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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書山有女,識經萬卷(上)

2026-10-09 03:38:14 作者: 孤鴻雪

  黃易君噗嗤一聲,齒間崩出冷笑:「看來不僅修為精進了,連五感也更加敏銳了,瞧這嗅覺,有沒有聞到一股子馬糞味兒?」

  面對赤裸裸的譏諷,那人也不發怒,仍舊一派淡然。「前幾日,我順道去了一趟長春宮。睹物思人,甚是感慨。遙想當年師兄弟三人,你父親慧眼獨絕,可惜天妒英才,不幸早逝。幾年前,你胤師伯也於長春宮中羽化,獨留我一風中殘燭,實在無趣。我本欲放任榮枯,老死山中,畢竟躲了一輩子,也習慣了。不想機緣巧合,遇到明主,示我千古霸業,亦教老樹逢春。我等系出一門,同宗同源,如今胤氏後輩審時度勢,已與我共擁一主,賢侄何不棄暗投明,與我等共襄大業。」

  黃易君,雙手撐地,背靠石壁,只以沉默相應。

  「你父親走得早,太清上劍也不曾來得及傳授,你能僅憑口語,自行悟出秋水劍,足見天資悟性猶在乃父之上。我家主公賢明仁德,自會以禮相待,絕不以下人視之。」

  黃易君斜眼瞧他,冷冷地說:「我為你所救,日後尋得機會,自當以命還之。然人各有志,我無意說服你,你豈會妄想說動我。幾年前,我便說過,太清上劍雖妙,但我黃易君不稀罕。」

  「不稀罕?」

  老者笑著搖頭,「我看未必吧。或是說,賢侄所圖更大,乃是顧惜顏手中的寶典心法。否者,怎會向她頻頻示好,總不只是貪念美色吧?說來,顧惜顏當真是蒼天眷顧,失傳數百年的《不老長春功》竟能教她尋的,我和你父親,乃至你胤師伯,不知將長春宮翻了多少遍,也沒半點線索。賢侄,你想從顧惜顏那裡尋得秘法寶典,我看是行不通的。她雖不知內情,但也不是愚笨之人,恐怕早已知道你接近她是另有所圖。她若知道……哼哼。」

  豁然間,黃易君劍眉倒豎,凜然道:「這算是威脅麼?」

  「不。」

  老者豎掌再勸:

  「這是事實。無論你是聶雲煞的藏林之劍,還是我做主公的心腹暗子,我們的目的其實都是一樣的。陳氏大周,自絕門戶,氣數已盡。這場巨變,早在兩百多年前就該發生,能拖到今日,已算老天眷顧。

  「聶雲煞刀鋒雖利,但所圖所執盡為私仇,與蕭山景貌合神離,早晚反目。他對你雖有提點栽培之恩,但是這些年勞心勞力,早該還清了。我年近古稀,料想不過十年便會尋他二人而去。胤家又都是女子,無人可執掌門面。我家主公說了,他求賢若渴、隨時靜候,若賢侄哪天想通了,日後重開長春宮,他必全力支援。」

  「當年,你們便是這麼騙敗驚侖的麼?」

  「你!」

  黃易君此話顯然觸及老人痛處,話語未落,便見他神色倏變,目綻凶光。

  黃易君說:「當年之事,家父直至臨死前,亦懊惱悔恨。是以多年前,便與你二人分道揚鑣,什麼系出一門、同宗同源,不過是本翻爛了的老黃曆。今日既然敞開了說,我也可以直言相告,我接近顧惜顏,為私是替父贖罪,為公是拉攏崑崙。什麼秘法寶典,上劍秘籍,我黃易君一個都不稀罕。我平生最恨便是『背叛』二字,我們既然各為其主,日後相見,無需留情。今日我欠你一條命,日後自會奉還。」

