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以東偏南,青州與幷州交界之處有一片名叫無妄山的連綿山峰,山峰形態詭譎,山峰深處有一峽谷,谷中被竹海覆蓋,因山中道路崎嶇,車馬不通,野獸橫行,又常被濃霧鎖閉,極易迷路,連經驗老道的獵戶也不敢輕易進入,故被人稱為「迷竹血海」。
「蘇掌門應該知道『迷竹』二字的來由,那『血海』二字,掌門可知其因?」
韓子非一身烏雲碧水袍,雙手揹負,遠遠地吊在蘇幼情的後面,懶散逍遙的姿態如出來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一般。
自下了百鶴山,蘇陸二人便收到念七卿和謝雲煙的飛鴿傳書,說途中遇到變故,信中不便細言,欲請二人前往匯合裁製。蘇幼情一心想著長春宮之秘,又擔心念謝二人沒有主心骨缺少江湖閱歷,便命陸秋月前往全權處置,自己獨自奔赴長春宮。沒想到二人分開不久,便「遇上」了黏皮糖似的韓子非。
蘇幼情對他無可奈何至極,追也追不上,趕也趕不走,故而始終一語不發,只管埋頭趕路。只過了片刻,也不管蘇幼情那一如既往的冷漠回應,韓子非又自顧自地繼續說起來,「因為這山谷之中,有一種稀世罕有的紅竹,細如指骨,色如胭脂,剛一現世時候便為文人墨客所鍾愛,被稱為胭脂竹,或是玉頰生,名噪空前之時一度等價於金,還一支難求。」
天底下玩物喪志的事兒可多了去了,細狗攆兔,熬鷹養鶴,鬥蛐玩狗……多一樁千金藏竹也沒什麼奇怪,所以蘇幼情只是微微皺眉,腳步絲毫不遲緩半點,就連韓子非陡然施展輕功走到了她前面也毫不在意,似乎把他當山風一般。
「這好故事呢,歷來都有後半截的,可是……」
吊兒郎當的韓子非咧嘴散漫一笑,繼續道:「對,就是可是,可是沒過多久,那些原本對紅竹痴迷的酸文人臭財主就嚇尿了褲子,為什麼呢?嘿嘿,據說他們半夜裡能聽到從那些紅竹發出一種怪音,聲如女子哭泣,再看那紅竹的顏色,既如胭脂,何異於血?有好事者向那些冒險進山尋竹的山民處暗訪打聽,原來那些紅竹只在一個叫隱流溪畔的地方才能找到,隱流溪自微閭山而下,而微閭山里曾經有一個門派,名喚『幽凝』!」
「幽凝?」
聽到這裡,蘇幼情突然止步,對一路倒著走路的韓子非投來詢問之色。
韓子非見勾起她興趣,大為得意,振袖擺手道:「是啦。蘇掌門少年繼位,對這些江湖野史不知情也是難免的。說起這個門派,倒是與咱們離忘川有一點相仿之處。喂,掌門別皺眉啊,我說的是真的,她們跟貴門一樣,基本只收女子,歷代也都是女子掌教。」
說著他又搖著頭撫掌嘆息,「可惜啊可惜,這個幽凝可沒有像蘇掌門這樣的聰明掌舵人,據說不知因為什麼緣故,有一天滿山慟哭,從那天以後就聲息決斷。最後還是往山上送蔬果的農婦發現了變故,原來那些幽凝女子在一夜之間都死絕了,她們的血從山上沿著隱流溪淌下,一路浸潤,才使得青竹易色,山民都說或許是她們的陰魂就寄留在那些胭脂竹上,也說不定呢。反正從那以後,原本一支抵千金的紅竹,就成了鎖魂不祥的鬼物,或焚或折,棄如敝履。」
「我聽說中原女子都是很怕鬼的。」韓子非偷偷餘光掃去,怪笑著問:「近在咫尺,不知道蘇掌門有沒有膽量先去微閭山走一遭?」
「世上沒有鬼神,有鬼也是由心而生,做了虧心事,自然心中有鬼。」蘇幼情的聲音如萬年寒冰,臉上一絲情緒浮動也無,沉思片刻後冷冷道:「而且,你也不用激我,我想去自然便去了。」
顯然,蘇幼情再怎麼隱藏,終究還是沒抑制住對幽凝的興趣,隨即二人便沿陡峭曲折的山路上了微闔山。
