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劍?」蘇陸二人異口同聲地問。
「不錯。」程芷山點頭說:「長春宮中的神霄一脈有四門極高超的劍藝,就是我師兄曾告訴過蘇掌門的慧、戒、劫、上,不瞞二位,其中的劫劍,便是本門至今在用的渡雲劫劍,也是當時長春宮弟子流傳出來的。除了絕不輕易外傳,只有極少數人可以修煉的『太清上劍』之外,其實長春宮內還有一門外人極少知曉,名為『情絲柔』的秘劍。這一門劍技是近身搏命的巔峰技藝,號稱『四尺之內天下無敵』,至今也無人可以復刻,更別說超越。」
「四尺之內天下無敵?!」
蘇陸二人同時驚呼,滿臉驚訝的對視一眼,顯然都想到一處。
「二位沒猜錯。」
程芷山繼續說道:「彼時長春宮之『情絲柔』秘劍,正乃今日海雲邊的『小別孤劍』。二百多年前,本門有一位極好遊歷的李行元前輩,他留下一部極珍貴的名為《行元尺牘》的簡集,上面記載了當年薄雲涼屠戮劍池滿門的場景。當時行元前輩就在劍池一帶遊歷,得到訊息趕到時候,劍池滿門幾乎全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他逐一查驗,或許是劍池冤魂感召指引,竟然讓他找到了兩位重傷未斃,卻已奄奄一息的劍池弟子,這兩人便是指征薄雲涼屠戮劍池滿門的人證,透過他們的描述,也基本可以確認薄雲涼當初在面對群起而攻的劍池高手之時,確實施展過『情絲柔』秘劍。
「而且,《行元尺牘》上還記載了,說據倖存弟子描述,當時薄雲涼的輕功身法快的可怕,完全就不像一個人,就像是一個飄出地府,倏來倏去的幽魂。這輕功身法也不是巴山劍池所有的。由此可推斷,當時薄雲涼確實在長春宮中學到了許多連宮內弟子也難以觸及的高超武學,以致最後竟然成為當時的武學巔峰。」
蘇幼情再問:「那長春宮那位培養她的人,是誰?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有沒有在書簡中記載?或者說,巴山劍池一脈被滅門,與長春宮全宗離奇失蹤,這二件大事之間間隔多少,有無關係?」
程芷山思忖片刻後說:「很可惜,掌門的前兩個問題,我只能回答『沒有』。至於後面的問題,我沒記錯的話,巴山劍池被滅門是寧宗時期,那是端熙十六年四月的事情。長春宮人離奇失蹤迷案,大概是在端熙十六年九月到十月之間,這兩件事只隔了短短几個月。至於這兩者有無關係,目前確實沒有書簡記載。當年那兩位被行元前輩發現的重傷弟子,其實也只多活了幾日便重傷不治,加上他們在劍池中的職位也非屬緊要,所以也沒提供出多少有價值的線索。若非當時紀氏一脈在外遊歷,得以倖免於難,恐怕劍池一門早已聲名絕跡。」
說著似想到什麼,忽然唏噓嘆道:「我聽沈師兄說,紀氏遺脈前不久也喪命芒山,可惜啊可惜,從此劍池之名絕跡天下,再不復聞啦。」
陸秋月也頗為可惜的嘆了口氣,不過與程芷山不同,她是覺得此行到目前為止,仍無所獲。蘇幼情想了想又問:「芷山長老博古通今,對長春宮離奇消失之迷,有何見解?」
程芷山斟酌片刻後,答道:
「長春宮在當時,是江湖中呼風喚雨的大宗門,高手如雲,弟子眾多達千人。論聲望實力,便是如今太白崑崙,也只能望其項背。要想讓這麼多人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還沒有留下半點搏鬥痕跡,說實話,我不知道誰能辦到。恐怕就是林劍聖在世,再加上海雲邊的聶雲煞,也是不行的。
「當時那件事傳開以後,其實各大門派許多人都去探查過,包括我方才說的鄙門先賢李行元前輩。據說,當時眾人去後,發現長春宮上下整潔如常,除了練功的地方有些正常比試留下的痕跡之外,其他地方沒有半點搏鬥痕跡,地上沒有毒藥遺留,甚至有些灶房裡還有正常煮著的吃食,他們就像……他們就像是在一瞬間消失的。
「我雖久居山中,卻也知道江湖中歷來都有很多傳言,如果真有一個能解釋的通的話,我想恐怕只有那個最離奇怪誕的『升仙說』了吧。至少我希望是這樣,否者……」
