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鋒和林語葇為了避開不必要的煩惱,從雲中路出發之後,沿著宋遼之間的邊境,一路向西,緊急的趕了十多天,進入河東路,這裡依靠長城,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戰火頻繁,澶淵之盟之後,稍有安頓,也有了人家的生活氣息。
連日的趕路,看的出來林語葇臉上的疲憊,夏青鋒看著她娟秀的臉龐,憐愛的說道:「林家妹子,前面到了交城縣,咱們找個酒店,好好的休息一下,這些天急著趕路,我有些體力不支。」
林語葇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心中甜蜜,嘴上卻不好明說,低頭嗯了一聲,但總是覺得,自從楊麼的事情發生之後,夏青鋒對自己疏遠了一些,不似之前那般情深,這讓她十分的擔憂,講話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再讓夏青鋒不高興,無端的對自己產生誤解。
夏青鋒只顧著警惕周邊的環境,加之這些天一門心思趕路,儘快遠離雲中,加之男人本身的粗枝大葉,倒沒有細心的去揣摩林語葇的心思,他指著周邊的群山,高聲說道:「這個交城雖名聲不響,卻是我朝的冶煉生鐵的的地方,軍中兵器所有之鐵,大部分來自這裡,而遼兵屢次南犯這裡,多半也是為了掠奪一些金鐵之物,以備使用,楊大哥昔日有一好友張榮,便在這大通監轉運司擔任轉運官,待我們安頓好之後,我想前往拜訪他一下。」
林語葇瞟了他一眼,心想你既然和楊麼已經翻臉,卻還要去拜訪他的故交,可有這個必要,有心提醒他,卻又怕他有其它的想法,便沒有阻攔,說道:「我只想在酒店歇著,夏大哥儘管去放心辦理其它的事情。」
「你要不累著,不妨和我一起去會一會這個張榮。」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若是人家問起,作何解釋。」林語葇剛想說出口,又壓住了,淡淡的說道:「你們男人家見面,自有一番其它的話題,我若在場,自然壞了你們的興致,還是不去也罷。」
夏青鋒微微笑道:「這個方面,你和英子妹子總是不好比,依她的性格,聽到這種事情,早就跑在我的前面了,自不會推三阻四的。」
林語葇心中不悅,變了臉色,低聲說道:「既是這樣,你便去找你的英子妹子去吧。」言畢,一揚馬鞭,狠狠的抽了一鞭子,怒斥道:「真是不識好歹的畜生,任是真心對你,卻是翻臉無情。」
馬兒揚蹄飛奔起來,夏青鋒沒有聽清楚的話,看著她的背影,高聲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這馬是個不懂人心的畜生!」林語葇拋下不著調的一句話,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馬兒奮力揚蹄,狂奔而去,夏青鋒一頭迷霧,不知道她為何一下子如此不高興,只好無奈的搖搖頭,趕馬追上去。
二人一陣子緊趕慢趕,傍晚時分,到得城門口,卻見道路兩邊,有許多衣衫襤褸之人,扶老攜幼,沿著道路兩邊乞討,而守門的軍士,不時的用鞭子驅趕,對這些人惡語相向,夏青鋒見狀,心中不悅,一揚馬鞭,欲加阻攔,林語葇低聲咳嗽了一下,提醒他不要輕易出手。
林語葇此時依然是一身男子裝扮,臉上塗了一些油灰,加之身材瘦小,顯得有些突兀,守門的軍士顯然注意到了,攔著她的馬頭,招招手,示意讓她下馬接受檢查,夏青鋒見狀,急忙下馬,攔在軍士的面前,解釋道:「軍爺,軍爺,我這兄弟從小受了驚嚇,心智不好,不會講話,軍爺有什麼事情,就問在下吧。」
軍士顯然很不高興,伸手一拉夏青鋒,卻沒有拉動,便要發火,林語葇見狀,張牙舞爪的嗚嗚呀呀的亂叫,不小心,一錠金子剛好落在軍漢的腳下,軍漢見他們好像沒有注意到,連忙一腳上前,將金錠踩在腳下,揮動手中的朴刀,怒道:「快點滾,哪來的窮鬼。」
