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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寶船富甲,牛首銅花

2026-10-09 03:38:18 作者: 孤鴻雪

  青州萬山擁簇,巨江川流其間,在山峰環抱之間形成一個大湖。

  此時正直晨曦,湖面上水霧氤氳,煙波浩渺,好似罩著一層輕紗。湖心有一巨碩黑影,約莫是一條十來丈長的大船停在中央。不到一炷香時間,從湖岸四周陸續劃出幾頁扁舟,幾無聲息得向大船靠攏。待抵近處,可見這碩大船樓之奢華,通體用昂貴楠木打造,朦朧中金絲猶現,船首雕刻一頭碩大青玉獅子。獅子口銜拳頭大的明珠,即便實在這朦朧水霧之中,亦見幽幽青光。

  船上有二層小樓,雕樑畫棟,漆金繪彩。甲板上所鋪,儘是番邦進貢之羊絨軟毯,踏之如踩雲端,四壁所掛提匾、對聯無不是名家墨寶真跡。雖同都是高樓巨船,可若是拿這艘寶船的去比較秦且歌的風雨情樓,正如九霄玉宮之于田家農舍,真乃雲泥天淵之別。

  如果說封禪大典上是全天下最有權勢之人的聚首,那麼這艘萬金打造名為「一方」的瑰麗華船便是全天下最有錢之人的盛宴之所。

  甲板上分列各處,約有十幾名玄衣護衛攜羽按劍、鷹目四顧。他們背後的小樓,門窗緊閉,半點聲音也透不出。此時一樓廳中,一八方檀木茶案,圍坐著四男一女,合計五人,然首位空置,似等主家。

  五人之中,四人都衣著樸素,似不欲張揚。只有東側那人最是顯眼,是一位穿了華貴紫衣的中年男子,腰纏玉帶,足登金靴,與其餘幾人簡直格格不入。他高大卻不威猛,渾身胖如肉球,坐在本就異常寬大的椅子上,肉都能擠出好幾個半球來,他挽起袖子,露出的肌膚比尋常女子還要白皙嬌嫩許多。

  此時他額頭上微汗密布,似剛從蒸籠里爬出來一樣,不停搖著扇子,一邊解熱一邊抱怨道:「他還要多久?不能把在皇帝老兒那裡受的氣,全撒在咱們頭上吧。」

  「淳于連,你便多些耐心吧。而立之年了,還不如左家的丫頭有耐心。養一大家子人,這般毛毛躁躁,怎麼行。」

  接話的是坐在他旁邊的一位青衣老者,雖然臉上蛛紋深刻,但是老者皮膚白裡透紅,顯然養尊處優慣了,說著又看了看他華貴惹眼的衣衫,再次教訓道:「還有啊,現下是什麼時候,這是什麼地方,這些日子青州到處都是達官顯貴,不知多少人明察暗訪,你講究這些排場幹什麼?」

  「裴老,你這是……這金樓甲艦是史老大給我造的,我不是想著給他套個近乎嘛。」

  名叫淳于連的男子一時難堪不已,又看了看幾乎與他對面而坐的一個靜蓮似得少女,頓時癟嘴,「三高九望十二家,現下一張桌子都坐不滿了。裴老不數落他們,就教訓我這個老實人,他們……」

  可他只敢嘟囔兩聲,見老者斜眼冷視、神情不耐,又默默咽下後話,不敢再說,只一盡搖扇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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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口中所謂「三高九望十二家」者,乃是大周望族十二氏。分別是許糧、沈藥、朱樓、左酒、淳于脂;薛馬、史航、裴玉、符瓷、秦劍、崔絲錦。還有一家便是百無禁忌、連朝廷專營的鹽鐵也敢沾惹的旬陽盧氏。

