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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剛柔奇技,素月流天

2026-10-09 03:38:02 作者: 孤鴻雪

  那陡然現身的第二名黑衣人鷹一般的雙眼上下打量了幾眼顧惜顏,繼續拖著磨砂般的粗糙嗓音,道:「老夫看得出,姑娘受了不輕的內傷。縱然如此,我二人也不欲趁人之危,與姑娘為敵,只要讓我等將他帶回,便可免動刀兵。如何?」

  「不如何。」顧惜顏玉容冷如冰霜,只搖了搖頭。

  「哦?」那人先是一愣,繼而冷笑道:「莫非姑娘以為自己能以一敵二?竟然如此小瞧我……」

  「那倒未必!」

  黑衣人語音未落,便被一道蒼老而雄渾的聲音打斷。門口的黑衣人渾身一顫,猛然回頭望去,果然見青磚石場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道人影大步走來,竟然是元清豐和巫啟天去而復返。

  「沒想到……」

  「你沒想到老夫足足等了你半個時辰?!」近得些許,元清豐冷哼一聲,續道:「老夫也沒想到你有這等耐心,差點讓老夫以為你不會出手了。」

  「小心!」

  站在門口的黑衣人忽然爆喝一聲,幾乎與此同時,那屋內的黑衣人飛速從懷中摸出方才被他取走的青布行囊,遠遠扔出,立時運功檢視全身,剎那間只覺腹內如被針刺火燎,劇痛難忍。越是提運真氣,痛楚越是厲害,只片刻額頭上、臉上的冷汗便淨透了黑巾。就連吐息都牽扯得周身劇痛:「沒想到,威名滿天下的三聖遺老,也行這等下作手段!」

  「你二人藏形匿跡跟蹤老夫,自然也算不得磊落光明。所以,對付你二人,施任何手段,老夫都沒有半點愧疚之念。」

  元清豐手一揮,把紅臉圓胖的巫啟天豁然踏出一步,足踏青磚,剛猛的勁力如雷霆卸下,竟然震碎方圓丈許。

  「好霸道的硬氣功!」門口的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閃,不覺的讚賞了一句,接著他雙眸一挑,對同伴命令道:「速戰速決,顧惜顏也有傷,她交給你。外頭這兩個,交給我。」

  最後一個字還未落下,只看他身形一閃,眨眼便已在三丈之內,身法可謂迅疾。他右手在腰間一摸,一口又窄又薄的兵刃豁然斬出,細看之下原來是一口寶刀,單鋒直刃,細長輕薄,那刀光速度快絕,看似只有一刀,卻見無數刀光將巫啟天和元清豐二人包裹其中。

  元清豐立身不動,巫啟天胖大的身軀不退反進,眼看寶刀臨身,就要將他攔腰斬斷。他竟不閃不避,只聽「當」的一聲鏗鏘巨響,那聲音就像是深山古剎的大鐘被巨石擊中,黑衣人渾身一震,胸中氣血翻騰,手上虎口劇痛,豁然止住身形。

  定睛一看,寶刀原來是砍在了巫啟天的右手手臂上,他手臂黝黑精亮,粗如常人大腿,整個手臂竟然硬得像山岩鋼鐵似得。這般快絕狠厲的一刀之下,便是蠻牛烈馬也能一分為二,卻被巫啟天的手臂生生接住。奇怪的是,除了右手手臂之外,他圓滾滾的肚子和粗大的左臂,就像是被氣流衝擊似得,震得似漣漪般起伏波動,看來是巫啟天將勁力都分散卸去。

  電光火石之間,巫啟天巨大的左手弓如鷹爪,直擊要害,向黑衣人脖子抓去。

  那黑衣人反應極快,縱身一躍,在手掌抓來之前拔高丈許,緊接著旋身直下,寶刀直劈顱頂。巫啟天剛猛有餘,但速度卻遠不如對方,利刃臨頭,只得側身閃避,黑衣人倏然像鷹一般落下,雙腳在地上一旋,又似兔子一般躍起,身法極是敏捷,刀尖亦快如星矢,直刺巫啟天雙眸。