  「哎。」老者長嘆一聲,搖頭道:「賢侄聰慧悟性尤勝乃父,不想執拗倔強亦然。豈不知天下大勢如滾滾洪流,不因你我而變,強盛如長春宮,其轟然坍塌之迅疾,也不過一瞬耳。」

  說話間他彎腰放下手中木盒,又道:

  「賢侄最恨『背叛』二字,那你我且各守彼此之秘,想必至少這一點你我是相同的。你的身份我不會泄露,我的身份也望你嚴守。至於償還什麼的,便也不用了,權當了結與你父親的兄弟之誼。日後各施各法,各安天命吧!」

  說罷,身形一卷,便化作疾風殘影似得,飛快掠出了洞窟。

  

  ……

  陽曲城,位於中州西北,東望長安,西接青州,扼青州東進之要衝。西、南、北,三面環山,只有東面是大片平原,碧怒江的支流穿平原而過,土地肥沃,自來豐饒。古人說,見陽曲,而進中州,得陽曲,可進長安,故而也是一座兵家必爭之地。陽曲城高三丈,厚達丈余,民過十萬,商貿繁盛,算是方圓百里的一座大城。

  蘇幼情和陸秋月二人,為防節外生枝,都戴著輕紗斗笠,一入城中便直奔西南。離忘川一門自有密約,為便於門人尋找,入城先往西南,找最近的那一家客棧,不管好壞皆為首選。入住客棧後,尋一偏僻巷角,留下門派記號,其他弟子見記號便知是否落腳,是否安全。


  畢竟數日未回,陸秋月為慎重起見,並未直接進入客棧,而是帶著蘇幼情轉過僻陋小巷,果真在一角落尋見那個熟悉的記號:一口寸許長短的白色飛劍直穿雲中,只露首尾,此記號門中皆稱:「飛劍流雲」。

  在記號旁邊,還有橫豎幾條細微痕跡,就像是用石子劃出的一般,橫為月,豎為日,此暗號三日一改,是說某月某日,暫且安全。

  二人見暗號所指乃是今晨,兩個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並肩踏入客棧,一個膀大腰圓極為富態的掌柜立時快步饒過台案,笑臉迎上。

  「陸姑娘,回來啦。我說這幾日怎麼不見您,還以為您出去遊玩了。旁邊這位,想必就是您要等的客人吧。」說著,轉向蘇幼情,大肆誇讚:「嘖嘖,您也是陸姑娘的姐妹吧?真真天仙似得……」

  「好了好了,安掌柜,你就是說出花來,我們也沒銀子打賞的,我家妹妹此時也沒有婚嫁的打算,你家裡那些兄弟妻弟、侄兒外甥,就都免了吧。」

  陸秋月閃身一步擋在蘇幼情身前,豎掌打斷對方的連篇吹捧。隨後也不等那掌柜接話,便吩咐道:「今日我們乏了,不用再備晚飯,若是無事召喚,就不用來伺候了。」

  「我們走吧。」說罷便領著蘇幼情向樓上走去。

  二人快步行至一雅室門口,陸秋月抬手並指輕扣門框,兩緩三急再兩緩,隨即便聽房內響起回劍入鞘的聲音,和女子有些驚喜的聲音,「回來啦!」,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嘎吱一聲房門就被開啟。

  門後兩位女子並肩而立,嬌美可人,清麗勝花,果然是念七卿和謝雲煙。哪知兩人開門的第一眼,首先竟然不約而同都瞧見的是蘇幼情。

  念七卿杏眸放光,向前一步便挽住了蘇幼情的手臂,把臂一搖,滿是歡喜地叫道:「蘇姐姐,你可回來了,我們都想死你啦!」

  旁邊的謝雲煙,雖不及念七卿這般激動,但臉上的歡喜神情也是一般。直到她瞧見蘇幼情旁邊的陸秋月那一臉嚴肅冷冰冰的樣子,立馬輕咳幾聲。念七卿才反應過來,連忙撒手,吐了吐舌頭,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見禮道:「見過掌門。見過大師姐。」

