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在黑暗中緩緩站起身來,膝蓋已經跪得發麻,但他沒有立刻離開。
申公豹已經轉身出了密室去準備行裝了,石桌旁只剩下他和那兩盞魂燈。
他重新坐了下來,盯著那盞赤色魂燈。燈中的火苗在無風的密室中安靜地跳動著,每一跳都帶著一種微弱的、彷佛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的力量。
張明不知道這盞魂燈對應的是封神榜上哪一個「必入「之人,但系統說氣運掠奪可以延緩上榜時間。
他對著那盞赤色魂燈,壓低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請留步。」
魂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
「檢測到'因果標記物'。目標為封神榜已鎖定之人(身份:截教內門弟子,姓名暫不可讀)。可掠奪少量'榜文因果線'。是否執行?」
張明選擇「是」。
一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絲線從魂燈中緩緩抽出,纏繞上他的指尖,如同蛛絲般輕而柔韌。
那銀色絲線纏上手指的瞬間,張明感覺體內一直隱隱存在的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後方拽住的拉扯感。
系統面板更新。
「當前封神榜拉扯感:32%。原值:100%。持續效果:12個時辰。氣運掠奪對沖成功。」
張明低頭看著指尖那縷銀色絲線在慢慢消散,緩緩收攏了五指。
氣運掠奪真的可以對抗封神榜的鎖定,雖然每次消耗極大、持續時間有限,但這條路走得通。
他需要積累更多的功德值,掠奪更多的氣運,給自己構建出一層足夠厚的因果免疫層。
等他的因果免疫層穩固之後,再給申公豹也套上一層。
天亮了。
張明換上了申公豹給他的那件新道袍。
衣袍是暗青色的,袖口和領口以銀絲繡著極簡的雲紋,比他之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袍精神了不止一星半點。
腰間掛著一枚朝歌通行令牌,銅質,刻著商朝官府的印紋,是申公豹昨夜從某處渠道取來的。
他走出密室時,山腳的晨光正好從山坳中斜照進來。
申公豹站在外門石碑旁,難得穿了一身像樣的暗青色法袍,衣擺整潔,髮髻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終於像個正經的截教金仙了,而不是平日裡那副窮酸散修的模樣。
張明走到他身邊。
「走吧。」
申公豹說了一句,轉身踏上了通往山下的官道。
張明跟在他身側,兩人的步伐節奏相同。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回頭跟上了申公豹的腳步。
官道向前的方向鋪展在晨光里,遠處隱約有人家的炊煙升起來,在無風的空氣中垂直地、安靜地拔向天空。
與此同時,金雞嶺。
山道彎角處,那些被遁龍樁和吳鉤劍法犁過的岩石和地面還殘留著清晰的靈力痕跡。
一個身穿銀白戰袍的年輕道人蹲在地上,兩根手指輕輕拂過岩面上一道灼燒後留下的金色紋理。
他的額間有一道極細的豎紋,此刻那豎紋微微開合了一下,像是第三隻眼在薄薄的眼皮下轉了轉。
楊戩收回手指站起身來。他仔細檢查了金吒和木吒戰鬥留下的所有靈力殘留。
他蹲在崖邊看了很久,又沿著山澗暗河的流向走出了一段距離,最終在一塊岩縫中撿到了幾片極細的靈石粉末。
那是張明捏碎替身傀儡偽品後殘留的碎片。
楊戩將那些粉末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嗅了嗅,眉間的豎紋微微皺起。
那粉末中含有極其稀薄的、與申公豹同源的因果術靈力殘留,雖被稀釋得幾乎難以察覺,但逃不過他的天眼。
他直起身來,銀白戰袍在谷風中輕輕拂動。他的目光從粉末上收回,片刻後又轉向了朝歌方向那條綿延向遠方的官道。
「朝歌。」
楊戩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什麼。然後他將那些粉末拂落在地,轉身踏上了出山的路。
再說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著。
申公豹走在前面,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偶爾停下來掐一朵路邊的野花別在衣襟上,姿態輕鬆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張明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師尊的背影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有些琢磨不透這個人。
明明昨夜在密室里,這個人親手將封神榜副冊推到他面前,說出「榜文已錄,因果已定。」那八個字的時候,眼神里那層疲憊和凝重是千真萬確的。
可一夜過去,他又變回了這副散漫隨性的模樣,好像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這人到底是真的灑脫,還是裝的?