  這十二家,營商門類之廣,遍布百姓的口、欲、行、禮諸多行當。有的家族,其昌盛延綿已超過大周立國之久,便是朝代更迭,君王易姓,也沒斷絕。

  坊間戲言,說大周皇帝陛下只能決定百姓怎麼死,而十二家這樣的望族門閥才能決定他們怎麼活。

  他們因生意相交,為金銀利益所聚。彼此間,不僅聯姻結盟,在生意上也是互相交融。我占你藥山半邊,你分我酒樓幾座。我為你運輸絲帛,你給我布莊幾處……如此等等可謂盤根錯節,難以分清。比之普通空口白牙的信義盟約,不知牢固多少倍。故而早已約有會商之期,每次見面便是劃分商場城池,算算得失利益。在這裡,嘴皮算盤就是刀劍!人情世故便是籌碼!其明里暗裡的鬥爭之激烈,絲毫不比戰場上廝殺來得簡單。

  這開口抱怨的胖子淳于氏,便是專營胭脂水粉一類的行首,上至王宮女眷,中至鄉紳世家,下到青樓樂坊,不知多少女人用的都是他淳于氏供應。只過稍許,那胖子淳于連實在熱得汗流浹背,似乎當真按耐不住,便啪的一聲收了玉骨摺扇,說:「又悶又熱,要死人啦!連個下人都不許帶進來,忒也霸道。」

  他環顧沉悶苦候的眾人,眼睛溜溜一轉,頓生一計,笑道:「要不,咱們玩個樂子?賭一賭這次史老大折了多少『太平捐』?」

  他胳膊碰了碰旁邊的青衣老者,說:「裴老,您覺著捐了多少?」

  這裴姓老者,全名喚作裴相真。世代經營玉石生意,又兼買賣古董字畫,是玉石古玩行當的龍頭。


  裴相真素來對淳于連那玩世不恭、張揚招搖的性子甚為不瞞,見他安靜片刻又起玩心,只無奈的嘆了口氣,敷衍道:「我老了,這種樂子早就淡了。你們要玩,便玩吧。但是小心被史原聽了去,看不讓你老子抽你鞭子。」

  淳于連憋了憋嘴,這次卻不肯罷休,反倒格外來了興趣,用扇頭敲了敲桌案,向對面另一個中年男子問:「沈四爺,你賭多少?」

  那姓沈的男子,全名叫做沈淨於,因上有三姐家中行四又交遊廣闊、出手大方,故而被人稱為沈四爺。只見他一身灰白素衣,面相消瘦,長須長眉,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若只看容貌打扮,瞧著像是一派風輕雲淡的閒雅之士,可他卻是這一群人中間真真正正的地頭蛇,沈家世代立足青州,這深山古林之中盛產藥材,沈家數代經營,明里暗裡施展各種手段打壓吞併同行,如今天下藥鋪、病坊的進貨十之有三都是沈家。

  他似乎對淳于胖子的遊戲也不感興趣,更不願與他閒聊,索性閉眼搖頭,不再搭理他。

  正在淳于連一臉無趣之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介面說:「我常聽說,周大卿『一字千金』,既然為史老爺子聖前討保,恐怕金口一開,不下雙手之數。」

  「說得對。我猜也是。」

  好不容易有人捧場,淳于連立馬撫掌贊同,故意壓低聲音說:「那周大卿可是生意場上的老行家。這次史老大又是建行宮,又是『太平捐』,少說……」他伸出肉嘟嘟的雙手,「恐怕十年也都白幹了。」接著,淳于連身子前傾,看著替他解圍的少女神秘兮兮地笑道:「小妹妹,這次陛下西行,你家出了多少『太平捐』呀?」