  「雲煙見過掌門。見過大師姐。」

  「嗯。」陸秋月一如既往的冷冰冰應了一聲。

  蘇幼情輕輕一笑,彷佛全身的奔波疲憊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辛苦啦!」說著,雙手伸出,一手拉著一人,快步跨過門檻直奔內間而去。「帶我去瞧瞧他。」

  念七卿唰得一下俏臉緋紅,謝雲煙則竊竊一笑,領路在前。

  內室中,牙床上,一個年輕男子正安靜的躺著。這男子雖然臉色紙白,神態萎靡,可仍舊看得出劍眉星目,五官頗為俊秀,只可惜左手尾指齊根斷裂,頗為刺目,可說是白玉有瑕,實在可惜。

  「他就是左岸霄?」蘇幼情問。

  謝雲煙點頭答道:「是的,掌門。這些日子我們還調查過,他不僅是天一劍窟芷山長老的關門弟子,還是香城左家的少掌柜,左家是酒樓一行的世家,四大商會中亦有其位。只是聽說幾年前,左家老掌柜病故,幾個兒子為爭家產,斗的厲害。這左岸霄,從那次家族內鬥之後便銷聲匿跡了許久,我想八成是那時候給人鬥敗了,才轉身投入江湖。另外……」

  說到此處,她瞧了瞧四周,快步把內間房門也關上,低聲道:「另外,我還打探到一點訊息,說他在拜入劍窟之前,曾在天墓山莊做事,只是後來眾人圍攻天墓山,才脫身出走。」

  此時,就連陸秋月也一臉驚訝,想必是她離開後這幾日才得到的新情報。她追問道:「這訊息從何處得來?是否可信?」

  謝雲煙答道:「我們依照大師姐吩咐,這客棧內的食物從未動過,前日我出去採買吃食,碰上了兩個江湖人,其中一個混蛋吃醉了酒,不知天高地厚,竟想輕薄我。三兩下便被我拿了,另一人為了救他,便跟我打了一架。那人武功不弱,我看出招式中有幾分天墓殺劍的樣子,拿下他後便審了審,原來他的殺劍招式不是白諾城所授,而是這個左岸霄。據他說,當時天墓山莊開山之時,曾重金招募了一批武人,他就是其中之一。天墓殺劍劍訣,是白諾城傳授給左岸霄,左岸霄又傳了幾招給他們。只是當初天墓山莊被圍攻之前,白諾城便將他們全部遣散,是以才又浪跡江湖。」

  「竟有此事?」

  蘇幼情思忖片刻後,又問:「若那人所言非虛,這左岸霄便是先投白諾城,後入天一劍窟。即投劍窟,拜在那個深居簡出的芷山長老座下,他這一身傷勢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是沈雲濤派了他什麼差事?」


  謝雲煙答道:「我們發現他時,他只是脫力昏迷浮在水中,為何如此,確實不知。至於他胸口這傷勢……」說到這裡,又瞧了瞧念七卿,又掩口竊笑起來。

  「是啦。」蘇幼情此時才似乎想起什麼,也望向滿臉羞紅的念七卿,淡笑道:「卿兒,我聽大師姐說了,他這傷口,是跟你有關,對不?」

  「啊?」似乎沒想到陸秋月會將此事告知於蘇幼情,念七卿瞬間紅透耳根,連連擺手,「不……不……不是的,掌門。這……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該。」

  蘇幼情笑著問:「雲煙說發現他時,他脫力昏迷,浮在水中。既是昏迷,怎麼又有個『咎由自取』?」

  「這……這……」念七卿緊張得結結巴巴,一時字不成語。

  謝雲煙噗呲一笑,答道:「掌門,這都怪卿兒。當日我們辦完了掌門交代的差事,我就說趕緊連夜去青州跟掌門匯合,結果卿兒說在山裡守了兩天兩夜,一身臭汗,非要去找個水潭沐浴。哪知剛脫完衣衫下水,這人便冒了出來,當時烏雲閉月,卿兒以為遇到了什麼採花大盜、登徒浪子,並指沖劍便直飈胸口。」

