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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天行五律,死生雙絕

2026-10-09 03:39:09 作者: 孤鴻雪

  「這便是死了?」

  身子輕如飄羽,又似幽魂盪太虛。周身麻木無感,彷佛與塵世的一切聯絡都已斬斷。蘇幼情心中酸楚悲慟,如此自問。

  忽然間,一股鑽心劇痛從腰腹走遍全身,再次將她從靡靡昏睡中喚醒。緊接著,呼嘯風聲灌入耳中,臉上又傳來一股濕冷生疼,好似被人提掌抽打。可誰敢給蘇掌門甩耳光?原來是因為飛掠的速度過快,逆風狂雨打在臉上就像石子一般,呼吸都很艱難,更別說睜開雙眼。

  直到又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眼前雖然依舊逆風狂揚,但是好在沒有了冰冷暴雨。蘇幼情盡力埋頭,避開刮面逆風,才得以勉強睜開杏眸,發現原來自己腰間所系不是什麼麻繩鋼索,而是一條雪白有勁的手臂。

  「蘇掌門,好久不見啊!」

  原來是韓子非單手摟著她的腰,施展絕頂輕功在空中飛掠。二人並肩飄於天地之間,星月之下,崑崙之雪不及其高,穿雲之雁不及其快。

  她忍著周身劇痛,勉力抬頭看看,天外明月似一輪銀盤高懸,連著萬千星斗將大地照得明亮如晝。腳下掠過的山河樹影,快得已經模糊不清,速度這樣快的輕功,她從沒見過,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人真的可以像鳥一樣,大地山川竟渺若微塵。

  此時她才知道,無論是在破軍關內,還是在客愁林中,韓子非從沒施展過他輕功的真正極致。程芷山的話猶在耳邊,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莫非他真是衣毛為鳥、脫羽為人的異種奇才?

  「你當初,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蘇幼情的話讓韓子非渾身一顫,彷佛當初那碧海藍天之上的逼命之危突然重現眼前。他少有的斂起嬉皮笑臉,肅然輕嘆:「是啊。如果沒有這一身輕功,我已經葬身海底啦。」

  久日不見,卻在關鍵時候突然出現的韓子非,讓蘇幼情覺得太過蹊蹺。略一沉吟,便似乎突然想到什麼,當即厲聲喝問:「半月閣和鑄劍坊,是你做的?」

  不料韓子非大搖其頭。「不不不,那可不是……」就在蘇幼情暗自鬆了口氣的時候,韓子非突然笑著補充道:「不過楊代那幾個蠢貨,的的確確是我宰了的。」

  「你……為什麼?」蘇幼情玉容驚變,杏眸中亦透出冷銳寒光。

  韓子非雖然仍舊帶著淺笑,但是笑容中明顯帶著刺骨的冰冷,好似將幾人取命拔舌猶不解恨。「因為他們口不擇言,膽敢對蘇掌門污言穢語。」

  蘇幼情心中一跳,如重錘撞鼓。自她真正執掌離忘川以來,便再沒有人能作為她的依靠,為她出頭。便是師姐陸秋月,也只是心腹臂膀,雖能共商要事,卻不能訴苦說累,更別說寬闊可依的鐵壁胸膛讓她卸去壓力疲乏,說說萬千委屈。

  如此一來,正邪不兩立的痛恨、伯仁因我而死的愧疚,和一點不可言明的感動……各種複雜情愫一股腦溢滿心田。

  她沒想到就因為楊代等人與自己的口角之爭,導致了幾人喪命崇英閣,而這一筆帳,還被韓子非利用,算在了白諾城的頭上。

  「我要回去,帶我回去!」她伸出雙手想要推開韓子非,回蚩崖山解釋清楚,可渾身綿軟酸麻,提不起半點力氣。

  韓子非輕輕搖頭,說:「恐怕不行。」

  說著,他略微鬆開攬住細腰的手,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湧出,只見蘇幼情的腰間竟然有一條森然血口,長愈半尺,僅僅片刻,便由里到外染紅了層層紗裙,染紅了韓子非的手掌,然後血花一片,散落夜空。

  韓子非連忙為她點了幾處大穴,怕她突然掙脫,索性一把抱起,把她像嬰兒似的攬入懷中,帶著歉意地柔聲說:「抱歉,我只能把你從仙上仙劍的劍氣下救走,但是沒辦法讓你安然無恙。你這傷拖不得,要出人命的。我要救你,顧不得其他了。好吧,說心裡話,其實我也挺期待的。」

  說罷,又趁蘇幼情不備,再點她數處穴位,這次不僅教她身子不能動彈,就連話也不能說了。只是她一雙會說話的點漆明眸,死死盯著韓子非,倔強、威脅、呵罵……盡在其中,猶勝千言萬語。

  不知是不是不敢直面她的眼眸,韓子非移開目光,在下方山谷尋索一遍。片刻後,忽然抱著蘇幼情飛身下墜,最後落在一個四面懸崖的孤峰之頂。此處之高,飛鳥難越,此峰之險,人獸難攀。正是歇息療傷的絕佳地方。

  再次對上蘇幼情那如刀似劍的眼眸,這時的韓子非卻一點也不迴避,只是斂起輕浮嬉笑,顯得格外鄭重。「不這麼做,恐怕你就是寧願死,也不會讓我施救。而且,死之前,還得慰問我親族老幼、祖上先烈。」

  說罷,他便伸手開始解去蘇幼情的腰帶、衣裙……蘇幼情渾身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害羞疑惑是憤怒,雖然眼淚沒有流下來,但是那冰冷狠厲的眼神早已將韓子非千刀萬剮。


  可向來吊兒郎當,遊戲花叢的韓子非此刻卻沒有半點輕薄之意,就連眼神滑過她身上的要緊部位,也不見半點猥褻貪念之色,一時倒真有那麼幾分老神醫的氣派。

  