夏青鋒急忙牽了自己和林語葇的馬,快速透過城門,進入交城。
「可惜了。」夏青鋒說道。
「看你以前也不是個財奴,今日為何做起了守財奴。」林語葇笑道。
「我可惜的不是一錠金子,是大宋的這些軍士,在其位,不具其德,不謀其事。」夏青鋒有些不滿。
「不過是區區一小塊金子而已,這種小人拿人錢財,卻可以讓我們減少了不少的麻煩,你看當今官場,哪裡不是金錢開道,方能辦成事情。」
林語葇這話不假,夏青鋒畢竟見識過吳有德和扁至誠的手段,對這種邪惡之氣,卻是無能為力,只得憤恨的跺了跺腳,說道:「那日裡我高興起來,將這些貪官酷吏一個一個的都殺了。」
林語葇聞言,低聲笑道:「你這個讀書人,只會發發這樣牢騷,真正能夠手刃這些貪官污吏的,恐怕還是楊大哥,若是惱了楊大哥,我想剛才那個軍漢,估計他沒有機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夏青鋒沒有和她爭辯,但心底里確實是認同,沒想到這個丫頭竟然一下子就把他的心脈都把握透徹了,或許,今後,在她面前,自己什麼隱私都隱瞞不了,他仰頭看著林語葇,突然怪模怪樣的笑了起來。
林語葇看著他,一時揣摩不透,不過臉上倒是一陣羞紅和發熱,若不是油彩的遮蓋,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相比雲中,交城有鐵礦冶煉,以及一些生鐵的走私買賣,街面上繁華了不少,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各種生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轉過幾條街,卻見前面一陣騷亂,只見一位老者拉著一妙齡女子不放手,那女子哭哭啼啼,有個大漢拉著女子的胳膊,邊上兩個大漢揮動手中的皮鞭,朝著老者劈頭蓋臉的胡亂抽打,場面甚是悽慘。
夏青鋒見狀,幾個快步,邁入人群之中,一伸手,將兩個壯漢手中的皮鞭奪下,反手一把將拉著女子的壯漢打倒在地,厲聲叱責道:「光天化日之下,豈容爾等如此猖狂,竟然如此狠毒的對待老者和婦女!」
三個大漢將夏青鋒圍了起來,一人指著他罵道:「不識好歹的鳥人,我們天香樓的事情,你也敢管,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不管你們是什麼天香樓,但你們如此欺負一個老者和女子,在下實在是容忍不下,天下凡事都講一個理字,有什麼事情可以商量,你們何必要對老人家大打出手。」
老者和女子齊齊跪在他的面前,哀求道:「大老爺務必救救我們父女倆。」
夏青鋒急忙將他們扶起,問道:「老人家,何故受他們欺負?」
「他們是天香樓的惡奴,要將我女兒強行買去,老漢堅決不同意,就遭到了他們的毒打。」老者氣喘吁吁的說道:「那天香樓本就不是個良善之地,老漢再怎麼不濟,也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跳入火坑。」
夏青鋒聞言,心中頓生怒火,指著三個惡奴說道:「大宋朝朗朗干坤,你們這般胡作非為,就不怕天道王法!」
「王法是什麼,在交城,我們老闆說什麼,什麼就是王法,只能怪這個老東西不識抬舉,我們老闆好言相勸,給金銀買他女兒,可他不識相,自討苦吃罷了。」當中一個壯漢蠻橫的說道。
夏青鋒氣得就是這般狗仗人勢的傢伙,聽他這樣講,揚手一個巴掌,一下子就把這個傢伙打出去幾步開外,一口的牙齒都被打掉了,一臉的鮮血,指著夏青鋒,一臉的怒火,另外兩個壯漢見狀,揮拳打了過來,夏青鋒飛起一腳,將兩個傢伙踢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街道上。
人群中一陣陣的叫好聲,大夥似乎已經被壓抑了好久,見到這些惡奴被收拾了,不由得歡呼起來。