  那少女臉色一沉,語氣驟冷,答道:「我不是什么小妹妹,我是左家少掌柜左芊芊。」她雖然面上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模樣,但是從穿衣打扮到言談舉止,卻刻意扮得一幅老成姿態,她微啟朱唇,又說:「淳于大哥,我七歲便能蒙皮斷玉,十二歲便做了芸香樓的掌柜了。我左家本家是沒什麼人了,但是做生意不是草莽鬥狠,也不是打仗湊人,憑的是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淡淡得說:「你說兩張桌子也坐不滿,我倒覺著夠了。涼州薛氏接了周大卿的生意,負責供給朝廷軍馬;巴州秦氏主營兵器督造,這兩家都是捧的朝廷金飯碗,背後有薛天涼和秦夜撐著,瞧不上咱們。清河崔家做的是絲綢布匹的買賣,現下更是飛上枝頭變鳳凰,成了皇親國戚,便更不會來湊熱鬧了。不過,這幾家若當真來了,生意恐怕更不好談。但凡若是誰來一句「我也不仗勢欺人。」多半便是咱們要賠本賺吆喝了。朱家自朱雲鼎下了大牢,為了救他,產業也賣的產不多了,朱雲鼎一死,朱家婦孺便是保個安穩富貴也已不易,再沒資格坐上這張桌子。符家姐姐家裡新喪守孝,未滿三年,她讓我給諸位叔伯長輩帶句話,說『凡是大伙兒同意,她絕無反對,只幫忙留一個位置空著即可。』,這便也當她是親自來了。

  「如今咱們這一桌子,裴老家裡有玉山,天下泰半玉石出於裴家之手。你淳于家做的是女人的生意,胭脂香料都是你們的。沈叔叔是世居青州,是天下『藥王』。」說著又看了看身旁身穿儒服頭戴綸巾,一派書生打扮的初老漢子,說:「許世伯家裡是最大的米商。再加上史老太爺的漕運。咱們這幾家子做起生意,也盡夠了。」

  那許姓男子,正是米商行首的許家家主許還山。自上桌子以來,便始終低眉垂首,手捻佛珠,一個字也不曾說。直到聽了左芊芊的話,他才抬起頭來,淡笑著說:「世侄女年紀雖小,見識卻不輕。做生意嘛,便跟修佛一樣,也講究個你情我願,願意來的自然會來,不願意來的,有瞧不上咱們的,也有避嫌的、有苦衷的,都無所謂。而且,既然有人走,自然也會有人來,這裡的桌子不缺人,便是來了,咱們也得掂掂斤兩。」




  裴相真率先開口,低聲問:「許老弟,你有糧他有船,素來你跟史原生意交往最多,走的最近,莫非有什麼新人要來?」

  許還山環顧幾人,見眾人都目露疑色瞧他,顯然都有此想,他果真笑著點點頭,說:「不忙,一會兒便會到了。」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皺眉猜疑者,有擔心新人來了打破規矩平衡、瓜分利益者,總之神色多半不好看。畢竟生意場中,一求穩二求秘,突然要來新人,都唯恐生出變數。

  正在此時,大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就看一灰衣寬袍老者率先跨過門檻,他右手後背,左手倒持一根二尺玉竹杖迎面而來。玉杖拇指粗細,甚為精美,自然不是用來拄地借力,只見一頭被老者握著,另一頭卻牽著一位女子。那女子頭戴輕紗斗笠,面覆黑紗,遮去真容;但看細腰婀娜,步履款款,就知是一位年輕女子。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都起身相迎。

  「史爺爺!」

  「史兄。」

  「史老弟。」

  那淳于連最是熱情,滿臉堆笑,一雙小眼睛幾乎要被臉上肥肉擋住,他快步迎上,大聲恭維:「史世伯,小侄恭賀世伯青雲一步,晉封三品。」

  「有勞諸位久候了。」

  這老者正是漕執行首史家家主史原。雖然在瑞天宮的玉階前,他不過是一個卑躬屈膝的求生螻蟻,但是到了民間,仍舊是位隻手遮天、金玉盈庫的富甲行首。他領著女子坐下,低聲道:「這裡都是自己人,姑娘便不用見外了。」

  「是。」

  那女子抬手揭去覆面黑紗,取下頭上斗笠,眾人俱是一怔。這女子生的極美,觀其容貌約莫二十出頭,肌膚似玉,挺鼻櫻唇,臉蛋微腴卻不胖,更難得是她有一雙大大的翦水秋瞳,又圓又滿,甚是漂亮。可她自進門以來,眼神便只定定望著正前方,周圍幾人無一能與她對視。