  緊著著,他挽起雙袖,捏出幾個奇異手決,最後一掌貼前胸,一掌貼腰後,便運功起來。

  ……

  明月淨空,便是夏日深夜,長安城外的平原也一片敞亮。夜風颳過綠葉黃穗的麥浪,就如湖水一般盪起漣漪。

  兩條烏影一前一後從平原掠過,快得如流星也似。盛夏的風透著一股子悶熱,可亡命逃出皇城的劍五卻只感覺被投入冰窖似的寒冷。刮面呼嘯的風自然是暖的,刺骨寒意來自後頭追擊那人的凌厲殺氣。

  眼看劍首的身影越追越近,縱是同列十劍士的絕頂高手,劍五的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為約定好的援手久久不遇,憂懼、憤懣、後悔一股腦湧上心頭。若非此刻是逃命的緊要關頭,幾乎就要破口叫罵。

  眼看劍首輕功快極,瞬息便能追上,她擰腰旋身,回身先斬一劍,希望稍阻劍首的急迫追擊。

  劍氣洶湧殺出,如猛龍出海,然劍首卻毫不在意,似乎不過清風一縷,只看他左手凝爪,直向虛空一抓。

  那射來劍氣、帶起夜風,瞬間被凝。那詭異模樣就像是一枚小小銀針扎入水中,水又瞬間冰凍,再不能寸進。

  劍首身如一把神兵利刃,繼續前沖,那一團似乎凝成實體、堅硬無比的氣團又倏然兩分,劍首毫無阻礙便徑直穿過。緊接著鎖住劍氣的氣勁忽然消散,劍氣呼嘯射入遠方地下,草皮翻飛,泥石四濺,在平原中炸出丈許深坑。

  這「斷息凝功,固鎖氣物」的本領被劍首施展出來,可謂登峰造極,便是劍四也是承襲自劍首,威能卻絕不可同日而語。劍五雖然不敢回頭,可似乎腦後長了眼睛,這一切盡在心頭。一時更覺冷汗涔涔,幽綠眼眸急切地在四周掃尋觀望,彷佛一隻囚網之魚在找破口。

  「拿命來!」

  忽聽後方一聲雷吼,劍五回身格擋。然一道剛猛劍氣,幾乎與吼聲不分前後,驟如金鐘撞來。劍五剛剛橫劍護胸,已轟然撞上。

  「噗」的一聲,一團血霧透過面罩仰天噴出。劍五的身子如極速俯衝,卻被突然斷翅的傷燕,一頭栽下,實實摔在地上,狼狽向前翻滾,壓倒一片麥子,沾了滿身泥草。縱是真氣護體,這狠摔浪滾之間,劍五也覺四肢骨頭都要散架。

  可此時絕不是可以容她能絲毫修養喘息的要命時候,所以身子剛剛停止狼狽的翻滾,不敢停下休息片刻,或是起身迎敵,連忙縱身一躍又向前方掠去。她心中清楚,若是獨自一人對上劍首,她半點勝算也無,可說必死無疑。唯有按照計劃與人接上頭,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老大,十劍士要守的東西已經不在皇陵了,何苦還要留下我等?我效力數十年,恩情早就還夠了。這個秘密我誰也不會說,只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她一邊逃遁,一邊放聲吶喊。可身後的劍首似乎充耳不聞,反而越追越近,顯然非要致他死地方能罷休。她心如死灰,正在衡量是要拼死一搏,還是索性自裁速死以免受盡酷刑折磨之時,視野盡頭的幾根直立在田野上的杆子忽然映入眼帘,懸著的心陡然放下一半。當即運足功力,死命掠去。

  杆子共有五根,高逾二丈,徑有腰粗,通身漆黑。即沒掛旗,光禿禿的無枝無葉,也絕非尋常種植的樹木。就那麼怪異得立在平原之上,顯得格外突兀。

  劍五遠隔數丈便先斬一劍,劍氣斬上最近身的那根黑木,分金裂石的一劍之下,木柱竟未斬斷,反而聽見鑌鐵交鳴之聲,清冽悠遠,如一縷清風透體而過。透過月光,隱見漆面細膩油滑,紫黑髮亮,如倩女烏髮編織,一看就非凡品。可劍五卻心頭火起,竟然不滿。

  「這也太應付了……」她心中暗自碎罵,然事已至此哪有其他退路,「你先攔住他!」也不知向誰吩咐,她話語一落,當即身形向前一撲,直直撞上方才那根柱子。

  奇柱之堅,劍氣尚未斬斷,何況人身肉體?本以為劍五就要撞個頭破血流,誰知她一頭撞上,那堅硬若岩石金鐵的木頭竟然軟得像一張薄薄豆皮似的,生生裂開一道口子,劍五便就這麼「撞」了進去,眨眼破口融合,人影不見,似泥牛入海。

  劍首在劍五之後僅隔數丈,見劍五突然消失在木柱之中,他卻毫不驚異,彷佛對劍五的把戲早已了如指掌。只看他朝著五根立柱,猛然橫斬,劍氣一閃而過,在劍五手下堅若磐石的五根巨大立柱,竟然便被他一劍斬斷。

  只聽「哇」的一聲吃痛慘叫驟然響起,卻不知從哪根木柱里傳來。


  「還不滾出來領罰,待在裡面等死麼?既如此,在這裡也……」

  劍首正發聲恫嚇,卻發現無數烏髮正從那些斷木的切面之中涌了出來,樣子就像群魚從泉眼湧出,烏髮又長又密,甚為恐怖。

  直到烏髮墜地,又鋪了一大片,仍如蛇形游竄般不停生長,最後竟然將劍首纏裹起來、只片刻時間,便將劍首裹得像個巨大的烏黑蠶蛹,只露出個頭顱。直到這時,五根立柱忽然從頭至底慢慢撕開一道口子,就如畫卷似的展開,展開之後竟是一張張屋舍一般巨大的妖媚人臉。

