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力!」
白諾城,不,準確地說是南宮婉,她頗有幾分讚許地瞧了一眼林碧照,繼而翹起尾指頭,輕輕將復面濕發勾至耳後,又問:「你們可知本宮從哪處習得怒仙掌法?」
怒仙掌乃是半月閣無上絕學,便是少閣主李庸蹉跎十數年,也只學了個半灌水,能施展這等剛猛絕倫之掌力者,莫說當今之世,便是往前再推五十年,也只有李君璧一人而已。還不等林碧照開口,山底江岸上的各派高手已然議論紛紛、亂作一團。
「本宮?竟是個女聲!」
「這……這男相女音,果真……果真是入魔啦!」
眾人當即想起數日前在崇英閣內,蘇幼情說得到線報,白諾城在追殺李庸之時曾有過男身女音的怪事。當時半月閣倖存長老楊代雖怒目圓瞠,卻也承認此事。雖然早有聽聞,可今日親眼瞧見,震驚駭然之色卻絲毫不減。
「入了魔,那兩派滅門之事若是在他入魔之時所為,故而清醒之後毫無記憶,因此堅口否認,也就合情合理。」
「有可能啊。」
莫說旁人,便是與白諾城相識十年、暗中一手策劃顧惜顏和林碧照營救計劃的葉郎雪和彎彎亦震驚得久久難言,口中只是反覆呢喃:「他,怎會變成這樣?」
……
「豎子愚夫,不相與謀!」
南宮婉耳力驚人,況且眾人議論毫不遮掩,自然清晰落入她耳中。莫說對於山下那些人,便是先後掠上山來的丁冕和葉郎雪等人,她顯然也毫不在意,瞧都懶得瞧上一眼。只望著林碧照與卜卓君二人,再度發問:「你們可知本宮的怒仙掌力自何處得來?」
扶幽宮之亂平定後不久,作為力抗妖人的功臣,李君璧卻突然人間蒸發,一直引為江湖懸案。如今被囚禁宮的白諾城卻能施展正宗的怒仙掌法,那麼李君璧為誰所囚,答案自然呼之欲出。說來說去,不過是有人食言而肥,教天道令始終不可集齊,危及至高權柄而已!二人心中猜出了答案,卻只相視一眼,都不敢接話。
南宮婉卻無半點顧忌,她豁然抬手,指著山頂的烏金龍帳,冷笑道:
「是他!當今的大周皇帝陳煜,他過河拆橋,將流星半月閣的閣主李君璧囚禁於皇陵地窟。李君璧傲骨嶙峋、一世英雄,卻在囚牢之中受盡屈辱折磨,最後含恨而終。他在臨死前,將怒仙掌法傳授於本宮,央求本宮在逃出生天之後,定要為他報仇雪恨。」
她滿目鄙夷,毫不遮掩地揚聲道:「瞧見了嗎?你們侍奉的君王,不過是個不折不扣背信棄義的小人。本宮自承天命,延壽至今,本宮才是真正的大周之主,爾等還不速速棄暗投明,以免自誤!」
莫說林卜二人,便是秦夜都不知道南宮婉妖魂存世的秘密,故而雖然他二人見識頗廣、資歷亦深,也都和山下眾人一樣,以為白諾城是練功傷了心脈,因此走火入魔,以至陰陽之音交雜,才有此癲狂之態。
見二人不為所動,疑惑、震驚各色心思交錯掛上臉面,南宮婉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啊!本宮忘了,本宮還沒告知你們本宮的真實身份。」
她魅惑邪異的眸子陡然睜圓,接替換上的是一方梟雄霸主的逼人氣魄,轉換之迅疾,就像換了個人。
「本宮正是大周第一帝後,複姓南宮,單名一個婉字。林碧照、卜卓君,說起來,本宮不得不謝謝你們。若非你們兩個,底下那群沒用的東西,斷斷不能將白諾城的精力真氣耗盡,本宮又豈有重新掌控這副身軀的一日。」
驟聞這等驚世駭俗之言,二人神色俱驚。
南宮婉的大名,林碧照和卜卓君二人自然是聽過的。莫說他們,便是在市集隨便拎出一個稍知國史的路人都能侃侃而談。
天下帝後、絕世妖姬,千秋宮的第一位女主人!在坊間野史秘聞中,她曾以傾世美貌遊走於太祖太宗之間,行挑撥離間之事,後又將一眾皇子迷得神魂顛倒、撥弄如棋,最後引得群王兵見帝都,幾乎顛覆了新生的王朝,帝後寢宮「千秋宮」亦因此改名為「甘泉宮」。
這樣極具戲劇性和故事性的女人,比起算無遺策的謀士、百戰百勝的名將,單論受眾之多、流傳之廣,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天下太平已久,早無人相信這些妖邪精怪之論。若要說死了六百年的妖姬精魂奪舍附身在一個男子身上,在朝堂江湖中鬧出腥風血雨,街上拎出一百個人,至少有九十九個都不相信,還有一個相信的,多半是個吃醉了酒的瘋漢。
在這一點上,林碧照、卜卓君二人其實和身旁同僚,甚至與山下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唯一不同的,是認為有人憑藉某種奇異秘法操控了白諾城,既然把南宮婉的名字搬出來,多半是沖著大周帝位社稷而去。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個陰謀的機率遠大於什麼妖魂寄身……
南宮婉不知眾人心思,依舊自顧自地遊說二人:
「如今上君不修德政,以至蕃臣不附,骨肉不親,更兼宗室凋零、帝脈枯竭,才鬧出今日這等的醜劇。由此可見,陳氏社稷已步入終局,乾坤之將傾也,豈可再扶朽木?亂世之中,正乃英雄男兒建功立業之時。本宮見你二人本領不俗,領袖群峰,方生提攜之念。所以……」
她眼眸瞠圓,陡然綻出寒光,如刀劍般凝成實體,逼向二人,受者如利刃懸首,不禁顫慄。
「趁早收起你們心底那點可笑愚蠢的猜疑,速速棄暗投明。日後乾坤底定,本宮自當論功行賞,從此你二人的家族親眷各個封侯拜將,青史留名!」
「妖言惑眾!」
一道驚雷般的吼聲自山巔滾下,震得眾人心神一盪。眾人抬眼望去,便看殷泗掀開龍帳走了出來。
「林宗主,卜門主,這狂徒不僅易容換面,企圖攀污太子之名,落敗之後,還行此癲狂之狀,口出瘋言妖語。命你二人速速擒拿,交由銅牢嚴審,定要揪出其背後黨羽,一網打盡,以儆效尤。」
雖然傳話的是殷泗,但是顯然下令的是龍帳內的仁宗皇帝。
別說林卜二人根本就不相信什麼邪祟附身,妖靈奪舍的神怪故事;即便撞邪相信了,縱觀世局也沒什麼差別。一個失了身軀根本,到處借體附身的妖邪,能鬧得出什麼大事,能指揮滿朝文武,能抵得過數十萬大軍麼?