  幾人對視一眼,淳于連輕輕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真瞳孔沒半點閃動,只是見她鼻尖動了動,微微側首,笑著道:「是淳于家的前輩吧?你身上的香味很特別的。不用試了,我是瞧不見的。」說著,她又站起身來,盈盈下拜。「秋山獨孤氏獨孤明秀,見過各位行首前輩。」

  「獨孤明秀?」

  除了史原和許還山,其餘四人無不是滿臉驚訝之色,甚至隱隱有一絲怒氣。裴相真對著史原和許還山雙目睜圓,一邊來回掃視,一邊輕輕攤手,動作輕緩不欲讓女子聽見響動,顯然是向二人抱怨,如何將這孤獨家天盲行五的女子帶進來。

  淳于連更是直接,一把撂下擦汗的巾子,出言譏諷道:「生意生意,斷了胳膊腿兒都沒關係,最緊要的就是一雙眼睛。看不了帳本,算不得本利,怎麼做生意?」

  獨孤明秀淺淺一笑,點頭道:「淳于大哥說的沒錯,眼睛自然是極寶貴的東西,若有的選,小女子寧願折兩腿兩臂,也要留下這對眼睛。可惜啊,小女子命不好,生下來便註定沒機會看看這青山綠水、寶船金樓。不過……若是說到做生意最最緊要的東西,私以為恐怕『以誠相待』四個字才是最重要的。家父說了,無論做人還是做生意,都要以誠相待,不能老想著叫別人吃虧而自己占便宜,這樣的生意雖得利一時,而失利一世,是長久不了的。他老人家時常教導我說,時時刻刻要有寧願自個兒吃點虧,也得讓別人有利可圖的心思。唯有如此,不管是交朋友,還是做生意,都能長久。諸位前輩都是各行領袖,名望素著,只要我以誠相待、以禮相交,自然不會虧待我這個眼盲心誠的小女子。不知淳于大哥以為如何?」

  淳于連冷笑一聲,道:「你要說得這麼好聽,我豈能說個『不』字。」

  史原輕咳一聲打斷二人的針鋒相對,道:「獨孤侄女,話雖好聽,但是大家對你獨孤氏多少有些擔心,我想你該跟大家說幾句更有用的。」

  「是,史前輩。」

  獨孤明秀道:「各位的擔憂,小女子是知道的。這是個正正經經的生意場,但是我家裡有幾位嫁出去的姊妹,除了亡故的大姐,其他幾個婆家卻都不是生意上的人。二姐嫁給了崔冰大人族弟崔衛林,四姐嫁給了趙雅侯,六妹前兩年也嫁給了褚太守的二公子。我這幾位姐夫、妹夫,要麼是皇親之家,要麼是勛貴公子,諸位擔心我獨孤氏此來為的不是做生意,而是受人所託,來做探子眼線,對不?」

  除了左芊芊,其餘幾人都身子後仰,環臂抱胸,不做響應,顯然是預設了獨孤明秀的說法。

  「當然,大家還有另一個擔心。那就是坊間傳聞,說我與旬陽盧氏的盧湛霖定了親,大家擔心扯上我獨孤氏,日後便跟盧家甚至李長陵扯上關係,怕一旦李易失勢,因此連累自己。我說的沒錯罷?」

  淳于連搖著摺扇笑道:「你既知我等顧慮,就不該來這裡。便是來,也不是你來,而該是你爹獨孤執親自來!」

  沈淨於接著說:「還是你想說,坊間傳聞的定親,是假的?」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定親自然是真的。」

  獨孤明秀搖頭笑道:「不過……定親又不是成親,定了親沒成親,隨時就可以退親,對不?」

  「此話何意?」

  獨孤明秀說:「不瞞諸位,家父與盧鈞策早有默契,兩家定親卻不成親。至於日後如何操辦,就看時機。若陛下與李易之戰,最後是李易勝了,則是盧湛霖娶我,盧家需得為保我獨孤氏,向李易求情做保。反之,若是陛下勝了,則是他入贅我獨孤家,我獨孤氏自當全力懇求陛下,不惜傾盡家財,也要保住盧家血脈。如此,不管哪一方贏了,盧家和獨孤氏,都還有一線生機。往直白了說,諸位前輩做的生意,有玉石、有漕運、有美酒、有胭脂、有糧食、有藥材……而我父親最大的貨品,是我們這些兒女。」


  眾人對視一眼,都覺獨孤執當真是老狐狸,即狡猾,又狠辣。別人拿貨品做生意,他把骨肉子女放在秤桿上算利益!