說到此處,程芷山便久久地沉默了下來,臉色無比凝重。
「否則怎樣?」
看著程芷山半晌也沒說完的話,陸秋月追問。
「否則,那該是多恐怖的一個陰謀啊!」
陸秋月想想,三人又對視一下,都覺得脊背生寒,越想越可怕。
「當年有發生類似離奇失蹤的怪事嗎?」蘇幼情想了想又問。
「沒有。」程芷山思忖片刻,搖了搖頭,接著又說:「不過江湖歷來就是個刀刀劍劍的恩怨場,當時的江湖確實也不太平,其實還在巴山劍池被滅門之前,江湖中就陸續有些成名的高手離奇斃命或是失蹤。只是都是零散個案,這其中也包括我之前提到的『名劍七傑』中的人物,甚至一些門派掌門。這些零散個案,與長春宮之事截然不同,若說關聯,恐怕實在牽強了些。」
「感謝長老解惑。」
蘇幼情略微頓了頓,又看著程芷山,笑著問:「長老難道不好奇,為何我二人對這些長春宮和幽凝的古老舊事如此好奇,不惜大費周章,也要尋機探究?」
程芷山淺淺一笑,道:
「我那小弟子出生並非武林世家,也常年不在江湖中走動,想必掌門救他之時,也未必知他身份來歷。二位既不知他來歷,卻仗義相救,顯然並未一開始便有以此為條件,來換取到鄙門解惑的打算。此其一也。
「其二嘛,該是在一年多前,沈雲濤師兄聲東擊西,派了江鏡師兄攜帶本門無上劍訣返回劍窟。在破軍關中,不幸被扶幽宮妖人所截。我雖久居山中,後來卻也聽沈師兄提起此事,說當時也是蘇掌門仗義援手,與那妖人以命相搏,維護本派尊嚴。
「我今日知無不言,全當報答貴派兩次大恩。蘇掌門若願意告知緣由,我自然洗耳恭聽。若蘇掌門不願相告,不管是事涉隱秘,亦或是另有苦衷,我自然也無需知道的。這便是我的答覆,不知掌門以為如何。」
說起破軍關之事,蘇幼情玉臉飛紅,此事乃是她平生第一大恥辱,忙擺手道:「長老客氣,當時我雖然出手,可惜實在慚愧,不僅沒追上韓子非截下貴派至寶,也沒能救下江長老和兩位貴派弟子,實在羞愧難當,豈敢稱惠。」
「掌門切勿自愧。」
程芷山抬手相勸,斟酌片刻又說:「若我猜測沒錯,那韓子非妖人八成應該是羽人族之後,破軍關之戰,掌門並非輸在內力、劍技,而只是在輕功上稍遜一籌,實在算不得『恥辱』二字」。
「羽人族?」
蘇幼情與陸秋月異口同聲,顯然平生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不錯。」
程芷山緩緩道: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桃都山羽人族,或者也叫羽民。據說他們與常人不同,肩背和雙腿都比常人多一塊骨頭,然而卻通體骨輕,讓他們極善輕身之術。古時說,『衣毛為鳥,脫羽為人』,便是說他們。
「我自從聽說了蘇掌門與韓子非在破軍關一戰的簡況,心中便有這個猜疑,韓子非的輕功世所僅見,莫說當今天下,便是尋遍中原武林歷代經集秘策,也找不到它例。
「故而,我猜想韓子非輕功身法之絕,恐非功法本身,也非掌門和我中原群雄毅力不堅韌、悟性不足,而是他身而骨異。此乃天賜,非後世勤勉、感悟所能至也。當然,這都是我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的。掌門暫且一聽,至於是真是假,只有掌門自己探究了。」
韓子非的輕功高絕天下,一直是武林之秘。莫說中原武林,便是他效命的扶幽宮也不曾聽說有第二人有這等輕功身法,自然也無師承可尋。顯然程芷山今日所說,已經是江湖中幾乎無人知道的密辛。想著機會千載難逢,也不知下次何時才能尋到不可被拒絕的由頭拜山,蘇幼情心中一橫便做了另一個決定。
只看她從袖中翻出那封苦厄神僧所託的舊信,遞上去說道:「不瞞長老,我二人探尋古老密辛,皆因數日前有一神秘人給我送了這封信件。只可惜信已殘缺,至『施以援手』四字後,字跡多有損毀,至尾似依稀見得日期是端熙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陸秋月兀自一驚,餘光掃過,果然見記錄著「隨身師徒笯令萱……」這一句不知何時已經被蘇幼情故意用火燒毀,又刻意做舊,她峨眉微挑,自明白蘇幼情的良苦用心,故而也不動聲色。