  峨眉鳳眼,瓊鼻櫻唇,極是貌美。五張巨型人臉向劍首撲來,至丈許之距,豁然張嘴撕咬,誰知這一張嘴,突然就從美顏少婦變成了一個個青面獠牙的惡鬼相狀。

  烏髮蛇行,巨面鬼相,若是換了常人,恐怕早已被嚇破肝膽,可劍首隻是戲看百遍似的無聊。

  「我說過了,陰冥色,你這些把戲對我沒用!」

  劍首橫劍猛掃四方,劍氣剖開纏身烏髮而勢猶不止,如颶風卷殘林,五張巨大妖媚的人臉豁然破碎,又重新變成無數木屑向四周飛濺散落。可木屑落地,就如種子似的,忽然在土裡生根,頃刻間長成一片茂密竹林。

  竹林中,風過沙沙聲,枯葉捲地聲,可說逼真至極,直如親臨其中。

  「立柱為林,幽林迷殺。還是老把戲。」

  好似耐心已失,劍首飽提真元,深吸一口氣,爆喝一聲:「滾出來!」

  這夾雜著雄渾真氣的一聲似虎嘯龍吟,周遭密林幻象,倏然如一片片破碎的鏡子,碎了一地。

  然吼聲剛歇,幾道奇異的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

  聲音或尖亢熾烈,或低沉渾厚、或清冽鋼勁、或輕柔綿長,或靡靡幽冷……總之各色音律全然不同,彷佛從聲色各異的高手口中同時發出。奇音交激衝撞,竟震得劍首真元紊亂,氣血翻湧。

  體內五臟六腑的感覺就是更是顯著,時如烈火炙烤、時如寒冰冷激、時而脹痛欲裂,時如針刺指掐,時如酸水浸泡,時而又像擰纏絞痛……

  那感覺就像渾身剛經火海燒灼,又被打下冰窖地獄,一邊刀割心肺、針刺肝脾,一邊又被拉出腸子讓頑劣孩童撕扯打結,再把五臟六腑抓在手中肆意揉搓摔打。

  總之,剎那之間,各種痛楚紛至沓來。任是劍首毅力非凡,也覺腹內肝腸臟腑都碎爛一般。這種痛一滴血也沒流,這種傷一道口子也沒有,但是就感覺一瞬間被人用盡酷刑折磨了三天三夜。

  劍首渾身一顫,若非功力雄厚,恐怕就要身搖體晃,露出傷疲弱勢。他運足運力,緊守元神,刻意發出一聲沉穩平靜中略顯好奇的輕疑:「咦?」

  隨著腹內劇痛,密林幻陣也隨之一破,看到眼前景象,劍首忽然一驚。原來方才被他一劍斬亂的五根柱子仍然好端端立在原地,並未損傷半點。可之前通體漆黑的五根柱子,此時像是被脫去蒙皮,變了模樣。

  當先一根,通體漆白,像一根碩大銀針插入地下。看顏色紋理,更像鑌鐵所鑄。旁邊一根漆玄黑之色,活似一根燒焦木炭。又側一根上寬下窄,通體朱紅,就像燒紅的銅柱似的。背後一根,修長挺拔,漆滿青綠,紋理豎直,猶如一根青竹。

  四根柱子恰好立於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當中圍著一根主柱,最粗最壯,漆滿土黃。

  原以為五根柱子材質相同,布置的也是陰冥色最擅長的「立柱為林」,用以施展「幽林迷殺」之陣。可沒想到,原來黑柱表面漆色是為了遮掩。方才被他劍風和嘯聲震落表面黑漆蒙皮,此時才露出本來模樣。

  劍首見識淵博,一看立柱方位和顏色形制。又結合方才自己體內五臟六腑的奇異感知,便猜出了其中關竅。

  五根立柱的材質全然不同,有竹有木有鐵有石,顯然與五行相和。不同材質的敲擊聲又與宮商角征羽這五音相應。五行、五音相和相應,順則相生,逆則相剋。五音、五行,又對應人身五臟。

  當中之柱為主屬土,律為宮,髒為脾;西立之柱為金,律為商,髒為肺;東柱為木,律為角,五臟為肝;南柱為火,律主征,五臟為心;北柱為水,為羽音,五臟為腎。

  陣法催動,若施以相生的順序,則音波柔和綿長,層層遞進,那是製造幻境。但凡修為稍弱者,陷入陣中,只能被神出鬼沒的陰冥色一劍了結。

  可若逆轉順序,或被外力干擾,陣法逆行,則是相剋之道。

  五行逆則相剋,音律亂則暴烈頓挫。精準衝擊五臟,輕則真元紊亂,氣血亂走;重則全身筋脈連同五臟俱碎,一命嗚呼。這逆轉之法,專為修為高絕,內功強橫者準備。


  內功越強,抵抗越烈,則反噬越重。而方才的劍首以霸道狂絕的一劍破除陰冥色布置的「幽林迷殺」之陣,同時自己卻也啟動了這五行逆轉、五律暴亂的殺生之陣。

  此乃柱中之柱,亦為陣中之陣。

  「蟄伏皇陵數十載,也不曾見你有這本領。」劍首壓下腹內劇痛,微微抬頭,帶著些許讚賞之聲問道:「這叫個什麼?」

  顯然這話問的物件不是劍五,可是周遭無人響應,過了幾息還是劍五的聲音傳來。依舊用的是移形換位,一句話的聲音從不同方位傳來,教人難以辨清她所處的準確方位。

  「以前的祖輩們起的名字好聽,叫作『天行五律』。不過嘛,我更喜歡叫它「五五化殺」!不過,我可沒有藏私,要運轉這陣法,五根柱子的材料可是難準備得很,在皇陵之中做個守監獄卒,可沒那個能耐湊齊。便是眼前這些,也未必能入先賢之眼。」

  「化殺?先賢?」

  劍首見陰冥色始終隱在暗處,不敢現身,顯然即便有此陣法相助,也對他忌憚頗深。若要引她出來,恐怕要用點激將法,便負手說道:

  「行者,天行氣之義也。前人通五材,研地氣,曉醫經,想必最初創製這奇陣,本不是用來作惡殺人的,當是以五行五律滋養人身腑臟,以循天道,行正氣。你們倒好了,舍玉取石,改清潔而行污邪,真正是羞對先人!還有臉提『先賢』二字。」

