛鶴,虛實交錯之間一劍刺中那筆直的蛇繩物事。
看那物事像蛇一般叼走青布行囊,又似飛繩般盤旋捲起白諾城,當是柔軟勁韌一類物事。可伊人輕鋒刺中之時,竟然發出一聲精鐵碰撞的銳響,同時崩出連片火花。就彷佛是寶劍劈砍在了精鋼銅棍上一般。
顧惜顏心中駭然,見寶劍竟不能斬斷,看著飛升高竄的黑衣人和蛇繩物事,左手一把握住另一頭,運足真氣,屈腿沉腰,猛然向下一扯。那黑衣人連同白諾城同時墜落而下。
片刻之後,那黑衣人便與她間隔丈許之地,隔空對峙。藉著微弱的火光這才看清,那人身高體瘦,手中拿著一根手腕粗的長長物事,卻不是蛇不是長鞭,而是一根長有丈許的繩子。不過此時的黑繩卻不是軟趴趴、彎曲曲的盤在地上,而是被那黑衣人擒在手中,筆直的像一根銅棍。
「柔時攀天繩,剛是通天棍。江湖中多年不聞這等剛柔兼濟的絕藝,不知是哪派高人駕臨?」
顧惜顏將白諾城一把拉在身後,讓他穩穩躺倒,鳳目死死盯著眼前這不速之客,「可惜尊駕不惜藏頭蒙面,竟然一路尾隨家師尋到此地,甚至以多欺少,來對付我這一介區區女流,委實辱沒了這非凡絕藝。」
「成者王侯敗者寇,辱沒的歷來只有敗者。好在到底是師徒情深,雖然明著恩斷義絕,但誰能真正割捨?否則,若不循著元老前輩的足跡前來,這天大地大,海角天涯,怎能找到姑娘?」那黑衣人偏頭望向門口,「你果然一語中的,老大!」
「好耳力,太霄真氣幾時竟有這聽風辨人的本領了?我看絲毫也不弱於客愁林啦。」
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果然門口背月而立,還有一名黑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