張榮皮膚白皙,身材單薄,有些弱不禁風,似乎一陣大風,就能把他吹走了,加之個子不高,背稍有些佝僂,在北方人群中,一眼便知道是南方人,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衣罩衫,在店堂門口正張望,夏青鋒一招手,道:「張大哥!」
張榮聞聲走了過來,拱手道:「夏兄弟辛苦了!」
夏青鋒笑道:「在下曾聽楊大哥提起,張兄是嶺南端州人氏,是以冒失招呼您。」
張榮大笑道:「你看在下身材矮小的小老頭,故而斷定。」
「大人身材矮小,擔當的可都是國家大事,乃擎天之材!」夏青鋒剛說完,張榮一把拉住他的雙手,說道:「你不要再拿話戲耍在下了,在下身在其位,也是抑鬱不得志啊!」
他這話一出,夏青鋒和林語葇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張榮朝著一身男裝的林語葇拱手道:「想必這位便是林姑娘?」
「大人何故知道小女子姓名?」
「我和楊太乃是故交,常有書信來往,交流一些兵法以及時局之事,姑娘聰慧,冰清玉潔,他在信中有所提及,都說夏兄弟和姑娘是天作之合。」
林語葇和夏青鋒聞言都羞紅了臉,低聲說道:「小女子未必就答應了他。」
張榮知道姑娘家面子薄,便說道:「你們二位可能還不知道,楊太字麼,他現在是把他的字當作名了,只有我們一些昔日故交,知道這件事情。」
夏青鋒從未聽楊麼講過他的身世,今日聽張榮提起,不免來了興趣,說道:「楊大哥一直是雲裡霧裡的,在下和他相識時間也不短了,卻從來不聽他講起舊事,不知何故。」
「原來是這般回事,怪不得吳有德有些時候,對他是禮敬有加。」
「那是,昔日你們吳將軍還沒有發跡之前,曾經有求於天波府,想請天波府的幾位楊老爺為他舉薦一下,就處心積慮在酒樓認識了楊大哥,楊大哥連自己的仕途都不願意去打點,根本不會答應這件事情,吳有德無奈,只好去求外家,他母親乃是宰相王矽大人的庶出女兒,這個女兒也是王大人的一個心病,有日王大人酒後失德,硬和自己房中的丫鬟雲雨,才有了這個女兒,王大人也一直不敢聲張這件事情,就將這個女兒嫁給了邊遠之地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也就是吳有德的父親做妾,所以,嚴格來講,這吳有德和王家只能是勉強扯上點關係,可惜,當時王大人已經過世,兩個兒子也是混得差強人意,幫不上他。」張榮喝了一口水,淡淡的說道:「感情你們二位請我喝茶是假,盤查舊事是真。」
夏青鋒急忙道歉,說道:「我們是真心邀請大人,只是沒想到,一些昔日舊事,竟然在大人這裡得到驗證,真的是沒有想到,令在下豁然開朗啊。」
張榮得意的說道:「還有你更想聽到的,王大人的兒子王仲修有個庶出的女兒王氏,天生的膽大,竟然被童貫大人收為義女,吳有德得知這個訊息,就想盡一切辦法,哄得這個表妹心花怒放,竟然幫他在太尉面前說盡了好話,得以外放為官。」
「沒想到委屈了狀元公秦檜了。」林語葇惋惜的說道。
「姑娘何出此言?」張榮問道。
「以王氏庶出的身份,要想找到一個門當戶對的高門大戶,未必如願,吳有德一定是看重了她的心思,甜言蜜語,甚至許以婚姻,行以苟且,一旦事情成功,以吳有德的野心,他不會讓這個庶出的女人成為自己的正妻,成為自己日後飛黃騰達的累贅,事成之後,吳有德就會搪塞王氏,所以這次在雲中,秦檜才會和王氏聯姻,結為一體。」林語葇說道。
張榮一拍桌子,說道:「姑娘果然聰明,一下子就戳中了你們吳有德將軍做人的陰暗之處,只不過秦檜和王氏聯姻之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夏青鋒望著張榮,張榮頓了一頓,說道:「在下乃是端州人氏,十六歲進士及第,楊太比我小十歲,當時我們兩個號稱南北神童,只可惜,他停步於會試,而在下考中進士那年,官家還在端州為王,便將我留在王府任職,後來跟在下也隨官家一起回到京城。」