  說話間又低頭看了看左岸霄,幸災樂禍地補充道:「我瞧當時這人是脫力昏迷,只需餵些雞湯補品,再休養個三五日便能甦醒。卿兒這一劍,可真是差點要了他性命。」

  「胡……胡說!他……他當時明明是睜著眼的,我都瞧見他眼珠子了,賊溜溜的發光。」念七卿紅著臉辯駁起來,「他就是活該,死了也是活該。」

  蘇幼情淡笑著搖頭,接著端坐床沿,親自為左岸霄把脈,過了稍許收手道:「雲煙沒說錯,他當時脫力昏迷是不假的。卿兒嘛,也沒撒謊,他當初能漂浮過來,說不準真是憑了最後一股求生的念想。至於睜眼沒睜眼,倒也不用深究,人都那種傷勢了,又是烏雲閉月的夜裡,便是睜眼,也瞧不見什麼,便是瞧見了,轉瞬一過也便忘了。說到底,你們對他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將他脫離水中,及時診治,不被山間野獸吃了,便是淹死凍死了。」

  說著又叮囑二人,道:「此後只需記得救命之恩,這一劍的誤會,便只我們四人知道,不要向外人說了。」

  「遵命。」謝雲煙笑道。「掌門就是偏心卿兒。」

  念七卿彷佛抓住救命稻草,立馬直起腰杆,大壯聲勢。「胡說,掌門最公道,最聰明瞭,掌門說的最有道理。」

  蘇幼情和陸秋月對視一眼,陸秋月接下話頭,說:「我們離開客愁林,已有月余,不知門中如何。你們今夜便打點行囊,明早便返回蜀中。」

  「我們二人?」兩人一時沒反應過來,謝雲煙問:「那師姐和掌門呢?」

  蘇幼情說:「我們還有事情要辦,順便把左岸霄送回天一劍窟。等事情辦完,也會儘早返回。」

  「啊?!」念七卿嘟著嘴說:「咱們四人才剛剛重聚,又要分開啊?」

  蘇幼情輕撫她的肩膀,說:「我和師姐也捨不得啊,只是事有輕重,不得已罷了。放心,等事情一了,我們會儘快回去。你們只是先回門中,小心她們偷懶,誤了修煉。」

  見蘇幼情主意已定,再難相勸,謝念二人對視一眼,只得作罷。

  「是。」

  ……

  果然和蘇陸二人推測如出一轍,沈雲濤一聽說蘇幼情親自投貼拜山,著實是又驚又喜。連忙帶著門中精銳弟子下山相迎,陣仗排場之大,真好似恨不得敲鑼打鼓,給全天下都挨個宣揚一遍。

  蘇幼情心思縝密,因左岸霄至今也未甦醒,也不知他何以受了重傷,未免給天一劍窟惹禍上身,便與陸秋月一前一後相隔半日,她先投貼拜山,等大隊人群散去之後,陸秋月再親自護送左岸霄秘密上山。

  天一劍窟立派於千丈絕壁之中,只有半邊古樓露在外面,其餘無論居所或是練功之處,都在崖窟洞穴之中。

  世人皆知天一劍窟有九窟十二洞,但其實崖間洞窟何止區區之數,只是九窟十二洞因窟闊洞深,故而成了代名詞而已。崖間洞窟密密麻麻,若是晴空萬里之時,站在崖下遠遠望去,真如群鳥巢穴一般。