  「你……」

  陰冥色怒斥之聲剛剛響起,只看劍首的身影忽然一閃,身形之快如化一道奔雷銀電。驟然一劍刺向利於北方的那根玄黑之柱。出劍之快,讓那根堅硬柱子就像一塊水嫩豆腐似得,瞬間沒入其中。

  「哼!」

  陰冥色冷哼一聲,語氣中猶似不屑。然劍沒未半,劍首忽然抽劍回身,身形再閃,眨眼已經在立於東方的青色立柱之前。

  他抬掌猛然轟出,只看青色立柱「咔嚓」一聲轟然折斷,與此同時,柱子中發出「啊」的一聲淒烈慘叫。就見一團黑影從斷裂的柱子背後撞了出來,仰天噴出血箭,血箭之急就連敷面黑巾也被沖開,黑影如柳絮似得倒飛拋遠,正是劍五陰冥色!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陰冥色踉蹌落地,點足急退,剛剛站穩便跪地伏身,捂住腰腹,渾身顫抖,顯然受傷不淺。

  「憑你的本事,還不敢行相剋之道。金生水,水生木,你又能逃哪裡去?我說了,陰冥色,你這些把戲,對我沒用。當年你被人追殺,無處棲身,是本座收容了你。本座當時允諾,只要你加入十劍士,盡忠職守,不管你過往犯下多大罪惡,都可一筆勾銷。也不管你有多少仇人,我都護你周全。我記得你親口說你『願意』,那你就該清楚,自你加入十劍士那一天開始,你的性命就不再屬於你了,而是由本座保管。」

  劍首大步前行,每一步不像踏在田地曠野,倒像是踩在陰冥色的心口。他每踏出一步,陰冥色都覺在身上多壓了一座山一般沉重。瘦小的身子被無形氣勁死死摁在地上,只是片刻,半身都陷入泥中,想要抬手動彈已然不得,更別說起身抵抗。

  「老實跟我回去,交代勾結外人始末,我賞你一個痛快。」

  被劍首的斷息凝功所困,陰冥色再顧不得半點高人體面,當即扯開嗓子叫喊起來:「快,快救我,我奉你為主!」

  陡然只聽鏘然一響,清鳴震耳,激揚數里。

  劍首所施展的鎖固之術瞬間潰散,而且還不僅於此,一股無形無質的能量從陰冥色的背後豁然衝擊散開。能量所及,麥田瞬間被震成齏粉,迎風飄卷,點滴不存。

  陰冥色離得最近,身子一震,如遭凌遲似的,將她身上所穿烏羽長袍片片銷落,露出內里一件霞光流動的寶衣來。寶衣色澤斑斕,在月光照耀下,如彩貝似琥珀,長袖連帽,將陰冥色罩得嚴嚴實實。顯然,若非是這一件奇異寶衣護體,陰冥色當即便會被削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剝皮死屍。

  似乎感覺到無形氣勁的詭異威力,劍首足尖一點,飛身急退,同時凌空快斬,將襲入身前的氣勁一劈兩半。

  氣勁如被礁石分開的激流,倏而兩分,沖入田野平原,所過之地無論麥田路石,盡成齏粉。這頃刻之間,竟然在麥浪田野之中犁出兩道數丈長的空地來。

  奇異能量無形無質,卻威力極大。便是以劍首的絕頂修為,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只看原本罩在他身上的烏羽長袍再沒有之前的烏黑光澤,柔順質地。只看毛羽炸開,斑斑脫落,就連罩在臉上的帽子竟然也被震碎大半,露出真容來。


  只看劍首面如方台,輪廓周正,鶴髮白眉,頜下一尺長須也是雪白一片。若單看鬚髮恐怕早已古稀,但細觀容貌,雖然眼角皺紋深刻,面上肌膚卻不見乾癟衰老,月光下隱隱透露著紅光,雖然說不上童顏鶴髮,總之看起來也不過五十出頭。雖然羽袍狼狽,但他眉宇肅然,不驚不懼,望之教人心畏。

  自扶幽宮之亂後,數十年不再有人能讓劍首狼狽如斯,劍首的臉色雖不見驚變惱怒,語調卻極是陰沉地說:「足下何人?既有此手段,必是高人,豈能藏頭露尾,叫人恥笑?」

  陰冥色半身陷入泥中,不僅一路長途逃命耗損真元,又先後兩次被劍首所傷,此時就連掙紮起身已然不能。就在她剛剛掙扎欲坐起,手臂一軟又要癱倒在地之時,忽然從背後伸出一隻白皙玉手將她手腕扶住,讓她能順利起身,盤坐調息。

  「晚輩名諱不足掛齒。」

  那人緩緩從陰冥色背後走出,可方才明明周遭無聲無息,也沒其他半個人影,詭異現身的樣子就像是這人本就一直藏在陰冥色體內,此時才剖開背門走出來一般。

  只看先手後肩,長袖寬袍後接著再露出腰腹頭顱,原來也是穿了一身異彩斑斕的寶衣,罩住臉面。只是等她一站直身子,便發現她的身形個頭比起陰冥色來要高出許多,寶衣雖然寬大,卻系上玉帶,襯出蜂腰細肩,顯然也是一位女子。

  她微微拱手,又說:「劍首大人親至,我等晚輩自然只有退避三舍啦。而且我聽說,十劍士向來只管皇陵安危,至於江湖恩怨,乃至朝野紛爭,都是一概不理的。晚輩久聞十劍士威名,心中敬慕仰望,絕不敢存半點不敬。還請前輩手下留情,放了陰冥色。晚輩自當感激不盡,立馬帶著她滾得遠遠的;而且,我還保證,從此以後讓她守口如瓶,絕不泄露十劍士密辛或是皇陵中事。」

  「陰冥色,勾結外人,殘害同僚,這便是你背叛十劍士的倚仗麼?」劍首如炬的目光盯著那人,片刻後凝眸冷笑。「怎的是個未戰先怯、廢話連篇的貨色?」

  語聲未落,劍首伸手向前一抓,便欲以神功將二人捏成肉泥。奈何能鎖凝氣物的神功秘法,竟然一抓之下空空如也。彷佛這兩人根本不在此間,眼前所見,不過是一縷異世投影、鬼魅遊魂。

