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用的都滾開,讓我們來!」
秦煙羅的話在絕谷深澗之中來回激盪,經久不絕。
兩艘大船上的神盟高手,一聽這話,哪個不是義憤填膺,可一來對方雖掛名在通古劍門之下,但畢竟已身有官職,不敢當面駁斥;二來自己的確本領不濟,雖然大張旗鼓的前來赴約助拳,卻只能遠遠做個看客,便是滿肚子髒話狠話也都生生吞回腹中,各個憋得攥拳垂首,一時滿場的靜默尷尬。
「沒想到,數月不見,這秦三姑娘的修為竟已如此了得,真當奇才。秦氏一門三傑,何其有幸!不過……」
眾人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正是托著傷軀也要堅持來現場觀戰的大空寺緣明大師。眾人正要一問究竟,只看他又自顧自得搖頭續道:「難啊,便是秦氏兄妹添上,恐也留不住白施主。」
此間眾人,無一有他的修為見識、聲望地位,自然也再不好搭腔。齊齊扭頭看向白諾城和林碧照的方向,果然二人似乎完全不將即將下山的秦氏兄妹放在眼中,彼此仍舊持劍對峙。
「林宗主,好久不見!」
白諾城語氣淡然,似乎即便面對林碧照,也是雖驚不懼。
「公子久見!」
林碧照抬袖拱手,語氣清淡如老友閒談。
白諾城微微躬身,行了個晚輩之禮,又說:
「數年前,晚輩遭賊人設計暗害,幾乎喪命幽州,當時幸得劍宗林笑非師兄救我一命,後來又得貴宗莫劍神收留庇護,才能養傷練劍。天墓山之戰後,晚輩又被桃源林劍聖提攜庇護。因此三次重恩,才有今日晚輩之功。晚輩心中感激不盡,片刻未敢忘懷,一直敬仰太白劍宗與八十里桃源的諸位前輩高賢,實在不願與劍宗或是桃源群雄刀劍相向。今日乃我畢生大事,林宗主可否行個方便?」
「林劍聖早已脫離太白,自立門戶。劍聖之恩,本座不能冒領。然公子所說莫承允與林笑非師徒之惠卻是實情,既然公子承認這兩重恩惠,本座今日想以這兩重重恩換公子一件事。」
「宗主示下。」
林碧抬起左手,並出雙指。「半月閣與寒山鑄劍坊,先後被滅門,合計喪命二百餘口。可說是武林近百年來的第一大慘案。本座雖知公子為人,絕非窮凶極惡之徒,然重重嫌疑所指,亦非無端。為儘快釐清真相,公子實有配合調查之必要。公子若今日放下亘古神兵,本座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神盟諸君絕對以禮相待,既無鐵鎖加身之辱,更無含冤枉死之慮。此法,即可為公子洗去一身嫌疑,也算還了我太白往日之恩,可說兩全其美。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白諾城毫不遲疑地搖了搖頭,說:「宗主今日若命令其他事,在下無不依從,唯有放下手中兵刃,卻是不能。」
「哎——」林碧照搖頭輕嘆,隨即轉頭看了一眼已經來到自己身側的葉郎雪,將主事權拋了出去:「盟主以為如何?」
葉郎雪看了一眼已經重新站好關鍵位置的丁冕和卜卓君,又見秦氏兄妹已經下的山來,當即高聲下令道:
「兩派滅門重案尚未查清,楊代等人又遭橫禍,此人當帶回詳查,諸位與我同上,然切記不能傷了性命。」
當葉郎雪作為神盟盟主的命令高聲傳來,丁冕足登黑岩,便如鐵塔似得向白諾城推掌衝去。
在場中人各個聰明,知道陳煜親自來督戰,還將秦氏兄妹派下來援手,今日就必須把白諾城帶回去,活著帶回去。所以,他們必須全力以赴又須小心翼翼。白諾城亦習得心劍秘法,在場之中除了蘇幼情和卜卓君之外,便是他最先知道陳煜來了。然而,最期盼這位大周君主到來的,似乎還不只是白諾城一人而已。
「哼哼,真正姓陳的來啦!」
南宮婉的聲音在腦中傳來,言語之中,即興奮激動,又甚是得意。
「本宮沒騙你吧?只要寫幾個字傳給他,他一定會親自前來。嗯,其他人還好說,那叫卜卓君和林碧照的兩個老傢伙,本宮看來卻是不易對付的。你又不想麻煩本宮出手。這可怎麼辦?總不能等著耗盡真氣,力竭而死罷?哼哼,你藏的那點真氣防著本宮?大可不必!把顧丫頭教你的內功用出來,那可是本了不得的奇功寶典。」
自翠微峰那一夜神識恢復以來,知道了《太上忘情》功法有引人入魔弊病的白諾城便儘量避免施展,以防墮入敗驚侖那樣無可挽回境地。
可正如南宮婉所言,他本不以內功見雄,方才連翻苦戰下來,腹中真氣已耗損過半。為了防止被南宮婉再度奪走身軀主導,他一直保留一股真氣一念心神。此時能為他所用的,至多不過二三成。
可他也清楚,他不可能安然從這裡離開,還有再去長安刺殺陳煜的可能,他不是林浪夫,也非聶雲煞。此時能將他的兩大仇人——陳煜和葉郎雪,都聚集在蚩崖山中,已是天賜良機。
所以,他必須速戰速決!