  在他看來,縱是將硬氣功練到極致,便是銅骨鐵皮,眼睛總是最柔軟脆弱之地。果然,巫啟天見對方刀法極快,直逼死穴而來,忙閉上眼睛,同時雙掌交錯封堵,以期震斷兵刃或是稍阻迅疾之勢。

  黑衣人手中速度亦如身法,迅疾無匹,寶刀似電光從兩隻巨手中鑽入,眼看就要得逞,登時感覺後背一寒,是元清豐推掌襲來,掌風剛猛又開山裂碑之勢。

  前後夾攻,黑衣人不敢輕視,連忙收刀回掃,刀掌相接,黑衣人被震得翻身躍出院子,數度輕點,就像燕子般輕飄飄得落在了寺門前的巨大廣場上。剛剛落地,只看他毫不停歇,回身虛劈數刀,堅硬的青石院牆陡然應聲轟塌。「出來吧!你們的對手,是我!」

  元清豐領著巫啟天闊步走出,耳邊江水濤濤,天際陰雨綿綿,想到對方尾隨既久,放虎歸山終是一患,元清豐心頭一狠,對巫啟天低聲吩咐道:「許你今日開殺戒。」

  巫啟天一聽這話,彷佛小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餓獸嗅到了美味,登時滿臉興奮不已,臉上的肥肉都跳動了一下。

  「好。」一股熱血湧上,他渾身一顫,全身骨骼關節震得鞭炮般劈啪作響。接著他猛然踏步衝出,速度陡然加快,就像一隻射出的羽箭,又像是被軍中投石器擲出的攻城巨石。


  ……

  卻說那破舊殿宇之中的兩人,顧惜顏是傷疲交疊,黑衣人是毒氣漸深,兩人沒有一個有久戰的想法。元清豐等人方一離開殿宇,便不約而同地對攻上去。那黑衣人手中齊物,時而柔軟如蛇繩,時而挺直如槍棍。繩、鞭、槍、棍,在他手中恣意變幻,攻守俱佳。

  十幾個回合後,顧惜顏手中寶劍微顫,滿臉蒼白,額間滲出細密汗珠,顯然傷勢未愈又連翻苦戰,教她全身都快到極限。她左手捏成劍指,右手卻再也難施展出一劍定干坤的太清上劍的上三絕,若要取勝,她只有以小博大,出一劍的機會。

  

  那黑衣人爆喝一聲,持棍掄掃而來,頃刻間呼聲大作、風壓逼面。

  她輕聲掠起,手中伊人輕鋒先是向下一挑一勾,接著如游龍般饒過玄黑長棍,旋繞之間竟然將剛猛之力盡數卸去。沒有片刻遲疑,她豁然欺身上前,迅捷如離弦之箭,直取那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反應也是迅捷,手中長棍倏然一軟,他一邊飛身急退,一邊手中猛得一擰,那長棍再次變成了軟韌的繩子,頃刻間就將顧惜顏的伊人輕鋒死死纏住,接著他順勢用力一扯。

  這巨力一扯,便是要將顧惜顏原本積蓄的內傷再度加重,果然他一扯之下,顧惜顏再抑制不住,周身如被抽骨扒皮,一口血箭噴出,緊接著便連人帶劍都向他飛速撞去,可顧惜顏仍舊只是咬緊牙關,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之色。

  (不好。)

  那黑衣人暗叫一聲,原本藏在袖中想要一擊斃命的兵刃也來不及出手,忙不迭偏頭向左一閃。幾乎就在這一刻,只聽殿宇之中陡然響起一聲孤鶴般高亮的鳴叫,鳴叫聲彷佛刺破耳膜,直灌顱中,直震得人頭暈目眩,幾乎失神。