竹海密林,山風搖曳,耳邊滿是脫離俗世的清涼幽靜。山徑崎嶇蜿蜒,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眼前果然看到一片與眾不同的殷紅竹林,那根根紅竹色如顏值,不過拇指粗細,卻又高又韌,枝葉繁密,遠遠看去正如一片紅海。那紅色竹林被一條五尺溪流隔成東西兩半,又沿著溪流綿延向上,抬頭望去就像一條巨大的紅色絲帶鋪在蜿蜒的山谷中。
腳下踩得沙沙作響,竹葉摩挲間發出細碎微聲,就像是抵耳私語,彷佛在訴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蘇幼情的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煩悶,這感覺毫無來由,她娥眉微凝,施展輕功直向山上奔去。
不多時,一片白牆黛瓦、高低錯落的小樓便映入眼眸。這些白牆圍起的小樓高只二三層,四面少用木料板材,多用浸油火烤過的毛竹,頂上飛簷翹角,簷下懸著銅鈴,晚風吹得叮咚作響。銅鈴聲恰與周圍縱橫交錯的溪流相伴,潺潺水聲、沙沙竹濤與悠遠古老的銅鈴聲相和相應,加之時間久遠,人跡全無,竹樓多朽多壞,便更覺幽靜清遠。
「蘇掌門,你瞧!」
就在蘇幼情失神時,韓子非突然喊道。她抬眼望去,見韓子非站在更高處的小樓上,手指前方。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外一輪紅日低懸,是真正的紅日,她從沒見過這麼艷這麼美的紅日,周圍沒有光暈,就獨獨一輪絕美紅日,就像畫裡的一樣……她此時再低頭往山下看去,那一片殷紅的竹林在紅日夕照下,真像一條鮮艷血河!心底不由的一陣發怵。
(這裡怎麼感覺有些眼熟,但是我明明從沒來過這裡。)
蘇友情娥眉微蹙,心中騰升一股驚疑,亦有一絲恐懼。明明沒來過這裡,卻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這樣的怪事還是第一次在素來縝密的她身上發生。再厲害的女人,也都從小聽過鬼故事,雖然嘴上堅硬,但是心中早已罵了韓子非千百遍,「都怪這混蛋,大白天扯什麼神神鬼鬼。」
她翻身站上屋頂,鳳目細細掃視山谷,片刻便在一片青竹小樓中找到了最高最尊位的那個樓閣。這座樓閣格外與眾不同,高四層,多以青玉砌成,紅日霞光在青玉殿宇上流動,更覺神秘,在這村寨似得竹樓之中,這青玉高樓簡直如鶴立雞群,一看便知是幽凝主殿。雖然斷壁殘垣,匾額也失,卻仍然看得出當年鼎盛之時的煊赫不凡。
蘇幼情撥開門口的衰草枯木,拾階而上,還未入殿,便覺一股寒氣逼面而來,直凍得她渾身一顫。
「好冷!」
韓子非也嘟囔著打了個寒顫。又覺腳下冰涼,抬腳看了看,鞋底已濕,原來是地磚上有一層冰冷的積水。如此炎熱夏日,此地卻如此陰冷,直如寒冬臘月,真叫個詭異。韓子非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蘇幼情,故意拖著顫聲嚇唬道:「蘇……蘇掌門……這……這裡這麼……這麼冷,會……會不會……真的有鬼?!」
說話間,竟偷偷摸摸地伺機靠近。誰知身子剛動,蘇幼情豁然轉頭看來,目光如刀似劍,頓時將他威赫住,不敢挪動分毫。「我說過,世上沒有鬼,若你敢動鬼怪心思,我便讓你立馬做劍下鬼!」
說罷,蘇有情見他不敢造次,便仔細將主殿搜尋一遍,除了臭不可聞的鳥獸糞便和枯敗竹葉,再無它物,彷如被山賊洗掠過一般。她滿臉失望的暗自嘆了口氣,大步走出主殿,玉階未下,便感覺寒氣驟減,夏日的暖風將她烘得渾身舒坦,她豁然頓住身形,低眉沉思。
(世上既無鬼神,這殿內逼人寒氣自不是幻覺。那……這寒氣又從何未來?)