再說了,南宮婉在世時,也不見得就是什麼好名聲,禍國亂世的妖婦而已!所以,二人眸光一寒,當即運功聚氣,以備立馬的激戰。
見二人不僅不為所動,反而要出手擒拿。南宮婉好似惋惜地輕輕搖頭,直言「雖有本領,卻仍是愚夫。」接著,她俯視已經衝上山來的葉郎雪等人和山下船上唧唧咋咋的眾人,冷笑道:「既然如此,本宮便送你們一場大禮。」
「且慢!」
眼看兩方便要互相發難,值此千鈞一髮之刻,忽然一道洪亮的聲音傳來。「本法王……不不不,小僧相信娘娘。」
幾人眉峰一跳,循聲四顧,溶溶雨幕之中,卻不見人影,只聽砰砰聲不絕於耳,似乎從崖下傳來。
卜卓君循著聲音行至崖邊,低頭一瞧,原來是風雨灰暗的山崖下一人正如靈猿似得攀岩而上,身手敏捷,速度快極。不過幾息,那人便翻身躍上山崖,立在他們與南宮婉之間。
只看這樣身形高瘦,披著一套形制特異的古怪僧袍。僧袍寬大,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半點不合體,那滑稽的模樣就像是剛從一個高大胖子身上拔下來,然後硬生生套在自己身上一樣。
這人看似一位光頭老僧,可滿頭滿面黥滿鬼形符文,看著甚為可怖。若是脫去袈裟,換上一身黑色大氅,再展開雙臂,說是一隻碩大的人形蝙蝠倒更為貼切。
「尊駕何人?」
見這人身手不凡,敵我未分,林碧照與卜卓君不欲妄動,只滿心戒備,異口同聲地問。
可那黥面老僧置若罔聞,半點不瞧二人,徑直向南宮婉的方向合十頂禮,語氣極是恭敬地道:「小僧惠宣,方才娘娘之話,小僧相信。若蒙不棄,願追隨娘娘左右,甘為驅策,效死犬馬。」
南宮婉細細打量他古怪滑稽的形容打扮,呲的一聲破顏淺笑,繼而眸光滿是輕鄙地掃過眾人,問:「世人鼠目寸光,庸者眾多,本宮好奇,為何偏就你信?」
那自稱惠宣的怪僧道:「回稟娘娘,庸人之庸多因見識短淺,故而眼界自限,不識真佛。然世間之大,奇事之奇,豈可盡言。天外墜蛟,已可裂地成淵;驪珠熾烈,亦能焚湖煮海。比之此二者,娘娘所稱之倩魂暫據,託身現世,便不怎麼難以置信啦。」
聽聞此言,一向囂狂輕蔑的南宮婉忽然星眸微沉,如墜舊事。過了幾息,再次上下打量這個自稱小僧的惠宣和尚,正色問:「深淵墜蛟,驪珠煮海,你是幽冥寒庭的人罷?何時做如此裝扮?」
「回娘娘,疏忽數百年,其間多經變故,此地不宜詳稟。」
南宮婉點了點頭,道:「不錯。」說著,她眸光掃過眾人,如視草芥螻蟻,儘是厭惡嫌棄。「即是鼠目寸光之庸人,更兼頑愚如斯、不通變故,想來活著也是無趣,便讓本宮送你們一份大禮,超脫爾等早入輪迴罷!」
只看她輕輕揚手,突變驟生。眾人手中兵刃,無論刀劍斧鉞、鉤叉槍鐧,突然如被無數鋼絲牽連,被一把巨力扯住。巨力之大,如龍象鯨虎翻騰撲躍。如此猝不及防間,除了少時幾位內力強橫、反應迅疾之人,九成九毫無準備的眾家高手,手中兵刃盡皆脫手飛去。
長劍寶刀,游竄入江風雨幕,如一條懸空長河,又似一頭靈化蛟龍。
她冷眼掃過眾人,原本還嫵媚艷麗的眼眸忽然變得兇惡狠戾,亘古劍豁然向下斬出,輕斥一聲:「殺!」
那千百兵刃就像猛虎出籠,向眾人激射而去。
四面八方,前後左右,無跡可尋,無隙可乘,兼之速度奇快,直如奔雷電閃,豈是尋常弓箭可比。這一手飛劍操控之技,與方才僅可操縱十餘劍的白諾城來比,這可真是皓月之於螢火,不可同日而語。倉促之際,眾家掌門首座亦需全力抵擋,更別說站在兩艘大船上看熱鬧的神盟高手。
那景象,真似猛虎入羊群!