  孤鶴放鳴聲中,那極速刺去的寶劍陡然衝出一道劍氣,劍氣似氣浪蕩開,愣是將死死纏繞在劍身的黑繩震散,成了一個被黑繩環空繞成數匝、四尺方圓的奇異空洞……

  顧惜顏從那盪開的空洞之中挺劍掠過,似驚鴻照影,一閃即逝。那黑衣人臉上瞬間被切出一個五六寸長的血口,朱紅決堤湧出,不過他臨機應變也是不弱,側身之時左手瞬間探出,一把掐住顧惜顏手腕借勢用力一甩,顧惜顏余勢未消,徑直撞向台案後的天王塑像。

  眼看就要撞個粉身碎骨,好在她凌空擰腰旋身,便似蝴蝶般輕飄飄落在香案上,嘴角的鮮血這才繼續滴答落下,滾成一片血塵珠。

  黑衣人抹了一把臉上熱滾滾的血口,黑衣之下的胸口起伏劇烈,顯然此刻仍心有餘悸,方才若是顧惜顏非重傷疲憊之身,亦或是自己在攻守選擇中有半點錯誤或遲疑,此時已經人頭落地。

  (好險,差點陰溝里翻了船!)

  心中湧上一抹久違的劫後余幸,鼻中已經嗅到從血口裡冒出的毒臭之氣,顯然這一番苦戰,也讓他代價破大,此時卻不能流露半點怯勢。

  旋即他連點周身幾處大穴,再次壓製毒氣流竄,嘴裡尤風輕雲淡地讚賞道:「好劍技,一劍多重勁,層層推疊,以至極境。若老夫沒看錯的話,這是眉莊柳氏的八步劍意罷?沒想到柳氏無能,這『驚鴻九重璧』竟在姑娘手中綻放異彩。」

  顧惜顏鳳目微凝,實在沒想到這黑衣人不僅躲過了這以小博大的逼命一劍,竟然還一語道出劍技原委,看來她說對方系出名門是半點沒差。

  這「驚鴻九重璧」是八步劍意中極精妙的一招,走的路數卻不是八步劍意中尋常追求的一劍多重勁,或藏實於虛,或求面求廣,叫對手四面八方不能兼顧。

  這一劍反其道而行之,意在化繁為簡,將多重合一力,以勁推勁,以氣推氣,出劍迅疾,破璧玉九重而片玉不碎,只能有一處細長劍孔,是對力道掌控、速度迅捷、收止隨心的極端考驗,故而極難練成。這一劍重點不重面,故而對內力真元的消耗極小,是絕境之中一記又險又妙的穿心劍術。

  眉莊柳氏,上一代人多平庸之輩,至新一輩的柳習風和柳琴溪二人,本天資不凡,可一個恩怨分明似江湖遊俠,一個雖是女子卻熾烈如陽,兩人眼中都是容不得半點沙子,所以這隱忍到近乎屬於暗殺流的穿心一劍,始終都沒練成。

  顧惜顏心下微沉,這一劍不能殺敵,接下來就是更艱難的苦戰、惡戰……

  那青石廣場之中,薄雲蔽月,幾點疏星將石場照得忽明忽暗。

  那為首的黑衣人見巫啟天似炮彈巨石般衝來,速度遠勝之前,雙眸中精光一閃,卻絲毫不驚不懼,直到巫啟天一臨身,長臂巨手,時而沖、劈、掃、插……一招一式大開大合,看起來像是使是放長擊遠一類的劈掛拳術。但他時而又化拳掌為爪,扣、鎖、纏、擰……又像是錯骨分筋這一類擒拿爪法。


  他出手沉穩霸道,又凌厲多變,直震得周遭空爆連片。然而苦戰數十回合,卻始終不能碰到黑衣人一衣半形,那黑衣人就像能洞察先機似得,總能快他一步,在他掌風爪隙之間遊走點刺,似乎一直在尋找軟肋,那一劍劍刺來,雖不能入骨銷肉,卻也叫他周身痛癢難耐。