  沈淨於沉默片刻,又說:「姑娘直言相告,我等皆感誠意。但……我還是要問一句,你獨孤家,現下能為我們大伙兒帶來什麼實際好處?」

  獨孤明秀頷首笑道:「前輩問的極好。正如我方才所說,我獨孤家一根扁擔挑兩頭,無論誰勝誰敗,都有人能說得上話。若是諸位能讓我獨孤家加入這生意富貴盟,我等富貴同命,福禍一體,自然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這,是我獨孤氏給諸位的第一份承諾。當然,做生意,沒有把靠山承諾當做貨品,僅憑一條如簧巧舌做無本買賣的。」

  說著她微微側首向左原的方向,說:「史前輩,我帶了兩箱子東西,讓人擱在外頭,可否請貴屬幫忙抬進來。」

  史原抬手擊掌,片刻後,房門便被兩名黑衣侍衛推開,緊接著便看四個壯漢抬著兩個大紅箱子進來。看他們吃力的模樣,顯然箱中之物甚是沉重。

  「退下吧!」史原屏退屬下後,淳于連極為識趣的上前親手開啟兩個木箱,幾人低頭細看,原來是兩箱子精美瓷器和玉器。

  眾人哪個不是家纏萬貫的行首巨賈,這些東西打小就見膩了,惹得生氣時候,拿來亂砸一通撒氣也是有的,頓時都不由得一陣索然,連心底里也暗自嘲笑獨孤明秀小門小戶、當真沒見過世面。直到裴相真忽然指著其中一件只有巴掌大的精美白玉瓷瓶,驚呼道:「這……這是……這是我們之前送出的東西?」

  眾人這才醒悟過來,在兩口箱子裡一頓翻找,果然又找到兩件眼熟的東西,都是近年來經自己之手送上朝堂之物,自然也曾是『太平捐』的一部分。

  裴相真問:「獨孤姑娘,這幾件都是我們拖人送給周大卿的,怎麼又落到你的手裡了?」

  獨孤明秀答道:「不只各位,這幾年連我家也都送了十幾件東西孝敬周元弼。據我所知,周元弼有個習慣,凡是別人孝敬,他都上七留三,這幾乎是他與仁宗皇帝之間的默契,也就是說大部分『太平捐』其實都被他孝敬給了仁宗皇帝。這幾件東西奉上後,被納入國庫,在前不久的芒山大殿上,被陛下賞賜給了旁人。」

  史原豁然醒悟,驚呼道:「是百越那個來使,勾辛雎?」

  「正是。」

  「既然賞賜給了他,如何又到了你的手中?」沈淨於問。

  獨孤明秀從袖袍中取出一株長約尺許的紫色花草,莖長尺許,花如穗狀,長三四寸,整株紫花早已乾枯,雖然好看,但算不得什麼奇花仙葩。眾人皺眉不解,正待細問之時,藥材行家沈淨於已伸手拿過,細看一遍,說:「此物名為『銅草花』。據說多生長在銅礦富有的山上。」

  獨孤明秀點頭道:「能一眼看出來歷,想必是藥王沈家的沈四爺。不錯,這正是『銅草花』。」

  「從何處得到?」沈淨於追問道。

  獨孤明秀答道:「蜀州巴州以南,與百越交匯之處,距離九嶷山西南約莫八十餘里,有一座並不算險峻的山峰,山峰東西連綿十餘里,因形似牛首,就被當地村民稱為『牛首山。』這銅花草,便從牛首山中採得。此時那山上似一片紫色花海,此株不過滄海之一粟。」