她轉身快步走回主殿。韓子非差點與她撞個對面,見她突然去而復返,忙問道:「蘇掌門,你怎麼……」
「閉嘴!」
蘇幼情低聲喝止,隨即她貼掌在石壁之上,入手果然感覺刺骨冰冷,明明是三伏天,可這殿內殿外完全是一個炎夏一個寒冬,渾不在一個天地似得。
蓮步輕緩,玉手貼牆,她用指尖輕輕撫過每一處冰冷的石壁,尤其是石壁間的縫隙,似乎在尋找什麼。可過了整整一個時辰,四層閣樓都摸索一遍卻一無所謂。
「幫我護法。」
她娥眉緊鎖,深吸一口氣,繼而將全身放鬆,接著她雙手微微攤開,離忘川奇異的聽風辨位本領似氣浪般席捲開來。
韓子非首當其衝,明明周圍無風無浪,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卻直感覺被人里里外外扒光了搜颳了一遍似得。心中驚駭,暗自嘆道:「這離忘川的感知本領當真詭異」。轉念又想蘇幼情既然能放心教他護法,自然心底是對他放下了戒備,甚至還有些信任,又覺竊喜,隨即便老老實實的像門神似得守在了門口。
又過了半炷香時間,蘇幼情忽然睜開雙眸,快步奔向閣樓中間,她卷裙屈蹲,手掌抹去地上薄薄積水和泥塵。雙指在幾塊青磚的縫隙之間來回撫摸,片刻後她說:「這裡有風,看來下面有個密道。」
「哦?」韓子非快步奔來,也撫掌感知,「確實有極細微的涼風透出,讓我破開來看看。」說話間,就要抽出腰間紫雲軟劍,卻被蘇幼情抬手止住,「不行,這密道縫隙做的比針尖還細,可見花費了極大功夫,若強力破開,恐怕裡面設有自毀機關。」
「那怎麼辦?」
蘇幼情思忖片刻,說:「既然是機關密道,自然是給人用的,必然有開啟法門,慢慢找。」
說著,二人便在這殿中一寸寸搜尋探索。可足足兩個時辰,已經到了子時也沒找到任何開啟密道的機關竅門。莫說蘇幼情,便是韓子非也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迭。
山中朗月高懸,遠比外面明亮許多,這殿宇的穹頂多用白玉所制,月光透過穹頂灑下,殿內亦明亮如許,完全不用柴堆燭火。就在蘇幼情已經要心灰意冷想要強力劈開密道之時,低頭一看,忽然發現自己的青色衣袖上被映照出一個奇異圖畫,乍一看像是一片片羽毛,她抬頭望去,原來是殿宇穹頂的白玉上有一幅圖畫,白線勾勒,極淺極淡,白日完全發現不了,此時月光透過白玉穹頂將圖畫映了下來才能看見。
她快步下樓,低頭俯看,發現中央的地面上映出一副直徑約七八尺的圖畫,正好就覆蓋在密道所在的地面上。圖畫上是兩頭奇異的巨鳥,巨鳥燕頷、鵝頸、鶴羽、鳳尾,即有鶴的優雅高潔,又有鳳的高貴凜然,卻似鶴非鶴,似鳳非鳳。兩頭巨鳥,尖喙相對,四目相視,長頸相繞,尾羽交纏,西側巨鳥一爪握劍,東側那頭雙爪空空卻四指箕張似人掌攤開狀。
「這是什麼?」
「死……死劍……生掌,」樓上的韓子非聽見聲音,依欄俯看,原本憊懶的神情先是一愣,片刻轉為滿臉驚詫,嘴裡再沒有半點平日的油腔滑調,結結巴巴、自言自語地說:「這……這是……這是『鸞鶴同春』?」