程芷山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不僅細細研讀信上內容,連信件也反覆摸索,甚至湊近鼻尖輕嗅,陸秋月額頭不禁滲出微汗,生怕被程芷山瞧出端倪,一時尷尬難以圓說,卻聽程芷山說:「這信的確是古件。止境大師也是兩百多年前名滿天下的得道高僧,只是這信上求援內容,卻叫人不解。」
「長老說的極是。」
蘇幼情點頭說:「若按貴門經籍中所記載,與幽凝有私仇的,該是懷疑他們以所謂『雙絕情蠱』奇術,害死兩位新人的太白和巴山劍池才對,長春宮反而是一直幽凝的靠山。若非忌憚長春宮的赫赫威名,恐怕兩派早已攜手闖上微闔山,要幽凝給個交代,絕不可能讓此事因幽凝的倨傲沉默便落個無疾而終。可按照這信中所記載,倒像是幽凝開罪的是長春宮,而不是那兩派了。」
程芷山深深蹙眉,「若我沒記錯,幽凝被滅門是在冬天,是端熙十六年的臘月,大約是臘月十一到臘月十五日之間,前後不超過三五日。這便更不對了。」
「掌門,薄雲涼是端熙十一年就拜入劍池了。」
就在二人沉默間,陸秋月忽然接下話來。她似整理了思緒,緩緩說道:
「端熙十六年四月,巴山劍池被薄雲涼滅門。六月二十三日,幽凝掌門向大空寺的止境大師發信求援,稱長春宮有意栽贓陷害。九月或是十月,長春宮人便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而幽凝,滅門之禍,竟然發生在當年臘月,也就是還在長春宮之後。可在當時,長春宮勢強,而幽凝弱,若是兩派相爭,無論先滅或是先隱,也該是幽凝才對,怎麼也輪不到長春宮先一步銷聲匿跡。」
「是啊,若幽凝掌門念及門派安危,不惜千里求援,為何當初太白和劍池兩派懷疑幽凝暗施蠱毒害死兩位新婚夫婦的時候,卻緘口不言。按理說,幽凝不該有能耐可抵得過二派合圍,自然也不可能是只懼長春宮,而不懼怕太白劍池二派吧?看來許多處線索都自相矛盾,難以互相印證。」
蘇幼情猶豫片刻,吩咐道:「陸師姐,把那古簡拿來。」
「是。」陸秋月從隨身攜帶的青布行囊中取出幾片竹簡,小心翼翼地遞了上去。「這裡是一些我們不久前從百鶴山得到的古簡。芷山長老請看。」
「百鶴山?」
程芷山微微一愣,雙手接過,輕聲誦讀:「君見今日枝上果,非因去年樹上朵。世上本無兩生花,離魂居客何眥睚。身是主人居是客,幽棄明離實無掛。盼君重念同林誼,莫教金闕疊骨廈。巴山呂偃之。巴山呂偃之?這是……這是劍池呂伯郇老掌門給長春宮元笈道人的信簡?」
「正是。偃之和玄真,正是呂老掌門和元笈道人出家之前的表字。」
蘇幼情道,「而且當我二人尋得此簡時,這信簡是封泥完好,我們推測要麼是根本沒送出去,要麼便是原封不動的退還了回來。」
程芷山又低聲吟誦了幾遍,最後低聲道:「雖然不明白前面兩句是什麼意思,但這句『身是主人居是客』和『離魂居客』倒是有點像是在說某種奇妙的術法,我在一部名為《荒澤錄》手記上看到過,說在一些蠻荒島夷之地,就像斷南蠻海那樣的地方,有人信奉一些玄妙的術法,說可以將人身魂分離。我看這意思,就好像是呂老掌門發現了某件關於身魂的密辛,想要元笈道人網開一面。若做如此解法,看來當年巴山劍池,也曾因為某件事開罪了長春宮。」
「哦?」
陸秋月率先聯想起來,「莫非是長春宮的元笈道人,有什麼秘密被呂老掌門發現了,呂掌門又迫於長春宮之威不敢聲張,故而私下求和。哪知元笈道人一門心思想要死人守秘密,又不想親自動手,所以暗中策反、培養了薄雲涼,讓她去巴山劍池滅口?掌門,如此推斷,可合乎情理?」
「這……看似說得過去,但大半都是推測,無憑無據。」蘇幼情斟酌片刻後,卻又搖了搖頭。「即便按照如此解法,既然開罪了長春宮的劍池已經先一步滅門,那長春宮又因何故銷聲匿跡,還是一樁懸案。」