頃刻之間,殘肢亂飛,紅漿四濺。哀嚎聲、嘶吼聲、求救聲、哭喊聲、討饒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原本巍峨煊赫的兩艘大船,轉眼間就被飛劍射得滿目瘡痍。來此赴會者,俱是門中精銳,或有突變之中臨危不懼又神思敏捷者,當即跳入最底下的艙室,期望藏身,可那些飛劍飛刀鬼怪得就像是生了眼睛似得,徑直射穿層層甲板,在艙室中大肆屠戮。
就連藏身艙室之底也不能倖免,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江水便透過密密麻麻的劍孔湧入船艙。照此下去,頂多個把時辰,兩艘船都會沉入江底。人人都只能落個死無全屍,全餵了河魚。
可即便如此,飛劍飛刀仍舊肆虐不止,鮮血河水相融,轉眼已染紅了十來丈長的碧怒江。不多時,哀嚎聲、慘叫聲便漸次微弱,顯然是倖存之人越來越少。
唯一一片還未失去的陣地便只剩緣明和尚、傅青畫和天一劍窟沈雲濤攜帶的兩位長老,合共五人所聯手護持的小小角落。五人圍成一圈,將已經昏迷的離忘川三女護持在圈子中央。
眼看四周飛劍如雨,彷佛沒有時限盡頭,僅憑數人,豈能戀戰。緣明和尚回頭看了一眼傅青畫和暈倒的離忘川三女,問:「諸位,此地不可久守。如今之計,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啦。」
眾人餘光瞧來,卻都不解其意,又聽緣明和尚說:「可有會泅水的?」
眾人聞言,又瞧了瞧在江中掙扎的神盟高手,不知何故,凡是受傷墜江或是情急之中跳入水中的,飛劍並未射殺,似乎泅水入江是一條活路。可這一段的碧怒江本來就凶名遠播,江面水流本就湍急,底下更是礁石密布,暗流洶湧,稍有不慎,便捲入渦流暗渠,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江湖中人,刀劍拳掌多是精通,可抄槳泅水的能手,卻是少見。就在眾人左右為難之時,忽有一人道:「我來!」正是葉郎雪親授高徒傅青畫。
傅青畫早年一直在風雨情樓打下手,日夜與江河湖海打交道,嫻熟水性,當即撤戰圈,後退兩步。朝著腳下的尚算完整的甲板連斬數劍,剎那間木屑飛揚四濺,只過數息,便已破出一個五六尺大的窟窿,底下已能看到冰冷江水。
傅青畫將袖袍撕下,用劍割成長條,一頭拴在自己腰上,又挨個將陸秋月三人繫上。
「我先帶她們走,稍後再來接諸位前輩!」
「好,傅女俠當心。」眾人一一應諾。
傅青畫用力將昏迷不醒的離忘川三女俠推著滾入江中,最後自己也撲通一聲跳入江水,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傅青畫一走,原本還勉為其難維持的圈子陡然壓力暴漲。加上越來越多的飛劍已經在船上尋不到活物,紛紛向這艙室角落湧來。嗖嗖聲密如蜂群出動,剎那間,如萬箭穿心似的齊齊飆射而至。
最先堅持不住的果然還是負傷苦戰多時的沈雲濤。一口飛劍如靈蛇疾電,穿過他勉力防禦的圈子,徑直刺入腹中。
沈雲濤陡然發出「啊——」的一聲淒烈慘叫,繼而仰天噴出大蓬血霧。好在他中劍之時反應迅疾,左手回防一把抓住劍柄,才不至洞穿而過,當場斃命。但如此傷勢,周遭又無國手神醫、齊備藥材,魂歸離恨也不過時間長短而已……
「掌門!」
兩聲淒烈的慘叫先後響起,劍窟兩位長老頓時心神大亂,已經搖搖欲墜的防禦圈子眼看崩潰在即。
緣明和尚當即脫下袈裟,振臂甩出,袈裟當即繞著幾人飛旋一圈,伴著叮叮噹噹的鑌鐵交撞之聲,愣是將射來飛劍齊齊擋開。他絲毫不敢休息,立時掌力疊出,盡力將靠近的飛劍打得更遠。
與此同時,他大聲疾呼:「舜長老,莫要拔劍,快帶沈掌門走!天一劍窟,斷不可失了傳承!」
「是!」
眼看舜印真將沈雲濤抱起,回頭瞧了一眼毫無動靜的甲板窟窿,恐怕不能指望傅青畫前來接應。緣明和尚又看向另一位葛衣綁腿,正捂著沈雲濤傷口哭嚎涕泣的長老,高聲道:「何長老,危急關頭,此非悲痛之時,快隨貧僧合力為他二位開出一條路來。」
緣明和尚提運真元,聲如雷音,那何姓長老登時從悲痛中驚醒。二人當即拼著血勇護持著舜印真逃出這艘已經傾斜了許多的大船。
可衝出艙室一看,外面千百飛劍正如餓狼似的在惡鬼澗中四處飛竄。莫說何姓長老,便是緣明和尚也駭得面色劇變。這哪裡走的了?