「原來這樣,大人既和官家有這般交集,當被官家委以重用才是。」
張榮搖搖頭,說道:「官家所行之事,張某不敢苟同,屢次勸說,惱怒了官家,便被放在這個交城,替官家看護冶煉生鐵之事。」
「先前大人說抑鬱不得志,卻原來是這般。」
「蔡京高俅朱勔之流所行之事,在下深感氣憤,屢次上疏彈劾,可惜官家耳目閉塞,聽聞不進,並將我打入黨人行列,貶到這裡,不過,在下當年在京之時,扁至誠,張邦昌他們,可是屢屢拉攏,我都嫌他們是齷齪之人,不願為伍,在這山野之中,倒也心境開闊。」張榮淡淡的說道。
夏青鋒起身深深的施了一禮,道:「大人真乃是國家棟樑,夏某敬佩。」
張榮擺擺手,淡然的說道:「老了,老了,在下已經是老朽了,國家棟樑談不上,只能在這個位置上苟延殘喘罷了。」
「大人何出此言?」夏青鋒問道,感到有些意外。
「在下在交城管著朝廷的冶鐵之事,提供軍中之用,這當中,自然阻礙了一些人的財路,早先,官家還能念及舊日之情,對一些惡意中傷之言,不予理睬,可是時間久了,這個位置越來越多的人盯上了,彈劾的上疏也多了起來,官家也怕我在這個位置呆的太久,會尾大不掉,便漸漸的也有了猜忌之心,就委派了一位宗室固德郡王,前來交城,在東門外占了幾座山,建了一個東山皇莊,明面上是專司農耕,暗地裡卻在偷偷的冶煉生鐵,私下售賣,中飽私囊。」
「真是昏君一個,這不是明擺著打大人的臉面,其實也是打了他自己的顏面。」林語葇不滿的說道。
張榮急忙擺手阻攔道:「姑娘慎言,慎言,不可對官家不敬,這位固德郡王在富貴鄉中呆慣了,哪裡受得了荒山野嶺之苦,沒幾年就藉口溜回京城去了,留下了東山皇莊這個爛攤子。」
「官家素來喜好丹青奇石,哪有心思管理江山社稷,好端端的一個大宋朝,被奸佞小人搞得一塌糊塗。」夏青鋒氣憤的說道。
張榮也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蒼生不幸啊。固德郡王回京之前,將東山皇莊的這個攤子交給了交城知縣周慧良打理,這個傢伙藉著皇莊的旗號,對外宣稱要重振皇莊,號召富貴人家和商戶集資,大肆斂財,把十里八鄉的財富都刮到自己口袋裡面,留下一個皇莊的空殼子,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你們在城門口,應該看到那些難民,他們原來都是家底殷實的富戶,只是中了周慧良的詭計,被騙的傾家蕩產,無以安生。」
「難道就沒有人管?」夏青鋒問道。
「這皇莊都牽扯到官家臉面之事,誰敢去趟這攤渾水,若是弄不好,搞得自己是罷官削爵,身敗名裂,上至有司衙門,下至州府,哪個敢用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大人就看著這些宵小之輩殘害百姓,為了自己的烏紗帽,放任不管。」林語葇尖銳的責問道。
張榮一臉的通紅,也有些氣憤的說道:「姑娘是錯怪老朽了,老朽也曾上疏彈劾周慧良,可惜他早已把蔡京高俅等人買通,上下勾結,根本無法到達聖聽,況且,老朽深知冶鐵轉運司的重要,若是真的讓心懷叵測之人占了這個位置,恐怕對國家安危造成重大隱患,老朽這幾年隱忍不發,其實是在為朝廷守著一個重要的干係,不要讓小人占了這個位置,為所欲為,要說在下貪戀官位,當真是冤枉了。」
他這話一講,夏青鋒頓時就明白了,依張榮之言,倒真不是貪戀富貴和官位,這個位置,若真給了小人,朝廷安危當真是危險之極,而張榮雖是一介書生,在其後的面對外敵侵略,卻振臂一呼,帶領鄉民,奮勇抗敵,這是後話,其後再講。
林語葇也知道剛才言語不妥,歉意的說道:「小女子只是覺得這些難民實在太可憐了,心中氣憤,不免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見諒。」
張榮擺手說道:「這個也怨不得姑娘,張某對這些難民也是心中有愧,時不時派人給他們賑濟些糧食,暫且不讓他們有生命之憂,只能等待時機,查清皇莊黑暗,還他們一個清白。」