  「難聽的蒼蠅!」

  巫啟天似乎被黑衣人鬧得極不耐煩,又或是對耗費多時也不能以剛猛克敵而倍感煩膩,登時爆喝一聲,雙掌似陀螺般一旋,掌風四面盪開,將那黑衣人震得蹡蹡急退。

  一擊退敵,任不給對方片刻喘息之機,巫啟天如猛虎般縱身躍起,一掌劈向連連後退的黑衣人,不料想黑衣人又快他一步閃開,他開碑裂石的一掌拍在禪寂寺的山門石柱上,數人合抱粗的石柱登時斷成幾節,原本就破敗的山門匾額頃刻轟塌。

  黑衣人旋身站定,看著巫啟天,眼中湧上異色,低聲自吟:「原來是你。」

  似猛獸被激怒,巫啟天陡然發出一聲好似獸吼的嘯聲,接著他半點廢話也無,抬腿飛踢,將落下的一段五六尺長的巨大殘柱踢得像流矢一般撞向黑衣人。同時,他一把接住落下的橫樑,雙手環抱,竟然將橫樑抱著像使棍子一樣撞去。

  幽暗細雨之夜,深山孤寺之中,他這模樣哪裡像人,簡直就是這寺廟中的金剛菩薩附體。

  那黑衣人明知元清豐身份,也敢以一敵二,豈是泛泛之輩。飛柱砸來,他不躲不閃,旋身飛刺,刀光密如星雨,頃刻間將一大跟石柱劈得四分五裂、塵屑飛揚。接著他渾身一震,真氣破體而出,衣袖被震得獵獵作響,彷佛鼓風似得。

  他化刀為劍,渾身氣勢陡然拔高,片刻後,只看他身形一閃,簡直快得不似人身,毫無花哨地出劍直刺,劍氣暴射而出,勢如雷霆攜震怒,迅如電閃破長空。眨眼之間,便像滾刀切豆腐似得將那粗大的橫樑從中間剖成兩半……

  這人身法快得如此恐怖,巫啟天哪裡反應過來,雙眸陡然瞪圓,渾身肥肉豁然繃得僵硬,似在調動真氣護體,可寶刀的刀尖卻快他一步已經入肉兩寸。

  眼看就要穿胸而過,將他也似柱子般剖成兩半,突然背後一股巨力將他扯得飛推,同時他肥大的身軀後一隻枯瘦的老手似電光一般探出,天尊指硬接利刃刀尖。

  只聽「鏗鏘」的一聲銳響,那黑衣人被震得踉蹌後退,元清豐也拉著巫啟天飛身急撤。待雙方站定身形,再看對方時,各有狼狽。元清豐空手撼白刃,右手衣袖給震得條條碎碎,再無一代宗師風範;那黑衣人寶刀也斷,方才倒退之時,雙腳像巨刀犁地似得在青磚石場上割出一個數尺長的殘跡,可仔細一看,他周身無一處破損染塵,依舊一幅泰然挺立之姿,顯然便是以一敵二,依然占得上峰。

  「好一手『素月流天』!」

  元清豐撤掉碎爛袖袍,拍了拍手,笑說:「我道是誰。太白山上,閣下率先罷手,不少同道還以為閣下安居寶林多年,早忘了如今的身份地位皆來自一身修為,今日一看,顯然是大伙兒都小瞧了尊駕一門之主的本領胸襟。」

  那黑衣人沉默不語,似不欲口舌爭辯。

  元清豐思忖片刻,又道:「既然閣下此時仍不願以真面目相見,甚至不願意施展出寶林絕藝,那看來我們今日還有一筆交易可做,未必就非要斗得你死我活。」

  「願聞其詳。」

  元清豐說:「此間並於外人,你我二人各守秘密。今日全當老夫沒來過這裡,尊駕亦是如此,自然也就沒有無功而返的罪過。」說罷,也不管對方同意與否,便從袖中翻出一個小小白玉瓷瓶,隔空拋去,「這便是老夫的誠意,尊駕自行思量。當然,若是尊駕執意性命相搏,我崑崙亦無臨陣怯敵之人,自當奉陪到底。」