「諸位退開!」
正在幾人掙扎要不要搏命一把跳入江中之時,一道洪鐘般的聲音忽然從天際落下。抬頭一看,便看一人如巨石鐵塔飛墜而下,同時擰腰翻轉,朝著漫天飛劍落下一掌。
掌力雄渾剛猛,如巨岳蓋頂,援手之人自是崑崙少宗主丁冕。這一掌正是數月前將齊魚侯打得狼狽不堪的:「揭天河!」
這一掌用出丁冕的十成功力。漫天飛劍中,當即便有不少凡兵俗器被打得碎成殘兵斷刃,噗噗嗵嗵落入江中。
「打得好啊!」
莫說緣明和尚等人,便是僥倖掉入江中抱著浮木的倖存者亦齊聲叫好。
「快走!」
丁冕掌風疊出,毫不停歇,將其餘飛劍打得不能近身。如此僵持數息,其餘飛劍不知怎得,竟不再飛射撲殺,突然折嚮往山上掠去。沒想到,丁冕真為眾人殺出一條生路來。
見此良機,緣明和尚一把將舜印真推遠,急聲催促:「此地與你無幹了,快帶沈掌門走。」
「是。」
聞言,舜印真毫不遲疑,抱著沈雲濤便踏著礁石、踩著浮木,沿著江邊向遠方奔去。
接著緣明回頭看了一眼幾乎半身沉入江中的大船,向另一位何姓長老道:「何長老,飛劍既撤,此處有少宗主護持,諒不有險。只遲遲不見傅青畫女俠歸來,不知是否暗流洶湧,生出意外,勞煩你沿江邊尋,麻煩仔細些,或許還有其他生還者,也請一併救上岸來罷。」
「好。」
那何姓長老,便依言在染得艷紅腥臭的江邊搜尋起來。
安排妥當後,緣明和尚便抬頭看著山上那些朝著空處或是山崖石壁莫名揮劍劈砍的各家掌門,一時眉頭緊鎖,滿目驚疑。
「他們……怎麼了?」
丁冕落在緣明和尚身側,滿臉肅然道:「若晚輩沒看錯,盟主和幾位掌門若不是中了奇毒,便是陷入某種玄陣之中,五感盡迷,以至方才跟本無力下來施手救援,或許甚至根本不知這裡飛劍屠戮的慘狀。」
「中毒……玄陣……」緣明和尚眉頭緊鎖,低聲呢喃。
「不錯,不過以晚輩拙見,這高山深澗,雨急風狂,又沒近身,要隔空用毒迷倒眾家掌門,怕是難上加難的。想來是用的某種陣法。」
「不錯,少宗主推測極是。」緣明和尚眼皮一抬,忽然發問:「那少宗主?」
「是卜掌門。」丁冕心有餘悸地正色道:「方才卜掌門忽然隔空發掌,將晚輩打落山下,這才倖免。」
「卜掌門?」
卜卓君近日的超絕本領,可說連日重新整理眾人的過往認知,沒想到今日連這數百年不在江湖中展現的玄異陣法,他竟然也能洞察先機,屬實震驚不已。
眼看山上雷鳴轟隆,葉郎雪和林碧照等人俱對著虛空、石壁,總之那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出劍搏命,彷佛是在跟平生宿仇決鬥,照此下去,早晚耗盡真氣,束手待斃。
救人要緊,他看了看身側帶傷迎戰,滿臉慘白的緣明和尚,若強行勸他此時棄眾人而去,恐他寧死不從,腦筋一轉,便出言相勸:
「大師,不管白諾城是南宮婉邪祟附身,還是練功入魔,總之今日這飛劍玄陣皆是過往從未現世的,我等都已脫不了身。貴寶剎就在青州,還請大師以大局為重,速速返回小蒼山,將此間變故轉稟神僧。以神僧見識之淵博,或許能想出破解之法!」
緣明和尚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少宗主好主意,可貧僧已然有傷在身,豈能在短短時日趕赴回山,少宗主年輕力壯,真元渾厚,正是這最回山報信的佳人選。」
丁冕臉色一變,以為緣明和尚誤解他是以退為進的激將法,實則是自己想臨陣退縮,不過只是想借緣明和尚說出口來。當即又欲再勸,可還未開口,便被緣明和尚豎掌相止。
「阿彌陀佛,少宗主的美意,和尚理會的。不過,貧僧斷髮,已如斷頭,今日又有何頭可斷,何命可惜?況且和尚虛度五十,若你我二人中,只能有一人活著回去,無論對中原武林,還是蒼生世道,都是少宗主更有用一些。快走罷!」
話語方落,也不給丁冕再勸之機,縱身一躍便直撲山上而去。「管它是毒是陣,是妖是邪,讓和尚我來瞧個真切!」
「大師!」
丁冕急急探手,已然抓空,見他半點不容商量便決絕衝上山去,恐怕片刻便要陷入陣中,丁冕又急又氣,「哎呀,大師且慢,千萬莫入陣中!」他一怕大腿,縱身追去。
縱是遠隔數十丈,可丁冕焦急的聲音如旱地驚雷,登時傳入南宮婉的耳中。她低頭俯視一眼,見一老一少就要插入陣局,唯恐萬一他二人藏著什麼破陣秘法,打破平衡,便低聲向惠宣和尚吩咐道:「本宮左右不留庸人,既要追隨,便攜功來見。」
說著,她手臂一伸,直指掠上山崖的丁冕和緣明和尚,還有那些在僥倖跳入江中此時在江邊苟延殘喘的其他高手,命令道:「摘下他們項上人頭,便算你的覲見首功。」
其實根本不需要她下令,惠宣的目光早已被丁冕所攫住,尤其是方才他翻身一掌擊潰漫天飛劍的壯舉,更是惹得他滿目赤紅。那眼神中,又是羨慕,又是憤怒,極是複雜。
「小僧領命!」
他僧袍一展,便向山下掠去。
或是救人心切,或是見奇陣罕有,緣明和尚遠遠看著正對著黑崖絕壁胡劈亂砍的卜卓君,也不管身後丁冕的聲聲急呼,一頭便扎人陣中。