夏青鋒暗暗點頭,微笑不語,林語葇用筷子點了一些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點了一點,夏青鋒點點頭。
張榮不解,也不便追問,說道:「周慧良有一個相好的,乃是天香樓的老鴇,這個女人心狠手辣,不同凡人,實乃交城之患。」
「大人何出此言?」夏青鋒問道。
「交城最大的酒樓名喚天香樓,明面上是酒樓,其實是個倚欄賣笑的所在,其中美女如雲,乃是交城的銷金窟,多少達官貴人,排隊前往,豪擲千金,天香樓的老闆陳采娟,號稱交城第一美女,原是官妓,娼籍,據說是被固德郡王看重,給她脫籍從良,郡王回京之後,陳采娟難耐寂寞,開了天香樓,重操舊業,繼續做起皮肉生意,和周慧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二人狼狽為奸,禍害百姓,竟然再次向這些難民下手,將這些人中有勞力的,拐到山莊去做苦力,有些姿色的女子,強拉到天香樓,逼良為娼,實在可恨。」張榮無奈的喝了一口酒,說道:「天下不安,小人四出。」
「這種下三濫的婊子,哪有良善可言。」夏青鋒氣道,心中早就氣炸了。
張榮無奈的搖搖頭,說道:「老朽職責是專司冶鐵,無法過問地方政事,實屬無奈,不過,看二位神情,以楊太和二位的交情,便可看出二位的性情,自然和他相投,老朽可以放下一顆心了。」
言畢,他站起身,將帽子往頭上一罩,說道:「不枉認識二位,當真是三生有幸,二位如有需要,可到轉運使衙門!」
夏青鋒哈哈笑道:「大人的衙門,在下不敢打攪,不過,大人的干係,未必就能擺脫。」
張榮頭也不回,擺擺手,低聲道:「年青人,有想法,有魄力,只要心正即可!」
在交城這種小地方,富麗堂皇的天香樓人人皆知,而且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老闆娘陳采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鳳眼含春,腮如凝脂,穿了粉紅的絲綢小褂,外面罩著一身白色的薄紗,勾勒出曼妙的身材,不知道是小褂遮蓋不住胸前的春光,還是她有意賣弄春波,一對酥胸,竟引得那些打手也壓抑不住得偷偷瞄上幾眼。她毫不在意,慵懶的靠在榻上,邊上兩個丫鬟伺候著,幾個惡奴按著一個姑娘,跪在她的面前,那姑娘雙眼噴火,倔強的扭著頭,鄙夷的瞪著她。
陳采娟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臉笑意的說道:「小丫頭,別這樣瞪著老娘,等你像我這樣穿金帶銀,過著衣食不愁的日子,你就會感激我的。」
她講話的聲音柔柔的,非常悅耳,一團和氣的問道「丫頭,你知道老娘是誰嗎?」
姑娘氣憤的吐出一口唾沫,低聲罵道:「你就是一個人人唾罵的臭婊子,無惡不作,天理難容,就不怕報應嗎!」
陳采娟並不生氣,笑道:「婊子怎樣了,你看我這天香樓,那些達官貴人們還不是一個個上趕著送錢過來,聽憑老娘戲耍,又如何,只要老娘高興,全交城的男人都會排著隊進天香樓,再說了,老娘有實力,有後台,老娘的靠山可是東京城內的固德郡王,固德郡王可是管著皇莊呢,皇莊,你知道嗎,那可是當今官家的財產,說白了,老娘有當今官家撐著,怕什麼報應。」
姑娘扭過頭去,陳采娟起身,慢慢的走過來,輕輕的撫摸著姑娘的臉龐,一團和氣的說道:「剛烈的丫頭,老娘見過的多了,從來就沒有那個姑娘斗得過老娘的,我還告訴你了,越是像你這樣的丫頭,老娘越是喜歡,前幾天他們弄進來的那個丫頭,尋死尋活的,還不是被老娘收拾得服服帖帖,昨天,就是和你一起進來的那個丫頭,現在不是乖乖的在前面伺候客人,告訴你,在交城,沒人能逃得出老娘的手掌心,你們幾個給我好好的調教調教這個丫頭,別把臉打花了,老娘為了把她從娘老子手裡搶過來,沒少動腦筋,我可不想分文沒賺,就死了人。」