一瞬間便拿定主意,他猛提真氣,倏然狂斬數劍。
仙上仙劍乃天一劍窟至高絕學,出自創派祖師孟臣子之手,雖千年蒙塵,但每每施將出來總帶著一股不與凡塵同伍的孑然高絕。那感覺,仿若鮫珠落塵!
劍氣殺出,如一道道凝成實體的斑斕狂風,在山谷深澗中狂掃衝擊,莫說丁冕等人的掌風和蘇幼情的心劍劍氣,便是挺立萬載的堅固黑色山岩也被划過的劍氣割出深深裂痕,所過之處,就像快刀片過油膏,絲滑潤嫩,毫無半點阻礙。
劍氣縱橫四射,豈是說防便防。
當場諸人,若說武功修為最不濟者,乃是天一劍窟掌門沈雲濤。
凌虛鴻死後,天一劍窟的中青年一輩沒有得力者繼任,程芷山本領雖強、資歷亦深,奈何卻是個埋首書山詩海的柔弱性子。所以,他只能臨危受命,如今年老氣衰,實在勉為其難。
方才的天墓殺劍已打得他氣血翻騰,這仙上仙劍豈能抵擋,劍氣尚在數丈開外,光是氣場風壓已將他震傷。腹內氣血嗡鳴,頭重腳輕,耳聾目眩,便一頭栽了下去。
丁冕離得最近,他眼疾手快,呼嘯推掌,將身前風壓打散,一把將倒飛落下的沈雲濤接住,不敢有絲毫猶豫,環臂一揚便高聲吩咐:「劍窟長老何在?速將沈掌門帶回休養。」
兩位剛剛從船艙中衝來的天一劍窟長老雙雙躍起,順勢將沈雲濤接住。其中一位葛衣綁腿的長老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丹藥給幾乎昏迷的沈雲濤運功送入口中,並吩咐身旁同伴:「印貞,你帶掌門回劍窟。」
「是……」
那名喚印貞的中年長老,正要起身,卻被一把枯瘦老手攔住。沈雲濤竟然拖著傷軀醒了過來。「不……不可,若此時離去,天一劍窟再難立足江湖,便是拼的老命不要,也不能當著陛下和各位英雄的面,叫人以為天一劍窟再無可用之人。」
他推開屬下,踉蹌著站起身來,看著被劍氣打得狼狽躲閃的丁冕,他盡提腹中真氣,運功大喝一聲:「多謝少宗主援手,且讓老夫來助你。」說罷,竟然拼著老命,再度衝上,與丁冕合力抵抗。
除沈雲濤之外,情形最危急者便是蘇幼情。
方才劍陣一破,她本就已經負傷,如何又能抵擋這仙劍劍氣,一時之間,擋不能擋,走又走不掉,幾乎瞬間便被劍光波及。
「就是這兒了麼?死在他的手中……」
眼前五光十色的斑斕精光閃來,蘇幼情剛覺後背汗毛直立,亦有一種難明的解脫鬆快。忽然腰上一痛,就感覺就像是突然被一條手腕粗的麻繩扯遠。
那力道之大,就像是八匹烈馬齊力拖著一根麻繩狂奔遠去,而麻繩的另一頭就拴在她那把盈盈一握的葫腰上。巨力狂扯之下,新傷疊舊傷,瞬間便痛得暈死過去。
一道劍氣當空斬落,竟如神針定海似得,一劍點破仙上仙劍的劍風氣海。
原本在群峰深澗之中肆虐擊掃的劍氣倏然重歸平靜,就連趁亂掠上山來的白諾城也急急止步。他微微抬起濕發覆面的臉,正對上那一雙明明清亮稚嫩,卻又因居高臨下,顯得異常囂狂倨傲的嬌容。
「旁人休要插手!」
把寶劍緩緩斜下,指向山腰,秦煙羅揚聲喝道。她明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沒想到言談舉止比許多男子還要霸道。
在場眾人,多不知其中恩怨,數月前在未央宮的一戰中,他和二哥秦言被白諾城打得幾乎無還手之力,此事一直被她記恨心中。後來她在瑞天宮中吸收了紀羽宗的內息精血,讓她不僅生肌續骨,而且內力修為也更上一層樓。此番前來,一為立功,二為雪恥。
她提氣運功,對江邊的卜卓君高聲喊道:
「掌門師兄,咱們三人三劍,叫世人看看,是『仙上仙劍』更勝一籌,還是咱『十絕劍』後來居上!」
除劍中神話李師一那一輩人之外,便只有當年扶幽宮之亂的時候,聶雲煞有幸見識過十絕劍的數劍合擊之術。此後三十餘年,再無人見到三人合力施展十絕劍來。