可一入方寸之陣,哪還有什麼荒山黑崖、江風冷雨?眼前所見,竟是一座溫暖嫻靜的江南小鎮。
鎮中溪水潺潺,兩旁桃花正艷,一樁樁白牆黛瓦的房舍即是雅致,顯然這是一處富庶閒適之鄉。可稍微留心,卻發現半點人聲鳥鳴也無,安靜之中透露著莫名詭異。緣明和尚踩著桃枝落入林中,迅疾行出半里,眼眸瞬間驚住,只看前頭的溪畔林下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首,死狀悽慘。
凡男子屍,各個身首分離,疊頭成塔。凡女子屍,各個衣不蔽體,擺成詭異姿態,顯遭凌辱。
無論汪洋大盜,或是綠林巨寇,無非攔路劫財,梟首奪命,可如此殘毒施虐之手法,實為少見。還不待他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豁然見一口寬背大刀從林中射來,他推掌即擋。二人觸之即分。
他定金細看眼前之人,他圓臉絡腮鬍,濃眉豆眼,厚唇塌鼻。看年紀,約莫四十出頭,一身軍士裝扮,穿著卻極不嚴整,頭盔歪斜,甲冑半敞,露出胸口黑毛。他身形不高,卻肩寬膀圓,顯得精壯有力。他滿臉滿身染滿血跡污漬,就像從屍山血海中泡了一天一夜才剛剛爬出來似得。血腥味、腐肉味、焦臭味、汗臭味撲面襲來,讓人腹內翻騰,直欲作嘔。
不待細想,變化又生。一瞬之間,彷佛一張漆黑大網從那人背後如雙翼似的張開,鋪天蓋地。原本的江南桃林,暖溪小鎮,登時變成一座烏黑月夜下的野地荒丘。
野地之夜,百里無燈明;荒丘之荒,目光所及,無草無木,更無花鳥蟲魚。
烏雲蓋頂,天無皎月,此間唯一的白,是那矮壯軍士露出的森白牙齒。他抬起鮮血淋漓,已經劈砍的卷刃的寬背大刀,提手便當頭劈下。
「是……是你……你……」
緣明和尚見他如見青面惡鬼,嚇得渾身綿軟無力,幾乎癱成爛泥倒下。此時此刻,他一身修為藝業,滿腹經卷,彷佛全都忘記。
他下意識的抬步欲逃,可雙腳如陷泥坑不能拔出。他低頭一看,腳下鬆軟,卻非沙灘或是絨毯,而是泥,準確的說是血肉混著焦土的烏黑濕臭的爛泥。爛泥之軟,轉眼便沒過雙膝。
陣外,丁冕焦急的呼喊聲卻半點無用。他眼看著緣明和尚闖入陣中,以為他有破陣良策,可一入陣中,便像是中了迷魂藥似得,先是胡跑亂撞,繼而突然站立不動。
眼看卜卓君朝著緣明和尚一劍劈落,他當即衝出一指。霸道的天尊指力分毫不差,正中卜卓君手中之劍,當即打偏尺許,算是暫解緣明和尚身首分離之險。
陣中陣外,混若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緣明和尚身陷陣中,對於丁冕這擋開臨頭利刃的救命一指,他眼前所見,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那軍士劈刀斬落,正對著他腦袋,卻是從泥土中探出一把烏黑大手,抓住軍士腳踝,用力一扯,將他扯的向左一歪。這一刀倏然偏離原跡,這才從他耳邊呼嘯劈落。
「啊——」
死里得生,並沒有帶來半點鬆快慶幸,反而一聲驚恐已極的慘叫衝口而出。
許是多年練功的臨敵反應突然奏效,又或是剛好記起自己早就練就一身高強武學,再非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嫩小兒。
緣明和尚突然朝著那歪斜倒下的軍士抬掌猛轟,出掌之迅疾乃是平生未有,每一招「金剛斷玉手」都使盡全力,竟全然不顧牽引傷勢,眼看血跡又透過層層衣衫滲出,竟毫不在意。彷佛這一刻,他無知無感,無痛無傷,血肉之軀變成了不朽不壞的金剛佛體。
「大師……大師……卜掌門……快醒醒……你們在自相殘殺啊!」
丁冕見卜卓君與緣明和尚,都將對方當成惡賊宿仇似得在廝殺搏命,可說是心急如焚。可兩位前輩高人都被玄陣所制,自己又豈敢貿然入陣。再說了,那自稱惠宣的怪僧正朝他掠來,一時陷入孤立無援的兩難之境。饒是他定力非常,也急得滿頭大汗。
忽聞「嗖」一聲銳響,一道劍光自風雨中殺出,只看一條白影突然掠向二人。
這人白衣白靴,在灰暗陰冷的惡鬼澗中,如一朵潔蓮綻放。待他拭去眼前雨汗,看清這突然闖入之人的真容,心中兀自一驚:「林笑非?!」
「少宗主,你擋那怪僧,在下試試來解這陣。」
若論本領之強,劍技之高,在場林碧照、卜卓君,哪個不比林笑非高強精湛。便是這二位都陷入陣中而不自知,林笑非又能有何作為?丁冕如許想著。
可林笑非一入陣中,便異像突生。他一劍刺來,如將緣明和尚眼中那一抹籠罩天地的昏暗劃破一道口子。江風再次灌入,綿綿陰雨及體,緣明和尚定睛再看,哪有什麼江南桃林,哪有什麼野地荒丘,芒鞋所立之地,不過蚩崖山腰的方寸平緩之地。
看著不遠處凶相畢露,一派宗師風範蕩然無存的熟人。他慕然醒悟,方才與他搏命對戰之人,並非獨立荒丘的劊子手軍士,而是同樣陷入陣中的通古劍門門主卜卓君!
既然在自己眼中,卜卓君成了荒丘腐土之上的陳舊噩夢;那麼在他眼中,自己又是誰人?