  那黑衣人袖袍一卷,穩穩接住瓷瓶。擰眉沉吟些許,餘光又見破敗的殿宇之中,同伴與顧惜顏戰鬥得甚是狼狽,顯然一個受傷一個中毒,都是在勉力支撐。

  尤其是他那同伴,連翻搏鬥之下真氣執行過快,如今壓也壓不住了,毒氣由表入里,此時步伐虛浮,吐息又急又粗,實在沒有久戰之力。若再拖延下去,拔除毒氣恐怕更費功夫,說不定一旦攻入心脈,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立時便拿定主意,爆喝一聲:「回來!」

  院中持棍的黑衣人猛然一掃,將顧惜顏震退,縱身躍出,人在半空,手中玄黑長棍繞身一卷竟然便像腰帶似得捆在了腰間,飄然落地與他並肩而立。這時,似乎心神一松,一口血終於噴出,面上黑巾擋都擋不住,似紅霧般從空隙里涌了出來。

  那為首的黑衣人沉聲道:「今日交易僅止於今日,明日若道中相遇,恐怕再無如此便宜。」


  說罷,兩名黑衣人毫不遲疑,轉身便飛速離去,凶濤之中,那二人點水踏浪如履平川,片刻便沒了蹤影。

  「師父知道他們是誰?」顧惜顏緩步行來,一把抹去額間汗水,問道。

  元清豐點點頭,答道:「是通古劍門的卜卓君和老鬼張青。因一法而生萬法。劍中神話李師一便是從方才那一招『素月流天』之中得到感悟,才創出了十絕劍法。若非他情急之中使出這一招,又加上那快絕無匹的身法,為師差點也沒認出他來。」

  「他們?!」

  顧惜顏兀自一驚,蛾眉微皺,不解得說:「這就怪了。通古劍門早已被仁宗所控制,歷來唯命是從,此事眾人皆知。若是來為他辦事,搶奪白諾誠,只管光明正大就是,也沒必要甘冒巨險,捨棄自家絕學不用,一個使棍一個用刀。這又是為何?」思忖片刻,擰眉續道:「莫非他二人明向仁宗,暗地裡還為別人賣命?」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通古劍門歸順朝廷,已有數代。門中弟子多為朝廷勛貴和長安士族子弟,功成下山之後在殺神殿和軍中任職更是不在少數,牽連如此之深,尤在我崑崙之上,卜卓君素來謹慎穩重,要讓他捨近求遠,另擇良木,恐怕很難。」

  元清豐沉默些許,又說:「仔細想想,以他二人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還要藏頭蒙面,能使喚他們的恐怕也只有當今仁宗皇帝了。或許……或許這不是他二人第一次為仁宗隱秘辦差,這隱秘之處,恐怕就連秦夜也未必知道,是以才不得不費盡心思,也要隱藏身份。」

  元清豐雙手後背,邊走邊說,「芒山大典上,仁宗找了個西貝貨頂替白諾城,此事便見不得光,若廣而告之,雖然能調動大軍便易搜尋,但是那樣一來,仁宗皇帝的顏面可就蕩然無存啦。而且,也對白諾城的安危大大的不利。所以在通緝的懸紅布告上,才以冒充作案的江湖賊子『悲骨畫人』為名。暗中派人將他帶回去,再擇機秘密處理掉那個西貝貨,這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或許這便是需要他二人隱秘辦差的緣故。」