雖然他聲音不大,但蘇幼情耳力驚人,自然聽得是清清楚楚,抬頭追問道:「什麼叫『死劍生掌』?什麼又是『鸞鶴同春』?」
「這……」韓子非一時語結,片刻後又恢復之前的玩世不恭,打趣道:「哎呀,掌門能關心起我海雲邊秘法,倒是新奇哈!」他打著哈哈想轉移視線,見蘇幼情仍然直視逼問,顯然不說是躲不過的,猶豫半晌,才緩緩道:「這我不能說,不過我或許知道一點關於這圖畫的線索。」
蘇幼情冰雪聰明,一猜便知那什麼「死劍生掌、鸞鶴同春」觸及到了海雲邊武學機密,只能退而求其次,眼前開啟這密道才是緊要。
「什麼線索?」
韓子非深吸一口氣,說:「幾年前,我隨宮主前往雲夢山,宮主曾在山上念過一首詩,我記得很清楚。宮主說『皓月映青宮,玉階飛白虹。義結生死共,鸞鶴春壽同。』」
他輕身躍下,一改過往的輕浮嬉戲,滿臉肅然地看著地上的圖文,說:「在扶幽宮,宮主是天、是神,宮主沒說的事,我們從來不敢問為什麼、是什麼。所以這幾句話,我始終記在心裡,一直在參悟到底指的是什麼。直到看見這個東西,我想或許宮主說的就是此情此景。」
「我想了想,這四句之中,若有關於開啟密道的關敲,就該是在『玉階飛白虹』五個字上面。」片刻後,他一攤雙手,苦笑道:「我能說的只有這些,至於怎麼開啟,我就不知道了。」
「皓月映青宮,玉階飛白虹。義結生死共,鸞鶴春壽同。」
蘇幼情又默念一遍,心中暗自猜想:「看來『義結生死共』對應著『死劍生掌』,『鸞鶴春壽同』對應著『鸞鶴同春』,這兩句應該都牽扯著海雲邊的武學隱秘。他故意將我引向『玉階飛白虹』上,看來仍然不願意觸及這一層。不過這韓子非沒說錯,若有開啟密道之法,八成該是在『玉階飛白虹』這五個字上面。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玉手輕觸地面,心裡一遍遍默念。過了良久,她忽然睜圓了雙眸,心中彷佛被一道閃電擊中,「意從心發,飛劍流雲。對了,百鶴山上那個有幽凝二字的竹簡上,有這八個字。這八個字又是我離忘川心劍的最高境界,師叔說過心劍的關鍵便在一個『飛』字上。飛劍、白虹,莫非這飛劍,便是指的白虹?」
「你退開些。」
她緩緩起身,凝神運功,禪潭心經的心劍劍氣從指尖迸射而出,直射圖案所覆蓋的青磚石縫。剎那間,原本集滿泥塵的石縫彷佛上白光流動,乍一看去,就像是心劍的劍氣變成了一條條細長的電流白蛇,伴著滋滋響聲在石縫之間極速流竄。
「這……」這一幕直看得韓子非目瞪口呆,顯然他也沒想到竟然真得叫蘇幼情找到了開啟法門,「……竟然……」
他話音未落,只聽咔嚓幾聲異響,原本嚴絲合縫,刀劍都不能插入的青磚竟然次序分開,露出一條黝黑的甬道,刺骨寒氣便是從那甬道之中如猛獸撲出,直凍得兩人渾身顫抖。
蘇幼情的驚詫絲毫不在韓子非之下,她也沒想到,開啟幽凝密道的關鍵,竟然是離忘川的心劍劍氣。巨大的好奇心促使她不得有片刻猶豫,她匆忙尋來物料,點燃一個火把,也不管韓子非是否隨行,便走進了甬道之中。
韓子非毫不遲疑地抽出腰間軟劍,便緊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