按理說在通古劍門之中,掌門卜卓君的地位之尊崇該遠高於秦煙羅,便是秦夜回了山門,也得畢恭畢敬叫他一聲掌門師兄。奈何秦夜一入朝堂,仕途之順超乎尋常,不僅早早便成了仁宗皇帝最信任的貼身護衛,在芒山大典上更是晉封「瑞天十二上將軍」。單論一介江湖武人,他可說是有史以來的第一位上將軍銜。
秦煙羅一在攜兄長之威,二則儀仗有功名官位在身,卜卓君不過一介白衣,所以他向來與卜卓君說話都不客氣。她這話一出,若是換個不知情的江湖孟浪來看,她倒是更像通古劍門門主一些。
卜卓君久居高位,氣量非凡,又兼隱忍內斂,鋒芒藏盡,自然不會當眾與秦煙羅計較。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白諾城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愈加遲緩的身法,頃刻之間便聽出了秦煙羅這看似莽撞的話中深意。
她不讓旁人動手,並非全因年少狂傲、目中無人。一來因為有人瞧准了白諾城連經苦戰,內力真氣早已不濟,或許已然十不存一。她料定了只要三人以十絕劍合擊,白諾城必是手到擒來。她是想讓通古劍門和她秦家在陛下面前獨戰巨功。
二來也為江湖中近來甚囂塵上的「十絕劍」與「仙上仙劍」孰強孰弱之爭畫上一個句號。
至於這最後一層意思,便是告訴在場的所有高手,既然仁宗陛下微服出宮,御駕親征,白諾城便只能讓她們帶回去,這是陛下的意思。因為陛下最信任還是秦氏兄妹,至於其他人等,任你在江湖中地位再高,威名再盛,也只能打打下手,決計做不得主賓。
秦煙羅年紀不大,又是出了名的武痴,自己不會想這麼多,自然是有人從旁提點,甚至親口教她的。普天之下,還能有誰,自然是禁宮第一快劍,剛剛榮封瑞天光祿上將軍的秦家老大:秦夜。
畢竟白諾城的手筋足筋正是被他所斷,白諾城的氣海丹田也是為他所碎。他知道的內情始終比別人多出許多。
看透這一層厲害的自然不僅卜卓君一人,故而一聽這話,本還想鼎力合圍的幾人都自覺退後。
秦煙羅縱身從兄長的肩上躍起,當空朝著山腰便使出一劍狂掃,正是十絕劍之「分斷橫丘式」。面如黑炭的秦言,發足狂奔,怪石嶙峋的山崖上,近乎如履平地似得,他手中厚如巨尺的黑色重劍,猛然急刺,是為十絕劍之第三式:「通罡穿盾式」。
秦煙羅的劍,求廣求面,為得是將白諾城納入站圈,不得閃避,亦不讓閒雜人等動手。師兄秦言的劍卻是單點選破,求的是迅疾無匹,凌厲無阻。
至於功力最強的卜卓君,其十絕劍之第八式的「敗神斷淵」則可將白諾城傾瀉而出的仙劍劍氣盡數捲入漆黑的深淵渦流,為秦氏兄妹除去最要命的危險。
事實證明,秦煙羅的三劍合圍之策是正確的,她大哥秦夜自幼練出的眼力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白諾城雖然尚有真氣可以呼叫,但是因為要壓制時刻躍躍欲試的南宮婉,他真正能施展的內力已經十不足一。
按照常理,這三劍合擊之下,白諾城必然耗盡真氣,力竭被囚就是唯一終局。但他們錯估了在皇陵地窟囚禁了數月,僅憑一念報仇雪恨之心才得以堅持忍耐之人的狠辣和賭性。
就在三式絕劍的劍氣齊刷刷洶湧傾斜而出之時,就在明明已經明顯地感覺白諾城的仙劍劍氣已然力有不逮,如傷虎被群狼圍攻而不斷縮小防禦圈子,甚至就要伏地哀嚎之時。突然從白諾城慘白如紙的臉上現出一抹狠意。
陡然之間,那壓迫得已不過丈許方圓的斑斕劍氣之圈,陡得如金陽炸裂。劍氣倏然狂飆四射,比之方才不知凌厲霸道了多少倍。看似以逸待勞,又是以多欺少,這一場明明穩操勝券的戰鬥,突然發生詭異翻轉。
莫說年輕識淺的秦煙羅,便是秦言也為之變色。
危急關頭,還是卜卓君反應最是敏捷,將「敗神斷淵」劍勢一收。三山堵洪一般的局面陡然一變,突然有了一個缺口。仙上仙劍的劍氣瞬間向卜卓君的方向傾斜殺去!