「段九麟!拿命來!」
慕然間,一聲怒吼傳來,直震得他衣袍逆揚,氣血鳴動。卜卓君挺劍急刺,不留片刻喘息。
「原來在他眼中,自己便是害死了袖林仙子的魔宮妖人——綠衣天妖段九麟。」
按理說,以卜卓君近日展現的武學修為,遍數中原高手,除了神秘莫測的皇陵劍首之外,也只有林碧照與白諾城可堪一比。這等迷惑五感、攝影幻景的陣法該是控制不了他的。沒想到他竟然陷入如此之深,想來這陣該是能將心中所執幻化眼前。所謂有眼皆迷,有情皆執,無論所愛、所恨、所嫉、所憎、所懼……通通顯出眼前,這與本身武學修為高低干係反而不大。總之執念越深,便越難出離。
「是了,當年袖林仙子便是在追擊途中被段九麟設伏於江南小鎮,最後羞憤而絕。時隔三十餘載,此地仍是卜卓君一生所恨、所悔、所懼、所痛的最深埋藏。」
想通陣法玄妙,緣明和尚並沒有半點歡喜,反而覺得心有餘悸。休說旁人,自己方才也陷入此陣,可……他的目光最後聚在身前的白衣男子,心中如翻巨浪。「可他又是如何入陣不陷陣,反而有餘力能搭救自己?」
他盯著林笑非單薄卻精壯有力的背影,如盯著一件世間罕有的無暇美玉或是一部從未現世卻能度化眾生的孤品佛經,眼中全是不可思議和莫名期許。
「想來,能破此陣者,無需修為多高,見識多深,卻需世間罕有的一等人。這等樣人,構陷不能改其性,仇恨不能蒙其心,即無私慾毀其節,也無染著奪其志。這等樣人,活的少,死的早,甚至濁濁世間本不該有,偏偏今日卻遇見了。」
他壓下駭然,移開炬目,運足功力,發出獅吼般的聲音:「卜門主,貧僧緣明,你陷入陣中,所聞所見皆是幻想,快快醒來。」
他滿以為這一聲狂嘯能將卜卓君驚醒,誰曾想對面的卜卓君竟無半點反應,依舊殺紅眼似得,向他衝殺而來。
「哼!」聽見聲音,南宮婉不屑冷笑,輕蔑地瞥了一眼,嘴裡嘟囔道:「愚夫蠢材,不知所謂。本宮的『攝心搜殺大陣』豈是你能叫破?咦……」
正自得意,她突然就反應過來,原本命懸一線的緣明和尚竟然脫離陣法所迷,當即瞧見多出來的林笑非,他竟神情自若,無嗔無狂,無驚無痴,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嘴裡呢喃道:「世上還有這等趣人?」
唯恐生出變故,當即向惠宣和尚命令道:「狗奴才,你再磨磨蹭蹭,本宮先宰了你。快去,先殺了那個穿白衣裳的。」
「是是是,小僧領旨!」
惠宣當即向林笑非撲去。可見林笑非能解陣法,丁冕如何能袖手旁觀,當即一手劃掌,一手並指,雙絕齊出,搶先將惠宣攔住。
林笑非見丁冕援手,自己暫無性命之危,亦不急於解開卜卓君與緣明和尚的拼鬥,而是將目光鎖定在布陣的關鍵——白諾城/南宮婉身上。
唯有布陣之人撤手,才能解此困局;否則即便奮力一搏,將卜卓君也救醒,可宗主林碧照和神盟盟主葉郎雪又怎有餘力去破陣。他熟識兵法,自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他當即效法緣明和尚之法,運功發出雷吼:
「白師弟,你何等英雄,豈能叫邪術巫道奪了心智?莫非你忘了燦若朝陽的柳琴溪柳姑娘了麼?莫非你忘記你寒暑不休,一手創製『天墓殺劍』的毅力恆心了麼?難道令先師蘇慕樵前輩的諄諄教導,也都拋諸腦後?你我雖無血親,卻彼此交心,勝似兄弟。劍聖前輩雖非你師,卻曾大開桃源,護你周全。莫非這些世間至貴,也都不及一念仇恨了麼?」
言至此處,語聲驟軟,續道:「我的孩兒快要生了,你馬上就要多一位小侄,師兄還想讓你看看他,教導他……」
說著說著,又想起自己方才一路沿江趕來,所見那些被飛劍射殺的神盟精銳弟子,不覺又痛又氣。繼而,又回憶起當初他將柳琴溪自刎眉莊的真相告知白諾城,白諾城那悲痛欲絕、生無可戀的悽慘摸樣,當即又是一聲爆喝:
「白諾城,你還不給我快快醒來,眉莊慘案已是人間至憾,莫非還要鑄成大錯麼,還要死多少人,你才能醒悟?!」
「隨雨、師父、眉莊、劍聖前輩、林師兄,你是……你是林師兄……」
識海之中,如有虬龍翻騰。口中所吐,竟又恢復成男聲。只是聲量微弱,遠隔數十丈的林笑非未能聽見。
南宮婉登時覺得頭痛欲裂,腦中有一串串與白諾城相知相熟的故舊人名、記憶、情愫在迴響,與她的神魂互相拉扯、衝擊、融合。她能感覺到,她自己曾經的記憶、愛恨、思緒也在衝擊灌入白諾城的神識之中。
一具身軀,兩道陰陽殊途、雌雄殊異,卻同樣不屈不甘的靈魂,在爭奪,搶占,破碎,甚至開始交融……這種痛,不是萬針穿刺、刀劈斧砍的痛,是對神魂頃刻即碎,與白諾城的靈魂徹底揉碎了之後,再相融或共死的兩條絕路的恐懼之痛。
這兩條路,一條是徹底變成一個不能稱為白諾城,亦不能稱之為南宮婉,一個不能說是自己,又不能說不是自己的的奇異妖靈。
那感覺,就像往一杯淨水之中滴入濃墨,濃墨頃刻就要蘊開,侵占原本淨水的所有領地。最後水不是水,墨也不是墨!這無論對同樣孤傲偏執的南宮婉或是對白諾城來說,都是一種死亡。
另一條路,就是寧死不融,彼此拉扯、搶奪、衝擊、破碎。最後就像現在這時,突然身不能使臂,臂不能使指,立馬就要從兩個活生生的智慧生靈,變成一攤無用死肉的痛。荒山野地,稱斤論量無人買,亦無草木可滋養,絕不比市集上的豬牛羊馬有價值……
「不……本宮得上天獨眷,練就不死奇術,豈能讓你再做主導!」
她強行收聚精神,直到麻木的指臂又傳來直覺,白諾城的衝擊又被她壓下。當即對林笑非呵斥道:「該死的!卜卓君,你瞧那是誰,血海深仇的大敵就在眼前,還不殺了他?」
隨著她應聲一指,卜卓君眼前景象倏忽一變,分明堂堂七尺男兒的林笑非,轉眼一變,就成了一位滿披紅裙、身段婀娜的美顏妙婦。卜卓君的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一轉,怒火騰燃,「段九麟,姑紅鬼,你們這一對妖人,本座宰了你們!」
見卜卓君將二人同時納入戰圈,以前者的修為,想必二人短時間不可能脫身。又見丁冕與惠宣即將卯上,亦不會打擾到自己。她抬頭看了看烏金龍帳,齒間崩出冷笑:「姓陳的,該你啦!」
她豁然抬劍指天,嘴裡高聲呼喊:「鬼雨!」
「鬼雨……鬼雨……鬼雨……」
聲音由近及遠,回音在惡鬼澗中經久不絕。
可人聲能傳多遠?便是像羅森這等專修佛海潮音獅吼功的奇人,也不過數里,頂多數十里,已是極限。若是古剎巨鍾,夜間或許能傳百里。可蚩崖山距離中州長安未央宮,距離近千里,一把肉嗓,如何可喚鬼雨?