陸秋月抬頭看了看亭子和四周蒼翠的芭蕉,又看了看埋頭沉思的程芷山,低聲對蘇幼情說:「掌門,莫非你忘了?咱們還有幾片竹簡呢。」
「哦?」
二人自來便十分默契,蘇幼情察言觀色,立馬撫掌道:「對了,師姐不說,我都忘了。師姐可曾隨身攜帶,若然帶了,快快拿出來請芷山長老一解。」
「遵命。」陸秋月從那行囊中又取出幾枚竹簡,說:「長老,這些竹簡跟上面的那個不一樣,從痕跡看,這幾枚竹簡曾經是被翻動開啟過的。對了,就是從那個何世君的……的居處尋得。」
原本程芷山還沉靜在思索之中,可一聽到「從何世君居處得來」幾個字,竟似電擊般渾身一顫,點漆杏眸又圓又滿,盈盈波動似綻放出精光來。她一時驚訝近乎呆住,良久才伸手捧過,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彷佛手中所捧不是破破爛爛的黃竹古簡,而是一方價值萬金的鎮國璧玉。
「若非痴情拋棄久,何需朱顏似山青,人面桃花新。明燭銜淚,心怯空房,幽凝夜半秋,風前人已瘦。古來怨女何其多,痴情男兒有幾個?明月如懸鏡,照見負心人,揮劍御鬼雨,夜斬薄情頭。」
她青蔥水嫩的手指寸寸撫摸竹簡,至尾看見落款之人:「太極夫人符清玫。」她蛾眉緊蹙,自言自語說:「這竟然也是符清玫所寫。若為他的私物,以這信中意思,顯然是在威脅何玉麟,這可真正是怪了。」
「怪在何處?」陸秋月說,「我瞧著不難呀!按照簡中可解,符清玫該是怪何世君撇下她,另覓新歡,對了,應該就是那個太白劍宗的謝孑靈。故而懷恨在心,才寫信威脅。長老也說過,這符清玫與何世君確實有過交集的,他們都曾列於中原勇闖百越的『名劍七傑』之中。」
「不!何世君絕不是這樣的人!」
不知怎得,一直柔言細語的程芷山忽然厲聲駁斥,就連臉色都變得極為嚴厲,彷佛被人無禮地觸及至高禁忌,剎那之間竟完全判若兩人。蘇幼情和陸秋月二人無不為此突變感到驚訝莫名,都一臉怪異地看著程芷山。
稍許,似乎察覺失態,程芷山玉容羞紅,歉聲道:
「兩位,實在抱歉,我方才失禮了。不過陸姑娘,你……你方才的推論,外行人看來似有些道理,但其實這個推論當真是有些牽強。你不知道的,這個何世君,當時在武林之中,風評極佳,是人所共知的君子。
「他與謝孑靈的婚事,也是少年便已定下,二人青梅竹馬,情意深厚,是武林中人人羨慕的神仙愛侶。我只說一件,你便知道了。據說當時雖然依舊是長春宮制霸武林,但太白劍宗起勢迅猛,已有稱雄鼎立之勢,謝氏一門是有些瞧不上定了親的劍池何玉鱗。
「何世君為求娶謝孑靈,便向謝孑靈的父親許下重誓,必在深入百越的除魔衛道之戰中立下巨功。當時,七人闖入百越,遇到了強敵,幾乎全軍覆沒。是何世君一人挺身當先,勇抗賊人,最終才力挽狂瀾,而他自己卻幾乎喪命於淒芳寺中。
「最後他們歷經劫難,功成歸來,方得『名劍七傑』之譽,何世君居首功,可他連翻拒絕其他女子的頻頻示好,傷愈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登上太白山,求娶謝孑靈。」
說著,她無比鄭重得望著陸秋月,用看似平靜但近乎質問的口吻,問道:「陸姑娘,你說,這樣的人,怎會移情別戀,怎會喜新厭舊呢?對不?」
二人再是遲鈍,此時也已約莫猜出了幾分眉目。世人從來都只聽說芷山長老之名,卻沒聽過她有什麼夫婿愛侶,哪怕江湖中的傳聞也沒聽過一字半句。再瞧她今日幾次聽到「何世君」三個字的奇異神情,多半是專研書中過甚,竟然將男女之愛給了那個時隔二百餘年,從未謀面只聽其名的何世君。
心中雖覺這真是古今奇事,但臉上卻不好表露半分,蘇幼情溫言道:「芷山長老,當真是學識淵博,更難得是如此至誠至真之人,教人好生敬仰。天一劍窟有長老,實在幸甚!」
程芷山當真不禁誇讚,玉容再度羞紅,連連擺手。