「陳采娟,你不得好死!」姑娘氣憤得向她吐了一口吐沫,陳采娟依舊不氣不惱,說道:「老娘可不怕死,告訴你,死在老娘手裡的人多得去了,再多幾個又何妨,老娘不是看你模樣周正,早就要了你的小命,扔進後山大糞坑裡面去了。」她起身拍拍手,接過丫鬟遞過來的香手帕,輕輕的擦拭臉頰,又擦了擦手,狠狠的丟在地上,張開青蔥玉手,得意洋洋的吩咐道「好好調教調教這個丫頭,老娘還指望在她身上大賺一筆呢。」
那幾個惡奴聞言,立刻甩起鞭子,對姑娘就是一頓暴打,姑娘頓時慘叫不絕,令人目不忍睹。
陳采娟喝了一口茶,吩咐道:「你們幾個沒用的傢伙,別省著力氣,給我好好的收拾一下,只要不把人打死就行了,還有,別讓她這般大呼小叫的,搞得老娘這裡好像殺豬場一樣的,一點沒有溫柔之氣。」
言畢,抬起雙腿,兩個丫鬟立刻跪了下來,將她雙腿抬起,放到榻上,輕輕的捶打,她則拿起胭脂,輕輕的塗抹臉頰。
夏青鋒和林語葇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衫,只是林語葇依舊是一身男子裝扮,依著路人的指點,很快的就到了天香樓的面前。
天香樓明燈高招,熱鬧非凡,姑娘們賣弄風姿,鶯聲燕語不絕,突然見到兩位氣質不凡的年輕公子,一個個立刻像發了情的狸貓,撲了過來,左拉右扯的,都想拉到自己房中,林語葇十分的厭惡,不停的往夏青鋒身後躲避。
夏青鋒知道,到這種地方有些委屈她了,急忙替她阻攔,高聲說道:「去把你們老闆娘陳采娟給爺叫出來!」
姑娘們聞言,臉色大變,一個打手指著夏青鋒呵斥道:「哪裡來的野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們老闆娘的名諱也是你隨便亂叫的。「
夏青鋒不語,招招手讓他走到自己面前,掏出一錠五十兩的大銀錠,在手中上下盤弄著,滿不在乎的說道:「爺爺大江南北走得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見得也不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哪個婊子嫌銀子多的。」
打手氣勢收斂了不少,低聲說道:「不瞞爺,我們老闆娘現在已經不見客人了,天香樓別的沒有,漂亮姑娘多得是,任憑爺挑選,包爺開心舒服。」
夏青鋒擺擺手,將手中銀錠塞進打手的胸口,說道:「這個賞你喝茶了!聽聞天香樓老闆娘陳采娟是交城的第一美女,小爺今天高興,就要她伺候!」
他從衣袖中掏出一疊官交子,在打手的眼前晃悠著,說道:「只要把爺伺候好了,你們的好處少不了!」
打手看他手中的交子,知道他是個大主顧,不敢得罪,立刻俯首帖耳的說道:「二位大爺上房先歇著,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稟告。」
「二位爺,樓上雅間有請!」走過來另一位身材粗壯的打手,一擺手,引導夏青鋒他們上樓。
林語葇厭惡的皺起了眉頭,見夏青鋒邁腿上樓,只能無奈的跟在他的身後,隨著他一起上樓。
一個身高有八尺,臂粗腰圓的大漢,濃眉大眼,雙手抱肘,攔在樓梯的欄杆上,冷眼看著夏青鋒,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
「爺,請您稍微讓一下!」天香樓的打手低頭哈腰的說道。
漢子側身讓打手過去,轉身又攔在了樓梯中間,雙目露出寒光,逼視著夏青鋒。
看得出來,這個傢伙是個練家子,武功不低,以他之勢,定是不懷好意,意在挑釁。
夏青鋒不想惹他,抬手說道:「兄台,勞駕您抬抬腳,借過一下!」
漢子鼻翼一掀,伸出手臂,一把搭在夏青鋒的肩頭,一股強大的內力,一下子就壓在他的肩頭,好似有千斤之力,一把就要將他掀翻在地。
夏青鋒心中一驚,沒想到這漢子內力如此之高,當真是自己看走眼了,也不知道他真實用意是什麼,不便太過顯眼,一把托起漢子的手臂,一指點在少海穴,一指壓著尺澤穴,漢子面色一驚,急忙收回手臂,有點愕然的看著夏青鋒和林語葇坦然的從自己面前走過去,上了樓梯。