  裴相真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問:「你們探查過了?」

  獨孤明秀點頭道:「不錯。牛首山,乃是一座銅山。裴老爺子是金玉礦藏一類的行家,若是不信,可親自前往勘驗。」

  眾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目光環顧相對,都讀出其中震驚。自古鹽鐵官營乃是立國之本,其中尤以銅鐵礦石為根基。銅鐵做刀劍,可壯軍事。做九鼎,可成禮器。歷朝歷代,對於銅鐵礦石的追求近乎偏執,把控之嚴格更是諸多行類的首位。駐軍嚴控都是小的,如遇必要,遷都移民也不是妄談。可以說,誰掌握了銅鐵之礦山,便掌握了軍械兵馬和禮儀典制。

  許還山看了看地上兩箱子的金銀玉器,又看了看桌上銅草花,問:「看姑娘這意思,似乎我們不是第一個知道牛首山的人?」

  眾人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都瞧著獨孤明秀。獨孤明秀點頭承認,說:「百越來使返程途中趕巧知道了這件事。他以這兩箱子東西,換我不將秘密交給朝廷。不過這樣的巨寶,又在三州交匯之處,我特意叫人查了古籍,那一片目前歸屬算是巴州地界。所以,他是沒膽子,也沒能耐開採的;便是要開採,也須與人合作。」

  史原說:「如此說來,你是想好了法子啦,直說罷。」

  「好。」獨孤明秀說:「以小女子拙見,這生意,有兩種做法,一大一小。小的做法是,叫勾辛雎花銀子請人上奏朝廷,就說想在牛首山一帶設定互市榷場,以連通百越與中原貨物。依照這次芒山大殿上,皇帝陛下對百越來使的格外恩遇,料想此事不難。再加上如今巴州太守裴鴻儒被查,牽連甚廣,要務繁雜,這樣芝麻綠豆大的奏摺混在裡面,陛下多半順手便批了。我們嘛,便在那裡安穩做生意,利錢可與沮渠南尊各分其半。那裡遠隔中原,這裡便是鬧得天翻地覆,也影響不了那邊的生意。至於……他有膽子沒膽子開採牛首山,那便與咱們無關了。」


  左芊芊問:「那大的生意做法呢?」

  「是左家妹妹吧?」獨孤明秀笑道:「算起來,咱們還是親戚呢。這大生意的做法嘛,自然是要冒些風險了……」

  話到此處,就被史原忽然抬手止住,只見他用手敲了敲桌案,道:「這另一種做法,咱們便罷了。鹽鐵自古便是朝廷專營,普天之下,有單子沾惹這兩門生意的,只有幽州盧鈞策。他是豁出去了,將腦袋跟李長陵綁在一起的人,咱們不同,闔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在中原。」

  淳于連說:「三高九望十二氏,往前二十年,盧家本上不了什麼台面,就因為做了鹽鐵生意,才能力壓我等,這倒是個翻盤的好機會。」

  「好啦!」

  史原陡然拔高聲音,顯然要將這樣的想法徹底遏制。「我說了,這件事到此為止,那種生意做法,是提著腦袋闖江湖的莽漢做法,咱們做不得!既然做不得,多思無益。」語氣頓了頓,見眾人都不再開口,自當認同,又說道:「既然如此,看來大家對獨孤也沒什麼意見了。日後,這桌子上,就留一個獨孤氏的位置。不過……」

  說著,他看向獨孤明秀,極為鄭重地說:「下次,我希望來的人是令尊獨孤執,畢竟他不像淳于哲,是癱在家裡了。」

  獨孤明秀頷首點頭。「這是自然。只要諸位行首前輩應允了,日後自然是家父親自赴會。」

  「那就好。」史原點點頭,又看著眾人道:「這事就算定了,那就說另一件事。我就不拐彎抹角了,直說了吧,從我近日得到的訊息來看,陛下已經下決心要對海雲邊用兵了。」

  此話一出,滿場一片靜默。然神色卻是截然不同,眉頭緊鎖、滿臉憂慮者有之;偷偷竊喜,不欲表露者,亦有之。

  淳于連手一攤,抱怨道:「這下好啦,一打仗,除了許菩薩和沈藥王,大家都喝西北風啦。」他這話卻是說出眾人心中所想,打起仗來,糧食藥材都是保命的東西,什麼酒樓胭脂,璧玉美瓷,恐一遭跌入谷底一文不值。