「二位可莫取笑我。我久居山中,怕見生人,終日除了讀書練劍,再無他長。可惜,我平生所好,身為女子,讀書不能考取功名,建功立業;雖然練劍,可又怕殺生見血,亦不能為宗門樹旗揚威。說到底,一無是處而已。
「好在無論是前掌門凌師兄,還是今日沈師兄,還有門中的那些長老弟子們,對我都多加體諒、從無埋怨,這真是我最大的福分啦。所以,其實是我命好,有了劍窟這樣好的安身之處。」
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世人無不示人以長,而避己之短。程芷山既能自承其長,又不掩其之短,倒是叫二人意外的緊。見她神色至真,語氣至誠,生氣的快,消氣也快,恐怕是沒故意藏拙戲弄。
蘇幼情不覺為方才的防備之舉感到幾分羞愧,說道:「江湖險惡,世人亦多爾虞我詐,為『得失』二字,日日互相提防猜忌。像芷山長老這樣的至真至善之人,實屬難能可貴。既能投身喜愛,埋首於書山詩海之中,又不為逞強爭雄而練劍,至純至真,委實教人羨慕。」
程芷山道:「蘇掌門可真是謬讚。我心中無不時時刻刻羨慕像蘇掌門、陸女俠,和梵淨齋司神雨姑娘那樣的女中豪傑,可憑手中三尺劍,懲奸除惡,維護武林正道。只可惜,我天性如此,只能困居安逸之巢,而不敢冒洞外不測之雨。今日與二位聊得甚是投機,日後若二位再有事相詢,可隨時來鄙派作客。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算是為武林正道盡一份綿薄之力。」
「如此,便是再好不過了。」
蘇幼情斟酌片刻,道:「我聽說讀書人都鍾愛古物,這幾片竹簡自百鶴山中所得,歷時已有二百餘年。若長老不嫌棄,也請收入這萬卷經集古簡之中。」
說著便將桌上竹簡輕輕推了過去。
「這……」程芷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有驚又喜,問:「當真可以麼?」
這神情姿態,活脫脫像個被鄰家送糖果又怕父母反對的孩子。
蘇幼情毅然點頭說:「自然當真。離忘川地勢低洼,常年雨水多,濕氣重,我們又不擅保管這些古物,若是拿回去放壞了,才真真是暴殄天物,愧對先人。」接著她環顧四周的蕉林書海,笑道:「明珠入海,總好過在世蒙塵吧?」
「那……我便代蘇掌門先保管著。」程芷山喜動顏色,再不客氣。只臨了補了一句:「若是哪日掌門再有用處,可隨時派人來鄙派取回。」
蘇幼情笑了笑。「那便多謝長老。」
二人看著程芷山的歡喜模樣,對視一眼,都讀出彼此眸中的羨慕。從江湖中人得聞天一劍窟芷山長老之名,其實已然將近十年了,可是這十年來,從沒聽說過她去哪裡闖蕩過,又跟那個比斗過,甚至連見上一面也不曾有。
由此可見,天一劍窟上上下下真的將程芷山保護的很好,看著她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授藝長老,但其實內心卻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天真少女。讀書不為功名,練劍不帶殺氣,除了『喜好』二字,再沒為點別的什麼,這樣簡單又命好的人,江湖上怕是已經找不到第二個了!
……
自離開天一劍窟,蘇幼情一路上便有些心不在焉。陸秋月看在眼裡,愁在心中,只因蘇幼情不曾開口,是以不敢貿然相勸。
直到當日黃昏,二人立身碧怒江一支流渡口,正欲尋船返程之時,蘇幼情才似打定主意,忽然開口:「師姐,只有勞你先回離忘川了,我得返回中州,去一個地方。」
陸秋月問:「掌門要去往何處?」
蘇幼情道:「我要去找那個人,秋庭小院的秘密,或許只有他知道。」
陸秋月恍然大悟,沉默片刻說:「掌門最不喜歡的就是那個地方,最不想見的就是那個人,何苦為難自己。我們再想別的法子,就是了。」
「此惑不解,我寢食難安。」她神色凝重,語氣堅定。「為成此事,便是刀山火海也闖的,何況去通古劍門見一見卜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