「掌門師兄!」
卜卓君這一手捨己為人的做法,登時嚇傻了秦煙羅,當即嘶吼出聲。葉郎雪遠遠窺見,正要上前襄助,卻被林碧照伸手一攔。
卜卓君久歷江湖,早已不是熱血上頭的孟浪少年,斷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既敢行此險路,自然是藏著有恃無恐的神術奇技。眾人目不轉睛,去刷刷望向卜卓君去。
就在這性命攸關、間不容髮的逼命時刻。卜卓君雙手拖劍,體內真氣,滿身熱血,都頃刻般沸騰似的竄滿周身,手背、額面、頸上……凡是露出可見的肌膚上全是暴起的血線青筋,彷佛手中所握並非一把三尺青鋒,而是拖著一頭重逾千鈞的鐵獅銅虎。
只看他全身衣衫鼓動,獵獵作響,「啊——」伴著一聲獅吼般的狂嘯怒吼,他猛地提劍上撩。
一道霸道橫絕的劍氣彷佛自山中地底拔起,從山腳下直衝山腰,與那傾斜而下的仙劍劍氣迎面直撞。
「轟隆隆」巨大的炸裂聲,就像是十幾道焦雷同時炸響。內力強橫之人無不頭暈目眩,學藝不精者幾乎雙耳破裂,口鼻竄血。
仙劍劍氣和十絕劍氣所經之地,如龍爪刮過,無數巨石滾落下來,伴著轟隆水聲,幾乎堵塞半條碧怒江。碎石煙塵被山風卷過之後,只看從山腰到山腳下,一條深渠赫然出現。深渠筆直,山腳處又寬又深,直山腰則越淺越窄。
「果然是第九式:『絕地回劍』!」
雖然一個在山巔,一個在江邊,但是秦夜和林碧照幾乎異口同聲的低聲呢喃。語氣中震驚、欽佩、羨慕各色情緒交錯雜糅,難以分辨。只是秦夜震驚之後,又有些許遺憾,些許慶幸得補充道:「余勢不濟,虎頭蛇尾,看來只是半式。」
雖遠不及李師一一劍劈出落名峽那般驚天駭地,然半式「絕地回劍」亦非凡兵可承受,卜卓君手中兵刃頃刻間寸寸催折,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滾滾煙塵之後,白諾城與卜卓君隔著重重雨幕四目相對,白諾城滿眼都是說不出的震驚。今日所發生的事,林碧照橫空殺出,已經超出他的預料;更沒想到,卜卓君竟然藏拙如此之深。有這二人在此,想要同時擊殺葉郎雪和仁宗怕是不能。
渡明淵時時可闖,有十劍士守衛的未央宮卻絕非善地。
於是,他毫不遲疑的轉身向山上掠去。此時的白諾城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無論內力之雄渾充裕,還是輕功身法之迅疾,都與方才有天淵雲泥之別。
他的變化跟丁冕不一樣,丁冕是得惠於青華二老合計兩甲子的功力,再經他閉關錘鍊許久,最終去腐存菁,才得以納為己用,與本體毫不相衝,似乎就是自己練出,此法可說是正道典範。
可白諾城的變化,就像是一瞬間變了一個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面容還是那張面容,只是好像內里的骨血筋腱、乃至五臟六腑都全部換了一遍,匪夷所思之境近乎妖化魔幻……
「他如何還有再戰之力?!」
無論卜卓君、林碧照,亦或是葉郎雪、丁冕等人,見此怪事,無不愕然。
世人皆知,白諾城師出渡明淵,雖然後來拜入太白劍宗,自創天墓殺劍,又習得仙劍絕學,可內功所用,依舊是渡明淵的心法。
在有葉郎雪之前,渡明淵在江湖之中本只是二流門派,這個二流還是因為有一流劍術《七十二式縱橫劍法》的彌補,若是單論內功心法,可說是「平平無奇」四字。否則,一派掌門的葉郎雪,也不會需要蓄勢凝氣許久,才能施展出「元始一劍」的神威絕技來。
不能隨時施展的絕技,不能算真正的絕技,甚至有時候是拖累,今日葉郎雪深受其害。
這事旁人看的清楚,葉郎雪更是瞭然於胸。所以,眾人一早便打的是車輪戰、消耗戰的主意。只要他不是像丁冕和薛岳這樣的內力雄渾的「怪物」,在如此人數的一流高手圍攻之下,只消一炷香的時間,便會耗盡真氣內力,頹手待縛。
可是,白諾城偏偏跳脫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歷經數輪苦戰,丹田之內早就該枯竭。怎麼突然就像憑空得來一股真氣似得。愕然之中,眾人無不猜測:若非白諾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刻,方才故意假裝內力不濟,就為了等待這樣一個空擋;便是練了什麼奇功妙法,讓他突然變了一個人。
無論是哪種推測,眾人心中陡然明瞭,白諾城之所以敢邀戰作為神盟盟主的葉郎雪,敢以一抵眾,原來是除了仙劍絕學之外,還藏著這樣的神秘儀仗。
就在眾人驚愕相顧之時,只看他身化一道殘影,向山上掠去。速度之迅疾,莫說眾人看清他的動作,便是尋常人的目光也趕不上他移動的尾跡。
殘影如流光一閃,徑直從還沒自震驚中回過神的秦氏兄妹中間穿過,帶起的疾風如一柄碩大利刃,將兩兄妹生生盪退,狼狽得滾向兩側,以避鋒芒。
此等迅疾無匹的輕功身法,恐怕只有號稱天下輕功第一的韓子非才能壓制。將軍出劍,不斬蒼蠅,白諾城心無旁騖,徑直向山巔的烏金龍帳掠去……
忽然,兩道劍氣從山巔劈下,一道劍氣橫衝直闖、霸道橫絕,似有開山裂石之威;一道劍氣划過詭異弧線、凌厲刁鑽,如有靈蛇電掣之詭。
兩道風格路數截然不同的劍氣幾乎同時飆來,快得匪夷所思,約莫是在白諾城以身法沖開秦氏兄妹的瞬間,便立刻拔劍。當不容遲疑半分!