他臉色發黑,便要再次發作,邊上早有機靈的姑娘,見狀急忙過來,一邊一個,將他連哄帶勸的拉下樓梯,氣得他一跺腳,甩開兩個姑娘,逕自出門而去。
夏青鋒上了二樓的雅間,急忙掩了房門,快步走到視窗,向下探望,只見那個漢子已經上了一匹馬,十來個隨從跟隨在他左右,氣勢洶洶的快馬而去。
「這人好大的排場!」林語葇說道。
「這人武功不弱,非中原人氏,看這般排場,非同一般,幸虧剛才沒有和他動手,否則有得糾纏,費不少的手腳。」夏青鋒說道。
「我覺得他剛才明顯的是不懷好意。」
「是的,他是在試探我的功夫,不知他是何居心,適才我也不敢泄露身手,不管,這個小小的交城縣,絕對不簡單。」夏青鋒說道。
「是哪裡來的貴客,小女子有失遠迎了。」陳采娟面若桃花,一臉笑意,語帶柔情的說道,推開了房門,一步邁入屋內,盯著夏青鋒二人看。
「我們只是過路之人,在茶樓聽別人提到老闆娘的芳名,仰慕不已,特地前來拜會。」夏青鋒說道。
陳采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俏生生的說道:「老娘人老珠黃,不似從前了,二位客官既然前來,不如讓我給你們安排幾個年青的姑娘,保你們滿意。」
夏青鋒沒有搭理她,大咧咧的坐在榻上,盯著她看。
陳采娟感到有點不適,急忙上前,一把拉著夏青鋒的手臂,聲音猶如珍珠掉入玉盤一般動聽的說道:「小哥哥切莫生氣,不是我怠慢二位爺,是我們天香樓漂亮的姑娘多得是,要啥樣有啥樣,儘管讓您挑選,保你們今個開開心心的。」
林語葇嘶啞著聲音說道:「敢情老闆娘傍上了大款,就不願意描眉點紅,陪酒賣笑了?」
她這是有意在貶低刺激陳采娟,陳采娟有些不悅,卻依然強作端莊,語調依然平緩,聲音依舊悅耳,笑著說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老娘承蒙郡王器重,早就不再拋頭露面了,二位今日若是前來尋找樂子的,天香樓保管讓你們盡興,要是前來自找不是的,天香樓一樣可以讓你們豎著進來,躺著出去。」
「老闆娘誤解了,我這兄弟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夏青鋒笑著,掏出一張交子,看都沒看,就塞進了陳采娟敞開的胸前。
陳采娟開啟一看,竟然是一千兩的官交子,立刻笑道:「大爺你好壞,這就吃上了老娘的豆腐。」
夏青鋒不語,將一疊交子放在桌上,一把攬過陳采娟婀娜的細腰,一股脂粉的香氣立刻沁入鼻翼,一臉沉醉的說道:「老闆娘是最解風情的人間尤物,與你共度良宵,好不快哉!」
陳采娟笑得心花怒放,玉臂環繞著夏青鋒的脖子,賣弄風情的說道:「看來小哥哥也是風月情場的老手。」
林語葇氣得滿臉通紅,站起身,氣憤的一把拉過陳采娟,怒斥道:「不知廉恥的東西。「
夏青鋒知道她的心意,急忙說道:「兄弟你莫急,我這就讓老闆娘給你叫姑娘過來。」
「小哥哥好俊的臉蛋,等不及了!」陳采娟看著林語葇,一臉的媚笑,抖了抖胸,壓在夏青鋒的胸口,毫無廉恥的說道:「怎麼,你們兄弟倆想著一起欺負老娘,真的好壞啊!」
林語葇臉皮薄,更加生氣,便欲發作,夏青鋒急忙按著她的手,示意她坐下,稍安勿躁。
「老闆娘,咱一會再談風月,在下倒是有一筆大大的富貴,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得住?」夏青鋒拿起一張官交子,在手裡捻著,陳采娟雙目發光,立刻說道:「你且說來,憑我陳采娟的人脈和交際,還沒有辦不成的事情。」說罷,就要搶夏青鋒手中的交子。
「你可不要吹破牛皮,在下也是到處打聽,才找到你這裡來的。」夏青鋒一把將陳采娟的手抓住,盯著她說道:「事情成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說來聽聽?」