  「老大,這袍子叫個『雲隱霞披』,能絕聲息,隔氣勁,縱是你那一手『禁天囚獄』能鎖死我,此刻也沒用啦。」

  眼看被動的局面倏而逆轉,盤坐調息的陰冥色忽然得意笑了起來。

  「至於你說『外人』什麼的。老大,雖然我跟隨你效命數十年,但若論親疏之別,恐怕你還不如這位。」

  她扭頭看著從身後慢慢行出的同樣身著雲隱霞披的高挑身影,道:「要不我先給二位引薦引薦?吶,這位便是我們名揚天下、神秘莫測的劍首大人。你也可以叫他凌玄素凌老閣主。至於這位嘛?」

  她戲謔似地望著那人背影,問:「我該怎麼稱呼?掌門?不合適不合適,起碼現在我說出來,還有些為難。那就用你最習慣的名字吧,戒見使,如何?」

  那人豁然回頭,雖然長袍遮住面容,但顯然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口無遮攔的陰冥色。

  「你也是幽凝餘孽,既然敢攔住本座,自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物,何必藏頭露尾,速速報上名來!」

  劍首一把扯掉破爛不堪的烏羽長袍,隨手扔在一旁,露出雖然年邁,卻精壯如鋼板的偉岸身形。他豁然抬手,沖劍直指那被稱為「戒見使」的人。「若是有名之輩,死後本座為你鑄墳立碑,讓故舊後人憑弔有處。若是無膽鼠輩,便棄之荒野,任野狗分食,亦無不可。」

  「晚輩說了,晚輩名諱不足掛……」

  「廢話連篇!」

  戒見使一個「齒」字還沒說出,就看劍首豁然撞來。只是這一眨眼的功夫,人已近在丈許之地。

  「老大,沒用的。」

  陰冥色以為有寶衣護體,猶自得意,誰知劍首全然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中,左手向二人隔空一探,後者登時如被巨獸抓住,渾身僵直。體內真元、乃至氣血似乎瞬間被凝固,半點流動不起來。

  陰冥色嚇得面如死灰,想要起身逃命,一時間卻又動彈不得,那被稱為戒見使的人心中亦是駭然驚絕,暗自嘆道:「這劍首好強的本領,便是隔著雲隱霞披,竟然也能隔空鎖住。」

  陰冥色這才反應過來,可她清楚的很,一旦鎖困,無論劍身還是劍氣,都使不出半點,便是再厲害的高手,也像掉入泥潭似的,只有等死。

  當即嚇得呼喊驚叫起來:


  「還不出手,真等死啊?想要重整門楣,便看你的手段是否在你師傅之上,若能助我安全脫身,自然奉你為尊,任憑驅使。若我被擒回去,便將『提燈人』一鍋兒翻了,大家誰也別好過。」

  那「戒見使」亦在凝困之中,周身如縛萬斤鐵鎖,完全動彈不得。不知怎的,似乎只是她心念一動,腰間寶劍倏然出鞘,泠泠作響,聲如玉碎。

  先是鎖住周身的氣勁轟然一散,緊接著又看劍首陡然被撞飛出去,那模樣就如被人拎著後襟突然扯遠。直飛出五六丈遠,才如金鐘落地般站穩身形,此時他雙腿半膝都陷入土中,可見為了止住身形,用了多大下墜之力。

  皇陵劍首又豈是易與之輩,剛剛站定身形,便抬手撩刺一劍。一道兇狠霸道的劍氣從地底拔起,直直飆向二人。這一劍之雄渾霸道,不似肉體人身所能使出,倒像是劍首牽引出地下精元,威勢之壯,如驪龍沖掛。

  「是第九劍!」

  陰冥色和戒見使陡得頭皮發麻,戒見使一把拎起陰冥色,足尖一點便向後飛去。同時,二人剛剛起身便聯手斬出一劍。

  可翠玉兩片,又豈可硬撼金剛?

  二人的劍氣當即潰敗如糜。戒見使的背門轟然撞上西立之柱,伴著一聲巨響,直接將高柱撞得連根拔起,轟然砸在地上。

  「運陣!」戒見使忍痛咬牙,生生咽回湧上喉頭的鮮血,一邊振臂甩開陰冥色,一邊厲聲吩咐。二人雖才是第二次見面,沒想到危急關頭,竟頗有默契。各自分頭奔向近處其它立柱,上躍下跳,掌拍拳擊,竟然合奏出一部五律大樂。

  劍首正要乘勝追擊,才剛剛踏出一步,「天行五律」大陣再次啟動。體內五臟六腑又遭巨創,一時立足原地,形勢再成僵持之態。

  「好個奇音妙陣!」

  劍首抬手拍去身上斷草塵泥,又想起方才戒見使破開自己凝鎖神功的驚絕一劍,口吻極是鄭重地說道:

  「本座這『禁天囚獄』能鎖世間萬物,能凝所有氣勁,可說氣物雙禁。你竟能破之,果然功夫了得。是『凝聲為劍』吧?好本領啊!聽說百越淒芳寺中,寺主之下有二法王。一名『不壞金輪王』,使一門能催破金石的《金輪碎骨手》。一名『離色離相王』,使現骨還真的《摩羅闍手》和凝聲為刃的《離相法劍》。本座孤陋寡聞,竟不知中原腹地、天子腳下,有人精通這等南荒絕藝。」

  天下奇功罡氣,能擋鋒刃,能抵氣勁,卻無一可隔絕音律,劍首的《禁天囚獄》也不例外。以音律為功的也不在少數,就如暗影樓的幻影魔音,羅森的佛海潮音獅吼功,都是將聲音凝成殺招,或迷幻心智,或震碎腹髒。然而舍劍、氣不用,獨將劍聲凝成精妙凌厲的「聲刃音箭」,卻是古今獨絕的天才創造。劍首兩次試探,只為檢驗心中猜疑。