可誰能想到,南宮婉一念竟然真的可喚千里!
帝都長安,邙山皇陵。
遠在千里之外的蚩崖山剛至黃昏,可這裡早已入夜。被修繕一新的青丘墳冢上,那一口被八條寒鐵鏈鎖住的布滿鏽跡的半截殘劍忽然嗡鳴震顫起來。
起初聲量微弱,幾不可聞,可不過數息,竟似陡然甦醒的妖魔活物一般,震顫發出的嗡鳴聲忽然嘹亮起來,一瞬間直駭得滿山鳥驚獸逃。
「他回來了?!」
就在盤膝圍坐的十劍士眾人驚駭之時,一聲爆喝如雷霆灌頂,瞬間驚醒幾人。
「速速結陣,不得失劍!」
兩道破風聲齊齊劃破夜空,劍首和劍二雙雙趕至。然而就在此時,那鬼雨劍忽然倒射而出,直向趕來的二人迎面射去。二人反應敏捷,登時急停身形,立馬運功抵抗。可沒想到,剛止住身形提運內息,那鬼雨飛劍忽然轉向,徑直向劍九飛去。
月前,就在鬼雨劍下吃過虧的劍九當即嚇得汗毛直立,可能列席十劍士豈是庸人,豈能在同僚面前在同一個地方二度丟臉。當即挺身而出,欲單人奪劍。可沒想到,就在他迎面接劍的一瞬間,就看見從鬼雨劍背後露出來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閃著碧綠幽光,奪魂攝魄的詭異眸子。
頃刻之間,劍九渾身如被無形的粗繩捆實,瞬間僵住,原本速如電閃般出劍的手就這麼慢了半拍,眼睜睜看著鬼雨劍從腹中射出,又穿透龍骨,自後背如流星飛遠。
「哈哈哈哈……」
一把沙啞如磨鐵的囂狂女聲忽然響徹邙山之巔。
偷襲得逞,劍五隻瞥了一眼劍首和劍二的方向,並無半點遲疑,當即施展輕功折身遠遁,方向與鬼雨劍的方向恰恰相反。鬼雨往西,她則向東逃去。
「老二,你去追劍,我去清理門戶!其餘人搭救老九,留守皇陵,不得擅離職守。」
劍首的聲音因為速度過快,先是由近及遠,後又由遠及近。餘音尚滾滾震動,人已似一顆黑色彗星,消失在夜空之中。
……
卻說那怪僧惠宣,他一看林笑非和緣明和尚都被著了魔的卜卓君雙雙困住,便捨棄他直撲後面的丁冕。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敵人,丁冕不敢托大,相距數丈,便飆出數記霸道指風,一探深淺。
陰風冷雨之中,天尊指力似幾道銀色電芒,直撲惠宣。那惠宣和尚身形忽隱忽現,直如鬼魅幽魂,眼看指風明明刺中要害,可總是被他先一步虛化躲開。這數丈之距,對於二人來說只不過一瞬間,二人一爪一掌,轟然撞上。
丁冕的碎星掌浩蕩沉雄、剛猛無匹,一出手便有開山裂石之威。可惠宣總能先一步避開掌風。若叫天下目力第一的秦夜看來,這時丁冕是攻,而惠宣在守。
就在丁冕以為此人懼於碎星掌力,不敢正面硬接,純以迅捷靈動的身法在拖延他之時,陡然見惠宣止住迅疾身形,一爪向他面門抓來。出手之快,單是帶起的風壓,已刮的臉面如被刀割。
丁冕身高體壯,不以身法見長。正等他定身出手的瞬間,當即全力轟出一掌。
自從他承受青華二老的饋贈,又閉死關錘鍊精進之後,自問普天之下剛猛第一,無人敢與他徒手相接;便是白諾城在他霸道剛猛的碎星掌力前,也只能以巧勁引開,絕技不敢以拳腳正面硬抗。
他這十成功力的一掌,便要廢掉惠宣一臂。豁然一掌一爪直直印上。能開碑裂石的碎星掌力,並沒有如丁冕的預料般催斷指骨臂膀,反而卻似打在金剛玄鐵之上,奇堅奇硬。巨大的反震之力直震的丁冕手臂劇痛,彷佛初入門之時,憑肉掌去打鐵松岩壁似得。
丁冕一時大驚失色,莫非這人一身骨頭俱是金剛岩石所鑄?否則,怎會如此堅硬。竟能與碎星掌力拼個旗鼓相當。
還不待他細想,陡然見眼前雙臂兩爪,忽然變成四臂,然後是八臂、十六手……臂影層疊,手影繁多,一時恰如千手觀音似得。
「玩兒夠了,可以死啦!」
丁冕眼疾手快,盯死一道剛剛凝實的影子便劈出一掌,可掌風剛剛劈出半式,眼看身前人影忽然又虛化,直衝對方腰腹的剛猛一掌陡然落入空處。
如此迅疾身法手法,登時駭得丁冕頭皮發麻,脊背生寒,還不待應勢變招,一把利爪已經塞滿視野。
惠宣在這一瞬之間的身形手法簡直快得匪夷所思,丁冕完全沒看清他的出招軌跡。即來不及撤手換招,就更別說向後撤退,只能全憑自覺的將真氣坡體而出,以為防護。