如此果決利落的快劍,這等驚人的手眼,可說世間少有。然而,當白諾城抬頭一看,卻發現禁宮第一快劍的秦夜仍舊雙手環抱胸前,巍然不動,背後奠乙古劍亦塵封鞘中。
「是誰?!」
他心頭一驚,只看秦夜身前丈許,兩抹烏影在雨中交錯疊拆。伴隨刷刷幾聲,連出十幾計快劍。劍氣相撞,無論白諾城還是那兩道烏影,都陡然一滯。隔空對峙於坡上崖下。
待人影倏止,這才看清,原來不是一人快劍,而是兩人雙劍。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高女低,約莫差出一個頭來,可相貌卻有七八分神似。自然便是鬼面劍士其二的逄元信、逄淑眉兄妹。
他們與白諾城算是二度見面,當初宗靈殿大戰,二人便在劍士之中。只不過彼時的二人鬼臉覆面,沒見過真容。這一對同日出生的龍鳳雙英,常年攜手練劍,心意相通,若單論默契兩字,這二人雙劍,比起秦言、秦煙羅兄妹不止高出多少倍來。
可默契歸默契,他們憑什麼有這樣的眼力?在白諾城眼中,在場唯一有這等無雙眼力,可以在此時擋在他身前的只有秦夜一人而已。
他擰眉冷視,直到耳中聽見細微嗡鳴。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逄淑眉的手中,準確的說是她手中長劍。
那口寒光粼粼的寶劍,竟然在嗡鳴!
他忽然想起顧惜顏曾經給他講過她父親的故事,在那座被毀棄的禪寂寺中,曾經有一口可以感應殺機的神奇寶劍,名為:幽攝。出自齊物天工府,曾是敗驚侖的隨身佩劍。黃泉、幽攝,一邪一正,俱是劍中至寶。
(原來不是他們眼力高,是幽攝劍感應到了殺機,所以她才拔劍。)
秦氏兄妹、卜卓君、林碧照追趕在後。秦夜和鬼面劍士守護在前。時機稍縱即逝,不容片刻遲疑!
白諾城盡提腹內真氣,環首裹腦猛然斬出一劍。這一記仙上仙劍,真似紫陽炸裂、流星經天,莫說追來的秦氏兄妹被劍氣擊傷,再度掀翻倒飛,狼狽滾下山去。攔在身前的逄氏兄妹也被震得噴出兩道艷紅,拋飛向了龍帳後方。莫說這些常人,就連山頂上的滾滾烏雲都被衝出一個碩大空洞。
天光灑下,一時如撥雲見日。
在白諾城看來,就好似在引導他為留園諸人、為弓布、為他那身披污名被通緝的林笑非師兄、更為劍聖林浪夫,甚至為陳煜和唐依依孽緣媾而枉死的人討還一個公道。
然而,就在仙上仙劍的劍氣距離陳煜的金頂龍帳,尚有三四丈距離之時,就如撞上一面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氣牆。
氣勁反噬,白諾城當即被震得虎口崩裂,滿手淌滿朱紅。他滿目愕然,從沒想到除了秦夜和十二鬼面劍士之外,陳煜的身旁還有這等氣功高手。
「逆子,惹出如許禍端,還不束手就擒,隨朕回宮!」
陳煜的話從龍帳中傳來,雖然聲量壓低,可帝王威嚴分毫不減。
「狗屁!」
白諾城破口碎罵,回頭見卜卓君與林碧照二人已掠上山來。一咬牙狠心,再顧不得什麼壓制南宮婉的後話,當即將腹內真氣搜刮一空,盡數用上,向龍帳衝去。他人化殘影,劍化流光,徑直刺入那一面無形無質的堅韌氣牆。
他自認憑他這一劍,莫說精鋼石門,便是破軍關的三丈堅牆也能被頃刻洞穿。
然而事與願違,氣牆若只是堅硬倒也罷了,過剛易折,總有承受的極限,可偏偏堅硬之外又有一股像牛筋似得的韌勁。
氣牆先剛後柔,剛柔交錯。剛破一層,又疊一層。不僅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一旦陷入之後,又有一股巨大吸力,就像掉入流沙漩渦。就在這反震彈力和漩渦吸力的反覆交錯之後,竟將白諾城所有的衝刺力道盡數消磨。
同時氣牆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熱浪,瞬間便席捲全身,只是頃刻,便將他周身被山雨淋透的衣衫全部蒸乾。虎口中的鮮血被蒸發成絲絲血霧,腥味撲鼻。同時他手中亘古劍也在這一瞬之間就如被投入熔爐似的,滾燙灼熱,竟然難以握持。
這一瞬間的變化叫白諾城驚駭莫名,甚至可說是匪夷所思,若要亘古劍在短短一瞬滾燙到如許地步,那樣的高溫就該如岩漿熔爐似得。可這等的高溫,他肉體凡胎早就該被燒成一把灰燼。明明周圍溫度不至於高到那般田地,為何亘古劍如此灼熱滾燙?