「在下家裡經營著幾處牧場,牛羊無數,可惜,這兩年狼群為患,可惜了不少牛羊,家父就責成在下,前來交城,購買一些生鐵,回去做些箭鏃,組織一些獵手,趁著還沒開春,消滅狼患。」夏青鋒說道。
陳采娟盯著夏青鋒,突然抓住他的一隻手,仔細的撫摸著,一臉怪笑的說道:「你這後生,看你面容清秀,就不是一個耍奸賣滑的主,這雙手雖不是細皮嫩肉,但也不是北地久經風霜打馬放牧之人,想騙老娘,總得想好理由吧。」
夏青鋒沒想到她竟然這般狡猾,正想如何辯解,林語葇上前,一把扯開她,說道:「都是老闆娘見多識廣,卻原來是孤陋寡聞,只知道北邊地界,卻不知天下四方,疆域遼闊。」
陳采娟一時愣在那裡。
「我哥哥並沒有說我們從北邊來,只是你自己胡亂猜忌罷了。」林語葇淡淡的說道。
夏青鋒笑道:「敢情是老闆娘與北地交易太多,一下子就想到了北邊。」
「是的,老娘正納悶呢,五國城那邊已經派了一位王子在交城,再派人來幹什麼。」陳采娟說道,夏青鋒心中一驚,如果真如她所言,適才與自己對手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她所講的的五國城的王子了。
陳采娟發覺自己說漏嘴了,急忙一臉笑容,宛如牡丹盛開,身子軟軟的靠在夏青鋒身上,嬌滴滴的說道:「都是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二位既然從南邊來,可否告訴一下方位。」
「南邊。」夏青鋒說道:「我們那裡盛產馬匹和黃銅,每年和你們朝廷的交易不在小數,可惜我們那裡唯獨缺少生鐵,上山狩獵,都拿不出像樣的弓箭,只能用毛竹代替,我們兄弟倆一路尋找,在東京城,有人惡意敲詐,向我們索要太多的寶馬良駒,所以我們轉到交城,也是四下打聽,知道在這塊地盤上,能接下這單生意的,也只有你老闆娘了。」
夏青鋒生怕林語葇生氣,將陳采娟推開自己,用手指重重的敲擊桌上的那一摞官交子。
陳采娟盯著交子,雙眼放光,貪婪的說道:「原來是大理國的貴客,慢待了,慢待了,你們想怎樣?」
「肯定是和周大人商量,如何給我生鐵,我給你銀子,主要是我們要的量比較大。」夏青鋒說道。
陳采娟臉色一變,冷冷的問道:「量大量小不在話下,就怕你們是不是存心尋事?」
夏青鋒哈哈一笑,反問道:「都說天香樓的老闆娘膽大包天,沒有什麼錢不敢賺的,怎麼,今天被我們兄弟倆嚇著了?」
「大哥,既然有人放著銀子不要,不如咱們回到東京城,走走童大人的路子,大不了就答應了他,明年多給些好馬給他。」林語葇有些不悅的說道,便要拉著夏青鋒往外走。
陳采娟急忙攔住他們,說道:「二位公子莫急莫急,這個事情總得讓我考慮一下。」
她一雙媚眼緊盯著夏青鋒,春心蕩漾,突然撲到夏青鋒的懷中,一臉羞澀的說道:「只要有你這般俊俏的小哥哥,還要什麼寶馬良駒。」
夏青鋒哈哈一笑,將桌上的一摞交子放到她的手中,說道:「這些都是些散碎小錢,且當作請美人喝茶了,事成之後,自有答謝。」
陳采娟將交子抓在手裡,遲疑的說道:「本縣知縣周大人乃是奴家相好的,他怕被人發現我們的關係,都是每日午夜過後,才悄悄前來,二位公子不如找幾個姑娘,消遣一下,等周大人來了,我給你們引薦一下,包管事成。」
「那倒不必了,我們也是初到交城,一是正好可以四下走走,二嘛,這麼多銀兩隨身帶著,要是著了姑娘們的道,豈不是誤了大事。」林語葇說道,夏青鋒不由得掩了掩衣服,生怕懷裡的交子掉落下來。
「小兄弟講哪裡的話,你們只管放心消遣,老娘這裡太平無事。」
林語葇不理她,一把拉起夏青鋒,說道:「大哥,你答應陪我出去走走的,不如咱們四下逛逛,等到了子夜,再過來,這樣也給老闆娘留個體面。」
夏青鋒點頭稱是,陳采娟一臉的尷尬,悵然若失的說道:「老娘這裡本就是風月之地,二位小兄弟何必要給我留什麼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