  各個洞窟之間又有甬道相連,緊貼崖璧的甬道中,又開出許多窗孔,可透光通風。若單論宗門建址之奇,天一劍窟當為魁首。

  自登上千丈絕壁萬窟崖,蘇幼情便即表明來意,道:「沈掌門實在見外,貴我兩派同在八派之中,如今又同為葉盟主統領,自然該互相照應才是。在下性直,不擅委婉,便直言相告。今日冒昧拜山,一在護送貴門高徒,二在是想劍窟乃武林經學世家,想請教一些關於當年長春宮和幽凝之事。」


  沈雲濤雙眉一挑,似早已猜到蘇幼情此行絕不簡單,必然還是為探聽那些長春宮古老舊事,雖不知道對方近日為何如此頻頻探尋古舊秘聞,可確實明確感受的到蘇幼情對這些古老舊事的興趣早已遠超「好奇」的範疇。

  他輕捋長須,似思量了片刻,接著拱手笑道:「不瞞蘇掌門,若說起長春宮,在下或許還能與掌門說個七七八八。但是幽凝一門,在下卻是極少涉獵的,在本派古籍之中,幽凝一門以「邪、怪」二字做結,加上門中均為女子,故而少有男弟子專研此道。不過……」

  「不過如何?」蘇幼情問。

  沈雲濤又道:「不過,本門中有一位女長老,雖久不在江湖上走動,但是埋首書山,識經萬卷。若論學識見地,卻是遠遠在我之上的。」

  陸秋月笑道:「沈掌門所指,莫非是那位江湖中只聞其名,不見真神的芷山長老么?不瞞掌門,小女子久聞貴派的芷山長老大名,據說她劍法卓絕,但從不示於外人,一直暗中仰慕,不知何時有幸能一睹真容。」

  「這……陸女俠真會說笑。」沈雲濤先是一愣,繼而也笑了起來,「二位莫怪,我芷山師妹性子的確是有些怪的,莫說旁人,尋常時候,連我也難得見上一面。不過,這次二位女俠仗義出手,救了她嫡傳小徒,我想或許師妹會酌情相見。」

  說著,揚聲喚道:「叫綠衣來。」

  「遵命。」

  隨即便有一侍奉弟子折身出門。稍許,一位人如其名,穿著通身綠群的少女快步走來,那少女豆蔻年華,眉目極是清秀。「見過掌門。」

  沈雲濤吩咐道:「且往『謝蕉亭』中,告知芷山長老,就說離忘川蘇掌門和陸女俠不辭辛勞,親自將左岸霄安然送回,如今有疑惑求解,問她是否可破例一會。」

  「是。」說罷,那名叫綠衣的少女便匆匆向洞窟深處走去。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便聽腳步聲起,果然是那綠衣少女回來,躬身道:「掌門,芷山長老有請二位女俠謝蕉亭相見。」

  沈雲濤撫掌笑道:「你瞧,這再難見的師傅,到底還是最心疼自己徒兒,兩位請吧。」說著還不忘叮囑道:「二位,我芷山師妹是個直性人,也不曾在江湖上歷練過,見了面,有什麼想問的、想打聽的盡可直言不諱,若是說得委婉含蓄了,倒可能誤事。」

  「多謝沈掌門指點。」

  「兩位這邊請。」

  說著,蘇陸二人便在那少女的帶領下穿過彎彎繞繞、仿若迷宮的岩洞,一路前行,約莫走了半炷香時間,原本有些昏暗的岩洞前方忽然亮堂了起來,抬頭望去,原來前方是一處碩大無比的天井,既然日光,想必不知不覺間已至崖頂。

  此時天井下日光正盛,周圍竟然種滿了一大片芭蕉,蒼翠如林。二人環顧四周,依稀可見蕉林的盡頭,四壁圍了一圈全是書簡經集,從地摞到頂,從東壘到西,規模如此龐大浩瀚,說是將哪一朝的皇家書院搬來,恐怕也沒人不信。