他抬眼四顧,發現無論是秦夜還是圍著龍帳的其餘鬼面劍士,握劍的手中無一例外都戴著銀光閃閃的手套,紋理細膩像是蠶絲織就,銀光閃閃又像是貼滿玉器珀片,總之絕非凡品,顯然是早有準備。
手中如握持燒紅烙鐵,劇痛鑽心,一股焦臭味已代替了血腥味。顯然,既然強攻不下,這時候他要麼棄劍,要麼撤走,絕無第三條出路可走。然而似乎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一道破風聲已然撕破耳膜。
他側首一望,竟然既不是林碧照,也非卜卓君,而是攀著峭岩,重新殺上山來的秦言。
他手中巨劍如一扇石門橫掃而來,風壓逼面。進無可進,後有追兵,白諾城連忙閃身後撤,同時整個人向後一倒。秦岩的重劍便從幾乎貼著面門掃過,白諾城後背幾乎貼著地面,向後滑出。剛要站起身來,就感覺殺氣臨頭,周身寒遍。
下盤未穩,倉促之中,他抬劍上撩。居高臨下的千潮怒滄劍法,又是林碧照施展出來,豈好相與?
劍氣轟然砸上,白諾城腳下一滑,後背實實撞上陡峭堅硬的地面,頃刻間劇痛從後背、腰腹直竄顱頂,眼前一黑,幾乎痛暈。他忍著劇痛在地上狼狽翻滾兩圈,接著單掌在地上一拍,接著反震之力,這才翻身躍起。
「卜門主,該結束了,你我聯手罷!」
剛剛雙腳沾地的林碧照,袖袍一翻,一口細長薄劍便飛刺而來。間不容髮,還未站定身形的白諾城側身一閃,寶劍從臉側划過,雖然利刃未觸及皮毛,但是利刃帶起的劍風,也將臉上割出寸長血口。頃刻間,滿臉血紅……
這一輪快劍搶攻,打得白諾城措手不及。
不知何時,滾下山崖的秦煙羅的佩劍已然落在了卜卓君的手中。林碧照剛剛與白諾城錯身而過,卜卓君又頂替攻上。二人這一頓連珠炮似的交替搶攻,絲毫不給白諾城半點喘息之機。
眼看二人配合這般默契,若不能拉開戰圈,一旦秦言或是秦夜再夾攻而來,再無取勝之機。在卜卓君的面前,白諾城不敢施展心劍劍氣。當即拉住袖袍一卷,落在周身的暴雨再次如暗器似,以扇形的向四面散開。只要能爭取到二人同時止步防守的機會,白諾城便是拼得寅吃卯糧、硬提真元,也有片刻餘裕施展仙上仙劍。
然而,這一次白諾城算錯了,林卜二人豈是尋常高手可比。二人見他施展「千葉化匕」,以暴雨作為暗器,便知他想法。不僅不退縮半分,反而只留少許真氣護體,只求不被暴雨暗器洞穿肌骨即可,至於什麼形容莊嚴、宗師體面也都不要了,其餘內力盡數推出畢生絕學。
十絕劍與千潮怒滄劍訣,卜卓君與林碧照,當今中原武林兩大劍中名宿合力擊出!打的正是白諾城這氣竭力衰、仙上仙劍欲出而未出的片刻空擋……
「啊——」
白諾城的胸口如被巨鍾撞上,仰天噴出一蓬鮮血,伴著一聲慘叫,便向陡峭的山崖外落去。不僅僅在數丈之距的秦夜等人,便是山腳下的葉郎雪和丁冕一眾也料定,今日這一戰總算了結。
「秦夜,把他帶回去。」
「諾!」
龍帳之內,殷似緩緩撤掌收功。雖然面上看不出絲毫損傷,但一開口便露了餡,原本低沉有力的嗓音,變得微弱虛浮、輕微難辨,甚至帶著一點顫抖無力。
「陛下。恕臣直言,便是將他帶了回去,以他的身手劍法,豈會甘願端坐朝堂,任人搓扁揉圓。恐怕未央宮從此再無安寧!」
陳煜沉思稍許,緩緩開口:
「愚父亦可有慧子。『孝德帝』那般不幸,不也生了一位聰慧絕倫,中興大周的文帝陛下嗎?」
所謂一語驚醒夢中人,約莫便如此時的御史大人。他不僅武力超群,大周國史更是爛熟於心。
一代名主秀宗先帝,年輕時候也是個叫人頭疼的頑劣角色,因為省事太早,放縱太過,以至成婚之後子嗣稀薄,除了幾個公主之外,皇子多半早夭,只有歷山王陳良臻一人活了下來,可陳良臻小時候生了一次病,燒壞了腦子,及至而立之年,卻也只有五六歲的智慧頭腦。
這樣不幸的人,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恐怕多半被遺棄於山林野廟,或任他溺死、走失,總之一輩子也成不了家,更別提留下子嗣,承繼香火。正是因為他生在帝王家,才在十五不到便被父皇安排了親事,後來還有了一個兒子陳景安。
或許是否極泰來,也或是天也不忍,陳景安竟然聰明絕倫,三歲便能識文斷字,七八歲已能賦詩填詞。
秀宗在五十三歲時,惡疾突重,在駕崩之前的最後半個月,他力排眾議將年僅八歲的皇孫陳景安立為儲君。命當時的丞相和柱國大將軍,一文一武合力輔政,而後成為大周的中興之主,即是後世之文帝陛下。
史書記載,在秀宗陛下駕崩當晚,他下令摒退所有貼身隨扈、宮女太監,甚至所有妃嬪公主,只命皇子陳良臻一人在床前盡孝。秀宗陛下駕崩後,本來渾渾噩噩了半輩子的皇子突然耳聰目明,竟然扶屍慟哭,最後悲痛過度,氣絕而亡。
當時年僅八歲的新君做的登基後的第一件決斷,便是追尊生父為『孝德帝』,並且將二帝合葬一墓,以全君臣父子親養孝順之萬世美名。這也是六百年大周國史中,唯一雙帝合葬一墓的先例。
但以上都是正統史書上的記載,民間甚至也包括宮中,至今一直秘密流傳著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神智不過五六歲、雙手雙腿肌肉都開始萎縮變形的皇子根本無力在床前盡孝,糾纏半生的頑疾也不會突然好轉,歷山王陳良臻真正的死因是被自己的生父——秀宗陛下親自毒斃。
一山不容二虎,雙日豈可同天?