  「該是如此。」顧惜顏沉吟片刻,也覺有理。

  「不說這些啦。」元清豐再次問顧惜顏。「顏兒,你真考慮好了?」

  顧惜顏知師父所指為何,毫不遲疑地點頭道:「徒兒無怨無悔。」

  元清豐霎時一愣,隨即只能苦笑著搖頭,「罷了,有這四個字,便是誰也不用勸了。活到師父這把歲數,無非也就爭這幾個字而已。料想日後你上小蒼山去,只要表明了身份,以老和尚的為人,當會竭盡全力。」

  顧惜顏望向西北方,點頭說:「但願如此,待徒兒安排妥當之後,便會去一趟小蒼山。」

  元清豐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古舊簿冊,遞了過去,滿是感慨地嘆道:

  「真是時運弄人,這冊子被你古師兄視為邪魅巫毒,封藏多年,沒想到今日為師會親自討來交給你。」

  顧惜顏雙手捧過,定睛細看,只見那簿冊頗為陳舊,面上布滿細微裂紋,脆弱得彷佛稍稍一用力便能捏成碎片,封面上只有一個潑墨似得草書「情」字,草字周圍幾個血手指印格外奪目,看顏色當無草字久遠,想必該是嬴岫玉所留。

  睹物思人,兩個模糊的舊人在腦海里漸漸清晰,一個是清朗疏闊更兼平易近人,一個是聰慧透徹又是愛恨分明,原本琴瑟和鳴之家,卻因這一本奇絕秘法,落得慘劇收場。這場慘劇里,彷佛為父為主的古南海是拆散鴛鴦的罪魁禍首,可惜他身居高位,思慮更深,似乎亦有情非得已之處。

  世上最好斷清的是黑白,可惜能只以黑白劃分的事情,太少了!

  「來吧。」

  就在顧惜顏恍然走神的時候,元清豐輕聲喚道。說著,便在顧惜顏的攙扶下回到了破敗寺廟之中,白諾誠周身穴道被封,昏睡依然。

  「為師第一次見他,還是你將他扔在碧水寒潭裡。說起來,當日葬龍手傅霄寒闖山,若不是他出其不意地援手,恐怕為師難以全身而退。誰能想到……」片刻後,元清豐嘆道:「『緣』之一字,當真天底下最沒道理。」

  「我江湖中人,不拘小節。此處也沒有紅燭宴席,只有為師做個見證。」說著,元清豐雙手探出,左手拉著白諾誠,右手拉著顧惜顏,四手交疊,肅然念道:「願生雙梓樹,同枝羅鴛鴦。願做合丘葬,化花飄蘭香。山月為盟,天地為證。」

  說話間,交疊的四手中忽然亮起氤氳白光,伴著渺渺水汽,顧惜顏只覺渾身溫軟,如冰天雪地之中被暖被包裹,原本撕裂劇痛的經脈肌骨亦痛感漸消,顯然是元清豐在為他二人運氣輸功,「師父,你……」忙想抽回手掌,卻被元清豐死死攥住,低聲輕斥:「凝神!」


  顧惜顏滿心酸楚,雙眸包淚。不想此時白諾城竟然也被這暖流似的功力喚醒,雙眼朦朧,似看到模糊人影,又看不真切,嘴裡吐息斷續,不成一句,「你……怎麼……」

  「事急從權,今日雖六禮之未行,然一言之已定。你二人,日後便是夫妻啦!」

  約莫半炷香時辰後,元清豐緩緩撤功收手,原本精亮光澤的白髮已似滿頭枯槁衰草,一臉倦態,似乎眨眼間就又老了幾歲,似乎聽到了顧惜顏的抽泣之聲,他語氣溫軟地安撫道:

  「不要哭,不過耗損些功力而已,如今為師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離開此處後,謹慎行事,謀定再動,不要莽撞。」頓了頓,他又說:「其實,方才張青那句話說錯啦,不是勝者,是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辱沒』。人死如燈滅,餘熱散盡,就什麼也沒了。」

  「弟子謹記教誨,拜謝師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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