  天井之下的蕉林中間,一圈名貴漢白玉柱圍著一座立四柱飛六角的涼亭,涼亭上掛著一個古樸匾額,上書「謝蕉亭」三字。

  左右兩根石柱上貼著一幅白紙黑字的對聯,看起來雖有些年份,但不似古物,上書:「雨打芭蕉助清夢,酒送詩書會世君」。字跡清秀娟麗,不帶鋒芒。

  此時,一個身著淨白素衣的女子背坐亭中,只看她長髮披肩,細腰婀娜,在碩大的碧綠蕉葉下如一朵盛放潔蓮。

  「程姐姐,離忘川的蘇掌門和陸女俠到了。」

  「好,你下去吧。」

  那女子聲音不疾不徐,聽起來格外和暖輕柔,接著她轉過身站起來,蘇陸二人鳳眉輕挑,霎時一愣,心中直有一種被柔風撫過般的舒愉。彷佛一瞬間,江湖中那些打打殺殺、日夜提防的疲憊都被洗淨。

  那女子看年紀約莫三十五六,身高不過六尺,體態清瘦,似乎久居洞窟之中,她奇白如雪的臉上沒有半點紅潤的血色,氣質卻不帶絲毫霜雪冰冷的高傲,反而自帶一股柔弱書卷氣,此時天井上的日光正好透過蕉葉縫隙灑在她臉上,將她的臉映襯得羊脂玉一般溫潤。

  碧綠的蕉葉斑駁地投影在她潔白的衣裙,與日光交錯輝映,就像是國師畫工一筆筆繪上去的一般。她柳眉杏眼,挺鼻薄唇,面如皎月,渾身沒有一件配飾,臉上不沾半點脂粉,只是帶著淡淡的微笑站在亭中,當真是素色壓芙蓉,清麗勝百香。

  「兩位女俠光臨,未能相迎,祈請見諒。」

  二淑抱拳相應,緩步向前。蘇幼情道:「我聽說芷山長老不好喧鬧,今日為我二人才破例一會。貿然叨擾,該是請長老見諒才是。」


  程芷山說:「二位勿怪,我確實不太喜歡人多,一個人住習慣了。我聽說我那徒兒是貴派援手相救,才能安然回山,在此多謝了。」說罷,竟提裙頷首,盈盈下拜。

  二人連忙還禮,蘇幼情斟酌片刻後,笑道:「合該是難得的緣分,若非如此,恐怕今日難得見到長老,我這心中的疑惑也不知能向誰問去。沈掌門說芷山長老識經萬卷,學問見識秀於劍窟一門。今日我二人借送還高徒之名,以見長老求解疑惑為實,說不得是有幾分羞愧在心中的。」

  此話一出,程芷山微微一怔,片刻後朗然一笑,說:「沈師兄時常取笑我,二位當不得真。不過,看來蘇掌門也是難得的真性情,自古聖賢皆貴在一個「真」字,既是真人,就更不必見外了,請坐。」

  如此三人便在亭中就坐。

  程芷山問:「不知二位有什麼疑惑,我行走江湖不多,閱歷實在淺薄的很,唯一算是擅於常人的,便是喜歡讀書了。」

  蘇幼情問:「不瞞長老,我想跟長老打聽一個人,不知芷山長老是否知道,過往的江湖中可曾出現過笯令萱這一號人物?」

  「笯令萱?」

  程芷山微微蹙眉,似認認真真地沉思許久後,搖了搖頭。「沒有。至少在我閱覽的江湖所有集錄古簡中是沒有這一號人物的。當然,江湖燦如星漢,廣似汪洋,沒聽過不代表不曾有過,或許只是在下孤陋寡聞而已。不過……這名兒聽起來,倒是與貴派創派祖師笯令姝女俠挺像的。」

  蘇陸二人對視一眼,都難掩其中遺憾之色,接著蘇幼情再問:「那幽凝呢。就是二佰多年前,那個據說被正道滅門的邪派,不知長老知道多少。長老又是否聽說過『太姬夫人』這一稱號?」