陳良臻只要活著一天,就隨時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再立一面王旗,大周立馬就可以有兩位血脈純正的君王。這樣的滔天內禍,足以讓本就暮氣沉沉的大周瞬間崩塌。甚至在秀宗陛下心中,子嗣稀少到最後只剩下一個畸形智弱的陳良臻,這本身就是上天在給大周示警。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岌岌可危的大周天下,他就是那個大周氣韻的化身。
所以,他才會在駕崩之前親手解決這個因為廢長立幼,更準確的說是隔代立儲而埋藏的禍源;順便帶走這個象徵著孱弱、愚笨的厄運化生。
新的生機往往在濕腐的土壤中出現,就像陳景安之於陳良臻。事實證明,秀宗陛下當年的決斷是多麼的英明。文帝陳景安真的帶領垂垂暮年的大周重新走上富強,於是又換來了將近四百年繁華……
陳煜此話一出,真可謂是醍醐灌頂。
殷泗瞬間便明白了,原來陳煜早已做了最壞打算。若是白諾城執迷不悟,將他帶回去後,也不過便是尋一妃子,匆匆成婚,匆匆合房,待太子妃產下皇孫,他白諾城就會再度被囚困於暗無天日的地窟皇陵,甚至在陳煜駕崩之時,索性將他也帶上黃泉。
無非就是再多一處雙帝合葬之墓,僅此而已!
這便是陳煜萬不得已之時的下下之策。或許在這個時候,就連要選什麼人做太子妃也都心有定數。
最近一個多月以來,周元弼族弟周康和周泰被周元弼以無比牽強的理由調回長安,這二人各有一女,名為周舒雲、周舒語,皆是二八年華,待字閨中。
高門千金,身份自尊,名諱本不該弄得人盡皆知,可這二女的賢德孝順之名最近在長安可是傳得響亮的很。
前些日子殷泗便猜疑這是周元弼故意放出風聲,如今兩件事聯合起來思量,更覺早已內定。
陳煜和周元弼,不僅是君臣,還要結成姻親。從此讓周元弼徹底與大周皇室繫結,教他掌控的西府一系不得有半點異心。再回想前幾日在太初宮的那場看似突然跳脫劇本的戲碼,便更覺被兩人聯手愚弄。周元弼哪裡是舉薦太子,他舉薦的是自家侄女婿……
可縱觀歷代皇室,廢長立幼都是極易引起禍端的不智之舉,更何況是廢子立孫?
皇室之內不比平民百姓,父子兄弟即是骨肉血親,更是天生的權力競爭者,為了那一張至高無上的龍椅,兄弟相殘、殺父弒君、處決太子均不鮮見。如此一想,唯一可以永葆安泰的法子,便是將白諾城秘密處決。
可一個尚不知在何處的,更不知道會不會有、何時會有的皇孫,真能成為中興之主嗎?一個八歲的小皇帝,最後能成為中興之主,需要多少心懷儻盪、克己奉公的賢臣良將,需要怎樣穩定的內外時局才能造就……這些如今都沒有。
他陳煜不是人人敬仰的秀宗陛下,白諾城更不是任人擺布的陳良臻。良將雖有,可已垂垂暮年,尚有幾年光景而已。賢臣……哼哼,當今朝堂之內,還有純粹的賢臣、敢於犯上直諫的諍臣麼?