  史原冷笑道:「福兮禍兮,誰能預料?我看啊,真要打起仗來,除了一個『權』字,什麼也不好使。糧食藥材是好,但是只要朝廷一紙令下,收為官營,釜底抽薪,連家也給端了,只怕更麻煩。」

  一聽這話,就連許沈兩家主事人,也駭然變色,顯然事前沒想到這一遭。「莫非咱們前些日子送出去的東西,還不夠?」

  史原搖頭說:「以我看來,周大卿恐怕早晚失勢。」

  沈淨於斟酌些許,接下話來:「史老,您是這屋子裡唯一進了瑞天宮,見了聖上的人。咱們只能信你,不知如今陛下跟前,誰能說上話?咱們這些人,別的沒有,銀子倒是攢了不少的。官嘛,一口吃商,一口吃民,那些個瘦巴巴的鄉野小民有什麼油水,若是能搭上線,遇到願意又有能耐保住咱們生意的殿前紅人,銀子儘管使些,也沒什麼。『太平捐、太平捐』,先有『太平』方有『富貴』,只要能換得『太平』二字,銀子給誰不是給,你說是不?」

  「如今陛下身邊,殷大夫、李中書自是舉足輕重的紅人。但我們與這兩位,之前都不曾打過交道,摸不清脾氣喜好,一時恐不好攀附。再者,若然被周大卿發現,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恐怕弄巧成拙。」

  就在二人為難之時,淳于連看向獨孤明秀,欺她眼盲,偷偷與眾人使了個眼色,說:「如今咱們這桌子,唯一能跟朝廷搭上線的,恐怕誰也比不過秋山獨孤家主。不知姑娘可否為大家,與趙雅侯和褚太守疏通疏通,替咱們探探殷大夫和李中書的喜好深淺。」

  獨孤明秀笑道:「既然諸位信得過,小女子豈能推脫,全力照辦便是。另外,我有句話須說在前頭,方才出我之口,入諸君之耳的事,還望諸位嚴守,切勿泄露。若是一不小心走漏了風聲,到時候生意做不成不打緊,若有人誣陷說是我獨孤氏心思不正,一單生意賣幾家,那便不好了。」

  「這是自然。」

  此時眾人有求於她,無不點頭應諾。

  ……

  巴州、蜀州與百越三州交接之處的偏僻荒遠之地,一片紫色的花海鋪滿連正經名字也不配有的只能被當地村民稱為「牛首山」的山坡。

  夕陽下幾個山民農家的簡陋屋舍中正飄起寥寥炊煙,一派祥和寧靜。此時,一行六人站在山坡花海中,眼中滿是驚喜,為首一人高大壯碩,衣著卻不是當地農家服飾,而是百越荒澤獸皮翠羽的穿著,正是百越來使勾辛雎。

  他銅鈴巨眼下的目光從腳下緩緩遠眺,入眼十餘里都是紫色花海,就像一條巨大的紫色絲帶鋪在大地上,心中堆滿了震驚與歡喜。直到他瞧見那山坡下幾處稀稀落落的農家,他眸中精光一閃,大手一張,命令道:「拿箭來!」

  「是。」隨行一個同樣著百越服飾的屬下立馬捧上一把烏漆大弓,並羽箭一支。

  勾辛雎拉滿強弓,箭頭斜指天際,比旁人腰粗的手臂青筋暴起,接著只聽「咻」的一聲破空悶響,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眨眼便已超過視線所及。他將烏色巨弓扔給屬下,手指箭矢飛去的方向,冷冷地吩咐道:

  「以此箭為界,外退十里。殺盡山中人,焚盡山中草,布下惡鬼說,入此界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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