  這次程芷山沒片刻遲疑,便點頭答道:「這倒是聽過的。幽凝歷史悠遠,拒載創立之早還在本朝之前,門中多收女子,以劍技和奇門陣法稱雄於江湖,而歷代幽凝掌門都以『太姬夫人』為尊號。自創派祖師陰行雨、陰朝雲姐妹之後,一直傳了十七代,掌門都是以這個名兒傳於江湖,從未更改。」

  「哦?不知長老可記得幽凝劍技是為何名,亦或是有何特徵?」

  程芷山說:「幽凝這一派雖久居中原,但行事風格大異我等,據說其門中劍術以一『死』字為名,而且據記載幽凝掌門佩劍也是極邪極怪之物,名為『鬼雨』。『黃泉、鬼雨』可說是千百年江湖中兩口至邪至惡的兵器,只是『鬼雨』不似『黃泉』,如今仍有承受劍主,好像這鬼雨劍早已遺失,本朝之後也沒聽說哪一代太姬夫人曾據有此劍,至於『死』劍之名如何來由,或是『鬼雨』是何模樣,這卻是沒有文字圖畫記載留存的。」

  「死劍?」

  蘇幼情神色微怔,勉力壓下心中驚異,接著又問:「那長老可知最後一任太姬夫人的名諱是?」

  程芷山思忖片刻,說道:「若我沒記錯,幽凝最後一位太姬夫人名叫符清玫。從她之後,幽凝門人或死或散,江湖中便再沒了『太姬夫人』這個名號了。」

  陸秋月問:「那幽凝因何而死散?鄙派師長手錄中說,幽凝乃邪門,被諸門所棄。至於因何而邪,又被誰所滅,卻無字留存。」

  程芷山沉默片刻,似整理好了思緒才道:

  「若要細說幽凝,就不得不先提鈞台九嶷了。約莫二百多年前,當時百越奇才寒負俞一統百越各部族,南尊公向當時的慧帝請求說要學習中原的禮儀文字,以開化荒澤夷民,慧帝遂將九嶷山一帶賞賜給了他,寒負俞便在此開宗立派,是為『鈞台九嶷』。之後不久,當時的首輔丞相和諸多機要大臣先後離奇喪命,種種嫌疑最後都指向寒負俞和這個鈞台九嶷。加上百越部族與我中原武林路數多有不同,在此之前已屢有衝突,故而被群起而攻。一直到這個時候,幽凝還是屬於我們武林正道一方。

  「鈞台九嶷被逐出中原之後不久,江湖中發生了一件極為轟動的大事。在太白劍宗的一場婚宴上,新婚夫婦在眾目睽睽之下雙雙喪命,但眾人一翻勘驗之後,發現他二人既無傷口也無毒症,滿場江湖高手包括國手大夫,甚至最後請來府衙里資歷精深的仵作,也查無可查。

  「最後,有人懷疑他二人被施展了一種名叫『雙絕情蠱』的奇異蠱毒,而這種蠱毒只有幽凝才有。讓人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幽凝上下對此事既不承認,也不澄清自白,態度之漠然、之倨傲,就更加讓人懷疑。

  「就因此事,幽凝同時開罪太白和劍池兩派,也成為了中原武林之中被猜忌提防的物件,若非他們與長春宮交往甚密,恐怕難以善了。此事過後,又大約二十餘年,長春宮全派一夜之間無故失蹤的迷案席捲天下,太白劍宗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懷疑其中有幽凝的緣故,新仇舊恨交疊,幽凝從此徹底失勢。不久之後就傳出了幽凝全派被害,少部分逃出的傳言。至於個中細節詳情,卻無字據留存。對於此事,歷代先輩都有一些江湖傳言,但無憑無據,那些胡亂猜測與謠言無異了。」


  蘇幼情將程芷山的話消化片刻後,又問:「長老可知當年太白懷疑幽凝的指正,是什麼?」

  「一切都在一門怪異的密法上。」

  程芷山杏眸微凝,神色中透露著一股不知是憐憫亦或是可惜的複雜情緒,緩緩道:

  「據說幽凝門中有一門叫做『並謝相許斷腸絲』的詭異秘法,只要男女同修,一旦其中一人喪命,另一人不管遠隔千里萬里,不管境況如何,也會當即斃命,時辰上分毫不差,絕無例外。也就是我方才提到的,被外人稱為『雙絕情蠱』的東西。傳說因此情蠱而喪命者,體徵查無傷口,表里驗無毒症,死狀如眠,奇怪奇玄。

  「當時太白劍宗懷疑,幽凝借門中女子的聯姻掌控各派,圖謀不軌。其實……其實世上哪有這樣的秘法,總之我是不信的。只是時隔多年,幽凝中倖存之人也早已星散難尋,真偽或者說當年到底幽凝有無嫌疑,或是太白借長春宮離奇失蹤,幽凝失去靠山之後,才公報私仇、剪除異己,都是一大攤子糊塗帳,早已無從考究了。」

  蘇陸二人對視一眼後,都覺陷入毫無頭緒的困境之中。陸秋月抬望頭頂層層綠蕉,又想起柱上對聯,靈光一閃,陡然問道:「不知芷山長老是否聽過『何世君』這個名字?」

  「啊?」

  哪知此話一出,程芷山的臉陡然飛上酡紅,那模樣活像個羞答答少女被發現了隱秘心事,過了許久才好似察覺失態,忙飲了口茶水,調整了情緒才答道:

  「這……聽過的。何世君,表字玉麟,是二佰多年前巴山劍池的成名高手,也是當年勇闖百越的『名劍七傑』之一。《南樓異冊》上說『丰神俊秀世無雙,玉容驚破美人林。』便是說的他了。他文武雙全,是當時江湖中少有的青年俊傑。對了,我剛剛提到的太白劍宗內的婚宴,新郎官便是何世君,新娘子是當時劍宗高徒謝孑靈。」

  陸秋月又問:「名劍七傑」是什麼?像崑崙七傑一樣的稱號麼?

  程芷山微微一愣,搖頭笑道:「那可有些不一樣啦,甚至可以說差得遠了。當初中原各大門派圍攻鈞台九嶷,為了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幾大門派中的七位青年俊傑主動請纓,組成一支屠魔隊,深入百越腹地巢穴,剷除鈞台九嶷的根基。這七人歷盡磨難最後功成,歸來後被中原武林尊稱為『名劍七傑』。」

  「敢問七傑都有哪些人?」蘇幼情問。

  「除了巴山劍池的何世君,通古劍門方晏升,鄙門天一劍窟的辛昭前輩、太白劍宗駱川明、長春宮黎雪舟、崑崙侯鳳玲,還有幽凝最後一任掌教太姬夫人符清玫,個個都是當時的年輕俊傑。」

  程芷山如數家珍般的一一道來,接著又補充道:「對了,因為七人中,只有符清玫貴為掌門之尊,所以當初她也被眾人推舉為那次行動的首領。」

  蘇幼情分析片刻,覺得好像距離自己調查的方向偏離過多,也不願在看似毫無干涉的事情上耗費時光和難得良機,徑直問:「敢問長老,對扶幽宮創派祖師薄雲涼之事,了解多少?」

  「她呀。」

  聽到這個名字,程芷山笑了笑,說:「其實各派內的傳言大多相差無幾,薄雲涼出自巴山劍池,最後因門派內的嫌隙逃至長春宮,最後練就了一身本領。功成之後便返回百鶴蕉林,屠戮了劍池一派。至於當初薄雲涼為何與劍池決裂,倒是知之不詳。不過有一點是比較可信的,薄雲涼的確是屠戮劍池滿門的兇手,而且她應該是在長春宮中得到了某位地位極高之人的培養,否則她學不到長春宮的秘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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