如果有的話,恐怕在封禪大殿上的三史師徒算是最後的清流絕音了吧!可他們落得何等下場?若非袁公昭聖前討保,恐怕三家子的頭七都已經過了。
由此可見,這是一場比向海雲邊用兵還要大的豪賭……他輕輕抬眼,看了一眼從小一起長大的君王,竟然覺得他突然變得比扶幽宮之亂後的那段混亂時間,還要陌生。
古往今來,多少勵精圖治的君王在步入短暫餘生的最後階段,都會務求安穩,與民休息。一則是老來心慈、天性使然,二則也不願在日後史書上落下最後一筆之時,寫著人生最後階段都是一位窮兵黷武的暴君。
而眼前這位君王,卻要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做一件件連壯年時候都不敢做的滔天豪賭。從生前違逆祖制,自定尊號、到封禪大典,又到改元「大業」,再決定冒著東西夾擊的風險用兵海雲邊,甚至此時又準備隔代立儲。
這樣的豪賭,贏一次都是幸運,可眼前的君王明知一步都不能錯,卻已豪賭成癮……
「季齋,你是否覺得,朕太過涼薄?」
許是發現了殷泗那複雜莫名的眸光,陳煜低聲問道。
「常言道,臣之罪莫重於弒君,子之罪莫重於弒父。陛下與他,既為君臣,亦為父子。他今日所犯,乃不赦之罪。陛下如何處置,都算不得『涼薄』二字。」
陳煜點了點頭,卻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嗯……但是呢?說完!」
殷泗自嘲似得笑了笑,「然,今時非同過往,外有強藩擁兵不附,內有權臣獨霸朝綱,一位壯年英才,當比稚兒坐朝,更於社稷有利。故而,隔代立儲之事,秀宗文帝之先例,未到萬不得已,不宜輕言。」
陳煜回眸定定瞧著殷泗,聽外面已沒了方才的混亂雜音,彷佛那一股直衝顱頂的怒火也平息了許多。局勢總算重回掌中,這才淡笑回應:「季齋之言有理,方才是朕一時氣急了。」
……
身如流星飛墜,耳邊雨狂風嘯,真氣耗竭、重傷昏迷的白諾城直直向下方的江中落去。在岸邊,在船上,葉郎雪和丁冕等人早已抬首觀望,準備隨時運功接人。
這等功勞豈可讓與旁人,更何況攜帶聖命而來。
剛剛休整不久的秦煙羅單手按著秦言厚實的肩膀,猛一用力,便急急躍出山崖,張開雙臂,似要將白諾城抱住。秦言則如影隨形,只慢一瞬,僅隔尺距。
然而,就在秦煙羅距離白諾城只有不到數尺距離之時。原本已經雙眸緊閉,陷入昏迷的白諾城忽然睜開了眼!
可那雙眼中,再沒有方才恨意熾烈、如炬焰噴出的憤怒,反而有一股說不出的邪魅妖異,再襯上半臉血紅,直教人遍體生寒。
他勾起溢滿血跡的嘴唇,看著秦煙羅急切掠來的樣子,活像是盯著一隻正自赴陷阱之蛙的毒蛇。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似乎都會嚇得突然一動不動,此時的秦煙羅亦然。
面如黑石的秦言突然感覺汗毛直立,想也不想,幾乎全憑自覺,一把探出,抓起身前數尺的秦煙羅便向背後的山上用力甩去,同時張開雙臂將前者擋住。
哪怕再多半點的反應時間,他也可以將那口陪同半生的「捨身」重劍橫擋心口,可幾乎就在他甩開秦煙羅同一時刻,便看一團破碎五臟六腑和血脂夾雜的朱紅物事引入眼帘,低頭一看,胸口處已憑空多出一個碗口粗的大洞。
山風冷雨穿洞而過,刺骨涼意瞬間走遍全身,他用力抬手卻再也抬不起來,他死命轉過頭去,用盡全力張開嘴,向滿面驚愕的秦煙羅賣力吐息。「逃……走……」終究含含糊糊、輕不可辨,一個字也沒說清楚,便兩眼一黑,魂歸西天。
直到「捨身」重劍撲通一聲落入江中,下頭的一干人等都沒反應過來,更別說接住。
「二哥!!!」
秦煙羅目眥欲裂,放聲驚叫,她矮小的身子剛剛滾落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撐起,就見原本高大如鐵塔似的兄長,轟然碎成一團血霧。
山風冷雨一卷,莫說屍骨遺骸,半點殘渣也沒留下。只露出後面那個「白諾城」的身影來,他隨意地彈了彈袖口,好似方才以掌力拍死的是一隻臭蟲螻蟻,半點不值一瞧。
「我殺了你!」
秦煙羅雙目赤紅,瘋狂嘶吼,單掌在地上一按,猛然躍起。卻突然被一把大手拉住,實實按在地上,正是卜卓君。「不得魯莽!」
「滾開,讓我宰了他。為二哥報仇!」
不知小小年紀,她哪裡來的力氣,秦煙羅竟一把撥開卜卓君的大手,又想衝上去,卻被一耳光打得地轉天旋。
「放肆,到底你是掌門,還是我是掌門。」卜卓君罕見的勃然大怒,見她口鼻竄血,神智漸復,才溫怒道:「秦言是為了救你而死,捨身劍亦因你而失,你再魯莽行事,是要讓他死不瞑目麼?!」
見秦煙羅雖然淚如雨下,繃緊拳頭,渾身劇顫,卻不再大呼小叫,卜卓君這才站起來身來,直視眼前之人。然而率先開口的卻不是他,而是身旁的林碧照。
「這是怒仙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