饒是如此,他也覺肩臂一涼,對方竟然破開防禦欺近身前,枯瘦五指如鐵鉗般扣上他臂膀。丁冕心頭驟驚,渾身內力急涌想要掙脫,可偏偏身體更不上想法,終究慢了一步。
只聽「嗤啦」一聲皮肉撕裂的刺耳聲響,手臂上一股火辣生疼直竄全身,他定睛一瞧,手臂上赫然多出五條深深血痕!血痕從臂膀直延手腕,每條都有指頭深,彷佛被一把鐵爪深深抓入皮肉肌理,然後猛然一拉,連帶著血肉筋膜生生被刮去幾條,血肉淋漓垂落,森然可怖,甚是駭人。
任是他毅力非凡,到底人身肉體,當即痛得身形一晃,幾乎暈死。然而在此生死攸關之時,若遲疑片刻,恐就性命不保。他強忍鑽心劇痛、目眩頭暈,急急後撤,同時朝著身前虛影,匆匆打出三疊掌力,接著立馬回手格擋心口、咽喉等要害。
可那惠宣見一擊得逞,豈會輕易捨去這貼身纏打的有利局勢,他如跗骨之蛆,始終黏在丁冕周身,一雙枯瘦裂爪亦是如影隨形,無不尋機趁隙奔著要害而去,打得丁冕險象環生。
好在丁冕定力驚人,剎那的驚駭劇痛之後仍臨危不亂,他立馬沉腰塌肩,飽提真元,接著雄渾內勁轟然炸開,直灌奇經八脈。他左手向前,右臂攬後,豁然劃出一個太極圈來。
兩道雄渾掌勁如怒浪驚濤轟然爆發,剛猛氣浪驟然卷向周身四方。將那剛剛再度欺近身前三尺的影子撞開,又如斷鴛似的倒掠而出,惠宣落地時踉蹌連退數步也止不住身形,腳下一滑,貼地滾了幾圈,直接落下山去。
丁冕呼呼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抬手一瞧,臂膀手腕鮮血飆濺四射,剎那間滿臂滿手染成朱紅。他忙點穴止血,這才覺得慶幸非常,真是老天庇佑。若非他內力雄渾,但凡真氣稍弱些,或是遇事猶豫,沒有讓真氣破體為他在緊要關頭彈開利爪鐵指,這一爪扯下來,恐怕這條手臂便要廢了。
他用牙齒撕下布袍裹住傷臂,忍著劇痛奔至崖邊,看惠宣和尚向下落去。相隔七八丈遠,眼前風疾雨打,也看不清他是否受傷或是清醒昏迷……
可下頭有人看清了。
天一劍窟何長老,見怪僧惠宣被丁冕一掌震退,正向自己這邊掉下來。趁著對方憑空無處接力,當即刷刷刷三劍連出,正攻其背門。一則算是報答方才丁冕的救命之恩。二則也是占據有利地位、先下手為強。
惠宣身影如一張巨大蝙蝠撲落,何長老所出三劍盡數刺中腰腹、後腦、背心要害。
「咦」何長老喜色還未上頭,便被一聲驚吼叫破:「當心!」
他雖非一流高手,但是畢竟年歲不輕,見識非淺,當即就要收招急撤。然而就當此時,便看方才被他「刺破」的那一張展開黑影忽然翻了個面,先是一把利爪迅疾划過,接著才露出惠宣和尚的驚怖鬼臉來。
懼意直竄顱頂,他下意識的猛然收手後撤,可餘光所及,發現自己持劍的整條右臂,從臂膀到手腕再到手指上,竟無半點筋肉,竟然在一瞬間變成了一條鮮血淋漓的骨臂骨手!
那恐怖駭然的模樣,就像是被屠夫以剔骨快刀給剔得乾乾淨淨似得。
疾風大雨一洗,血也沖刷乾淨,竟然只留一條森白骨頭。任他久歷江湖,見慣生死,可中原武林何曾見過這等恐怖殘毒的手法?
他雙目瞠圓,瞳孔猛縮,一瞬靜寂之後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衝口而出:「啊——」
這本該是一聲慘絕長叫,可聲音剛剛發出,便又戛然而止。他的咽喉甚至是整個脖子,也在一瞬間被利爪銷成白骨,彷佛頸部骨頭難以承受尚算完成的頭顱之重,他腦袋向後一歪,便生生折斷頸骨,落的個身首異處。
還在江中抱著浮木撲騰待援,或是被何長老援救上岸,正養傷的神盟高手各個嚇得臉色慘白。更有甚者,兩名受傷的弟子當即仰天嘔出鮮血,生生嚇死。
「哈哈哈哈哈……」
惠宣見狀,當即放聲狂笑,姿態甚是得意。他抬頭望著山崖上滿目驚駭的丁冕,朗聲笑道:「怎麼樣?小子,法王這『摩羅闍手』不比你的碎星掌力遜色吧?」
接著他便趁丁冕鞭長莫及之時,沿江屠戮倖存之人。
「你們記著,本法王名叫惠宣,是你們邪佛爺爺!哈哈哈……」
不知是在飛劍之下受了傷,還是早已嚇破了膽,竟無一人能做有效抵抗,轉眼便多了十幾具白骨殘屍,再無活口。
誰能想到,浩浩蕩蕩兩艘大船,數百神盟精銳高手弟子,便在這兩輪屠戮之下,盡數罹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