  話至此處,劍首的聲音忽然頓住,沉思片刻突然眉峰一挑,才又開口說:

  「既知有人定會召喚鬼雨,提前在此布陣設伏,便一定知道鬼雨之秘。鬼雨與陳氏之秘世上鮮有人知。除了南宮婉之外,恐怕只有幽凝舊主,還有這一手精妙絕倫的《死劍》,看來閣下便是幽凝這一任的『太姬夫人』了?」

  戒見使向前行出兩步,再次屈身拱手,道:

  「前輩慧眼如炬,晚輩卻不敢自尊,目下晚輩雖主理門庭,但弟子凋零離散,也有叛徒尚未釐清,斷斷稱不得『太姬夫人』之名。若晚輩有幸能活到名正言順那一日,定親上邙山,向前輩叩首稟告,以謝今日不殺之恩。

  「晚輩亦向前輩承諾,不僅不與南宮婉合謀,若鬼雨劍能重回我手,必審慎處置,絕不為禍。至於前輩身份,自『鈞台九嶷』覆滅後,中原高手久不與南疆切磋,知其秘法者,唯有當年『名劍七傑』中的門派;然時過百年,傳承逸散,至今還能如數家珍者,恐怕唯有武林史庫天一劍窟一家而已。

  「所以,即便陰冥色不告知,其實前輩的身份也不難猜出。不過正如晚輩方才所言,晚輩絕無與前輩為敵之意,只求前輩網開一面,放陰冥色一條生路,晚輩保證她絕不泄露半點十劍士與皇陵地窟之秘。」

  說罷,抬手便向正扶柱喘息的陰冥色斬出一劍。出手之猝不及防,劍聲之快,只看毫無防備的陰冥色慘嚎一聲,便匍匐在地,衣袍下淌出鮮血,轉眼便染紅了一地。面臨劍首這等強敵,她竟然自傷臂助,一則說明這人還藏有保命本領;二來這人之狠辣,之決絕,實在少見。

  「有魄力,不過在本座看來,沒有什麼人會比死人更能守住秘密。」眼看劍首又要發難,戒見使卻毫不懼怕,反而點頭道:「前輩說的在理,不過晚輩以為今日還未到死期。」


  「好狂妄的口氣,以為本座奈何不得你?」

  「非也,非也。」戒見使搖頭道:「前輩神功無敵,若要性命相搏,晚輩自知絕非敵手,但臨死關頭晚輩也不會束手待斃。到時拼盡全力,恐怕前輩也難以毫髮無損。南宮婉雖走,蛟龍之骨還在。以前輩之身份眼界,斷不會為了留難區區晚輩而因小失大,枉顧太宗遺命。」

  說著,她袖袍一翻,遠遠擲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瓷瓶,又說:「此乃鄙門秘藥,雖不敢說能枯骨生肉、起死還生,但療傷續骨卻是天下一品,若是陰冥色在逃出皇陵之時,不得已誤傷了某位劍士前輩,晚輩代她告罪。」

  劍首抬手接過,為防有毒,手掌以真氣包裹。對方言語之中的威脅自然難以喝阻劍首,可此時皇陵之中的情況的確算不上樂觀。

  劍二被他派去追鬼雨,劍六仍在閉關,劍九被陰冥色偷襲,擊斷龍骨,此刻難料生死。便是活下來,至少也需兩三人合力運功續命。此時皇陵之中能全力出戰的劍士,不過三四人而已。自扶幽宮之亂後,十劍士從未如此勢弱。倘若此時再多出幾個和眼前這人一般本領的高手,皇陵恐怕即刻淪陷。

  危機當前,不容婆媽。

  「好膽量,好魄力,好口才!」

  劍首隻沉思片刻,便連發三聲誇讚,緊接著他面色一沉,虎目一凝,驟然迸出兩道寒光,駭得二人冷汗直流。劍首卻不再發難,只是沉聲道:

  「既然見的本座真身,豈能憑三言兩語就離去?提燈人,戒見使,要本座放你們一條生路,就剝開雲隱霞披,讓本座看清你的容貌;否則,便是說破了天,今日你和陰冥色都必須死在此間。」

  戒見使微微一怔,卻也只是猶豫了片刻,便爽快得點頭答應。「前輩說的在理。」

  說罷,她向前行出二丈有餘,竟然離陰冥色更遠,反而更靠近劍首一些。她刻意以後背對著陰冥色,掀開罩在臉上的帽子,只讓劍首看清她的真容。陰冥色深深皺眉,雖然一肚子不滿,卻不敢表露半點。

  「年輕人有你這樣的修為,算不容易了。本座記住你了。」

  說著又看了一眼陰冥色,冷聲道:「任憑你們在外面攪弄風雨,本座一概不管。但若是十劍士或是皇陵的密辛從你們口中流出去半點,便是躲到天涯海角,本座也要讓你們死無全屍。」

  他冷銳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穿梭,見二人不再搭腔反駁,又說道:

  「幽凝一門,陣法術數多學自長春宮,所謂《死劍》又偷師於淒芳寺的《離相法劍》,除了『雙絕情蠱』之外再無自家創製。如此竊據非分,以為常事。陰冥色,自今日起,十絕劍你不可再用,也不得外傳,否則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晚輩遵命。」戒見使毫不遲疑,爽快答應。

  陰冥色撇了撇嘴,嘟囔道:「遵命。」

  見二人均已應諾,劍首也不再遲疑,豁然轉身便向長安方向掠去。

  戒見使重新穿上雲隱霞披,這才轉身看向陰冥色。她雖然不發一語,可那一股子怒火不言而喻。

  陰冥色自然知道是因為方才自己叫破她「戒見使」的名字和提到「提燈人」組織,害她被劍首要挾看了真容,一想起方才戒見使的狠辣手段,又不敢翻臉,只能悻悻開口:「好啦,我說到做到,你助我脫困,我便奉你為主。說罷,讓我做什麼,還是做『攝心使』?」

  「『攝心使』已任命他人,你有傷在身,去微闔山養傷吧。他日若有任務,我自會告知。陰冥色,你記著,從今日後,你不再是劍五,不僅十劍士和皇陵地窟的一切不可泄露半點,十絕劍也不可再使。否則,即便凌玄素沒找來,我也先殺了你!就跟凌玄素說的一樣,從今日開始,你的命不屬於你,而屬於我。把這裡收拾乾淨。」

  也不管陰冥色是否答應,戒見使丟下一句吩咐,便霞袍一卷,飛快掠向遠方。

  ……

  足足兩個時辰,韓子非低首垂臂,渾身衣衫濕透,模樣就像剛從水中撈出一般。他面如紙白,雙鬢冷汗直流,如同大病了一場。

  他拖著沉重眼皮,用盡最後力氣,仔仔細細為蘇幼情一件件穿好衣裳,最後才依靠著冰冷的石壁昏睡過去。

  直到喉尖傳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涼意……

  以為是什麼強敵尋來,他渾身一驚,豁然睜開雙眼,可入眼之物卻非刀非劍,而是一塊尖銳的岩石破片。可在蘇幼情的手中,這兩指寬的岩石破片與刀劍無異,莫說切斷他的咽喉,便是將他從頭到腳一剖兩半也非難事。


  「你要殺我麼?」韓子非略微放心,笑著問。蘇幼情身子繃直,手臂僵住,半晌也不動手,韓子非腦袋一歪,扮著鬼臉說:「你不動手,我可要動手了,我可不是君子……」

  蘇幼情以為他要起身抵抗,沒想到他只是故作聲勢,捂著腰腹的雙手剛剛抬起,便向兩旁一滑,軟綿綿癱落下去,再也抬不起來。

  韓子非腰腹間淌出的一片溫熱瞬間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只覺頭皮發麻,再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別,扔掉岩片一把扯開韓子非的衣衫,發現他小腹上赫然多出一道傷口。無論位置,長短,都與自己一模一樣,如同照鏡。

  她如見惡靈厲鬼,全身寒毛直豎,一剎那就感覺突然回到了幾十年前聽那些師姐講鬼故事的童年時候。

  「這是……這是什麼?你……你做了什麼?」

  她揪起韓子非的衣領,厲聲逼問,之前視死如歸、雲淡風輕的形象頃刻間蕩然無存。

  「皓月映青宮,玉階飛白虹,義結生死共,鸞鶴春壽同。」韓子非喃喃道。「你忘了?」

  蘇幼情記得,她當然記得,當初在幽凝的玉宮中,韓子非就曾念到過這幾句。她又問:「記得又如何?這到底是什麼?快說!」

  「蘇掌門,這便是『鸞鶴同春』。」

  「什麼是『鸞鶴同春』?」

  韓子非雙手撐地,讓自己不至於繼續滑落,爛泥似得癱在地上,那樣子想想都奇醜無比。他略微調息片刻,才緩緩說道:

  「幽凝中有一門秘術,修煉之人,可以互相分擔傷毒。一個很重的傷,對一個人是要命的,但是如果兩個人分擔,或許就可以都活下來。這是萬不得已時候的救命奇術!這個秘術,在整個將心島,或許整個天下,只有四個人知道。扶幽宮裡,只有三個人知道,而修煉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是宮主。」

  蘇幼情蛾眉緊蹙,頓生疑竇。扶幽宮高手眾多,在聶雲煞座下,不管論修為,還是排資歷,韓子非都排不進前五。按理說如果真有這等偷天換命的奇術,不該連傅霄寒和薛岳這樣的嫡繫心腹都不能修煉。思來想去,韓子非能勝於宮中諸人的,也只能是逃命保命的輕功了。為何獨他能練,蘇幼情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

  「你修煉是為了……」

  韓子非笑著點了點頭,即便是重傷在身,神情中也頗有幾分藏不住的得意自傲。

  「不錯。如果有朝一日,宮主受了致命的傷勢,那種連夏侯翼也治不了的傷,我就要為宮主運功療傷。我就是宮主的第二條命。夫人離開後,宮主用小別孤劍的劍訣和沉天小劍,去雲夢山換了這『鸞鶴同春』的修煉之法。所謂『鸞鶴同春』便是『死劍生掌』中的『生掌』。蘇掌門,現在你是天底下第五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了。」

  (那看來,剩下的兩人,一個多半就是修羅大夫夏侯翼,另一人是誰?雲夢山的主人,是師鳳眠,還是游萱萱?)

  蘇幼情心中如此想著,突然又想起從沈雲濤和卜卓君那裡得來的訊息,一股寒流瞬間席捲全身,連忙追問:「這個『鸞鶴同春』是不是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雙絕情蠱』?」

  韓子非沉思片刻後搖頭道:「不知道。從我知道這件事開始,就只知道叫『鸞鶴同春』。以前我一直以為『死劍』是一門同歸於盡的必殺必死劍術,而『生掌』是一路絕地求生的蓋世掌法。直到上次在微闔山上,看到玉宮穹頂上的那幅畫,又看你使出劍氣開啟地底甬道的時候,我才想通。原來『生掌』根本不是什麼掌法,就是這分傷續命的奇術。」

  (那……師姐和卜卓君身上同樣的傷口,也是修煉了『鸞鶴同春』。那『雙絕情蠱』又是什麼?韓子非是男人,聶雲煞也是男人,難道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雙絕情蠱』,一直都只是有一個『鸞鶴同春』;還是說兩者根本就不是一種東西。)

  就在蘇幼情低頭沉思之時,韓子非陡然發問:「蘇掌門,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明明沒有修煉過『鸞鶴同春』,我卻能為你療傷。為什麼你的劍氣能開啟幽凝地宮之門?」

  「你想說什麼?」

  蘇幼情渾身一顫,只一瞬間,原本沉思迷離的雙眸中就溢滿殺氣。

  「蘇掌門,其實你那麼聰明,早就該猜出來了。現在的雲夢山一脈,就是當年幽凝的後人,她們的先師長輩被殘害驅逐,倖存者一路逃亡,最後離開中原,在海雲邊雲夢山重開山門,傳承至今。」

  向來知情識趣的韓子非此刻彷佛半點感受不到蘇幼情愈加濃烈的殺意,仍自顧自地說道:「雲夢山是幽凝遺脈,可幽凝遺脈就只是雲夢山麼?難道你沒……」


  「你閉嘴!」

  蘇幼情突然厲聲爆喝,舉止言辭之激烈,連傷口都再次崩開。「幽凝乃是邪派,早已被武林正道所剿滅,倘有遺脈,也是蒼天不忍,為她們留一念傳承。可若不行正道,也只是餘孽殘毒而已。你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

  「殺我滅口?其實,我寧願你相信,相信我只是希望你也是邪派餘孽,剛好與我這魔宮妖人相得益彰。」

  韓子非不僅瞧見蘇幼情杏眸中的冷光,更瞧見她冷光背後的恐懼,繼續說:

  「我寧願你相信這是我的陰謀詭計,下作思量。也不願意你只是害怕,害怕到不敢相信你已經在懷疑的事,以至於沒有做半點防備。你我知道不打緊,若是叫太白崑崙那些所謂的正道知道了,或者叫仁宗陳煜知道了,屆時若還沒有一點防備,那才是萬劫不復。」

  「蘇掌門,貴派開山祖師笯令姝女俠,立派就在幽凝銷聲匿跡之後,期間間隔只有十餘年……同樣只收女弟子,你們有心劍四方陣,有傳音入密,她們擅長奇音妙陣,也有超絕劍術,怎會那般巧合?」

  他見蘇幼情怒意漸平,憂思愈深,刻意放緩語調慢慢說著:

  「雖然我和雲夢山的女人沒什麼交情,但是我也知道,她們恨死了仁宗皇帝,或者說,不只是陳煜,是整個大周皇室。我想,幽凝跟大周皇室之間,一定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果離忘川真是幽凝遺脈,豈有不早做防備的道理?」

  蘇幼情杏眸一抬,冷光逼視,字字如刀似劍。

  「原來,這才是你一直賴在離忘川不走的原因。打聽我派的密辛淵源,引導我去幽凝,引導我開啟地底密室。讓我相信離忘川竟然是幽凝邪派的殘餘。真是布置巧妙,環環相扣的反間計!怎麼,你想要我帶著離忘川改投扶幽宮,甚至做你們重入中原的內應麼?這便是你的真正目的?!」

  「你……我……」

  蘇幼情一通連珠炮似的反問,竟然把向來油嘴滑舌的韓子非逼得一時語竭。他又急又氣,原本蒼白的臉竟然逼得通紅。最後他一把扯開衣衫,露出整個胸膛,又從腹部抹了滿手的鮮血,攤開在蘇幼情眼前尺許,用近乎嘶吼的聲音說:

  「我為了救你,從該死的劍氣下九死一生,為了你,成了現在這副摸樣,甚至把本宮最大的秘密直言相告。你竟然以為,是什麼……什麼狗屁反間計!你好好想想,除了你之外,你們客愁林那群小娘們兒哪個算盤硬菜,值得我扶幽宮反間麼?什么正派邪派,什麼是非黑白,只有你在乎,老子不在乎!我告訴你,你活著,客愁林就在,你如果死了,老子早晚把客愁林改成接客林。」

  蘇幼情亦針鋒相對,厲聲質問。「那為何傷愈之後,你仍逗留客愁林,遲遲不回海雲邊?江湖風傳,說聶雲煞在雙聖之戰中受了重傷,所以才按捺殺心,閉關不出。按你說法,你是他的第二條性命,你早該回去候命。」

  「是啊,我的確早就該回去了。」

  似乎被擊中要害,韓子非神色一怔,彷佛烏雲晦雨爬上蒼白面容,即陰沉至極,滿眼滿心又都是內疚自責,鬥志凌厲全無,活像一直鬥敗的公雞。

  二人就這麼四目相對的僵持了半晌,他才喃喃地說:

  「可是……你真當仙上仙劍的傷勢,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醫治的麼?我回去瞭如何向宮主交代?若是宮主知道夫人一直藏身離忘川,怕是即便有傷在身,也會立刻殺入中原。到那時,憑你門中那些只知道群嘰嘰喳喳卻屁用沒有的小娘們兒,能擋得住七殺刀麼?還不光是哭哭啼啼,死個乾乾淨淨!

  「我之所以逗留離忘川,一則夫人與我有救命之恩,我不願違她心愿,害她性命;二來,我更不願你死在宮主刀下。為此我天天藏形匿跡,生怕教人發現,可這些在你眼中,卻只有正邪黑白,陰謀詭計。」

  他抬起手掌,任鮮血如點點梅花似得滴在蘇幼情的雪白手腕。「你仔細想想,我若想殺你,你該死了多少回?蘇掌門,對一個剛剛為你出生入死,救你性命的恩人說這種涼薄之語。你倒說說,咱倆到底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韓子非這一頓反問,反倒讓蘇幼情啞口無言。不再爭辯,是因為自知理虧,是以辯無可辯。最後只看她羞紅臉面,輕咬朱唇,微微低頭,一時可說無地自容。

  「嘿嘿嘿,怎麼才說兩句,還生氣了?看來你的心胸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寬大。」

  似乎不忍見她狼狽,韓子非又掛上那一副吊兒郎當的作死臉皮。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故意瞟了一眼蘇幼情隆起的胸口,就在蘇幼情突然反應過來,面紅耳赤就要一耳光扇來之前,他「哇」的一聲驚叫,縱身一躍便掠下山崖,沒入叢林。


  震落在地上的血花和離去時的怪笑聲,同樣突出,只是一個刺目,一個刺耳。

  「看都看光了,從今以後,你休要再為他人蹙眉。」

  ……

  即便相隔群峰,這高揚的聲音也落入一位年輕人的耳中。他粗布青衫,腰掛寶刀,正披星戴月地埋首趕路,正是上林院首座弟子段新初。

  「這聲音,是韓子非韓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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