申公豹似乎感知到了他探究的目光,側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想什麼呢?」
張明如實回答。
「在想師尊的性子。」
「性子這種東西。」
申公豹掐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別在衣襟上,拍了拍手。
「想太多反而糊塗。你就當我是前半夜愁、後半夜忘,天亮了又是一條好漢。」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不緊不慢。
兩人轉過一道彎後,官道兩側的植被從灌木變成了稀疏的松林,路邊有一條從山澗中引出來的窄窄溪流,在晨光中泛著碎銀般的光。
申公豹在溪邊蹲了下來,掬了一把水洗了洗臉,然後指著溪流中央一塊擋水的大石頭,隨口問了一句。
「你看那些山間的溪流。它為什麼能繞過大石頭?」
張明在他身後站定,看了看那塊被水流沖刷得表面光滑的石頭,答道。
「因為水柔?」
申公豹搖了搖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來。
「因為水不急。水要是急著趕路,一頭撞上去,水花四濺,石頭紋絲不動。但水不急的時候,它繞著石頭走,一天繞不過就繞兩天,兩天繞不過就繞一年。等繞夠了,石頭旁邊的泥沙就被它一點點掏空了,石頭自己就歪了倒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張明。
「你那個'請留步'也是一樣。你要是上來就'道友請留步,跟我幹大事',人家轉頭就跑。你要先說'道友近日可好',再說'哎呀你洞府這道禁制我認得,是六百年前的',再說'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味藥材,我好像見過',三句話說完,他覺著你'懂他'。這時候你再提正事,他就算不答應,也會'考慮考慮'。」
張明默默將這些話記在心頭。
識海中,系統面板同步彈出了一行提示。
「解析'申公豹遊說之術':共檢測到27種話術模板,已收錄。核心邏輯:以閒話織因果,以共情松防備。」
兩人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山腳一處依著官道搭建的簡陋茶攤前停了下來。
茶攤不大,就兩張歪腿的木桌、幾把竹椅,爐灶上蹲著一把老舊的銅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老闆娘是個築基中期的女修,四十來歲模樣,圍著一條靛藍布圍裙,正在灶台前揉著一團面。
申公豹走過去,在竹椅上坐下,先不急著點茶,而是看著老闆娘揉面的手勢,嘆了口氣。
「老闆娘,你這面揉得比玉虛宮灶房的張師傅都好,張師傅你認識吧?就是當年給元始老師做過三朝壽糕的那個?」
老闆娘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你認識張師傅?」
申公豹笑著搖頭。
「不熟,但吃過他做的茯苓糕。你這面要是蒸出來,怕是比他那糕還軟。」
三句話下來,老闆娘臉上那點「生意人「的生分已經消了大半。
她擦了擦手,主動端了兩碗靈茶過來,又切了一碟熱騰騰的茯苓糕放在桌上,末了還擺了擺手。
「送你們的,不要錢。」
張明坐在申公豹對面,看著眼前這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茯苓糕和兩碗泛著淡青色靈光的茶湯,心中對申公豹剛才那「三句話「的實戰演練效果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二十七種話術模板,每一種背後都是千百次實戰打磨出來的「因果線「編織技巧,比任何法術都更隱蔽、更潤物無聲。
申公豹捏了一塊茯苓糕丟進嘴裡,嚼了兩口,露出滿意的表情。
張明趁他注意力在糕點上的時候,側過頭目光掃過茶攤後方。
一條黃狗正趴在灶台旁的草墊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上的灰土,通身土黃色,是再普通不過的凡犬。
張明心中微動。
他還從未對純粹的凡物使用過系統,想試探一下底線。
他壓低聲音,朝著那條黃狗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道友,請留步。」
黃狗耳朵動了動,懶洋洋地睜開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又合上眼繼續打盹。
系統面板彈出的提示非常乾脆。
「目標為凡犬,靈智未開,無任何可掠奪項。系統對無靈智凡物無效。」
張明心中瞭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將注意力收了回來。
下午時分,師徒二人抵達了首陽山外圍一處散修聚集的山谷。
申公豹要去拜訪一位「故交」。
讓張明在山谷口的官道旁候著,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回。
張明找了個背風的岩壁靠著站定,目光隨意地掃視著四周。
山谷口的官道連線著首陽山與外界的主要通路,往來行人雖不多,但偶爾能看到幾個匆匆而過的修士身影。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闡教外門制式白藍道袍的年輕修士從谷口另一側快步走出。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模樣,腰間掛著一枚外門巡衛令牌,面容普通,修為在大乙天仙巔峰。他看見張明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到張明腰間那枚「截教外門弟子」令牌上,臉色立刻變了。
「站住!」
那人拔出了腰間的制式長劍,劍尖指向張明。
「你是截教的人?此地乃闡教巡視範圍,你一個截教弟子在此逗留,意欲何為?」
張明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體,面上一片溫和的笑意。
「這位師兄,請留步。」
那修士正要繼續質問的勢頭在聽到這五個字時微微一滯。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握劍的手雖然還抬著,但眼中的銳利卻莫名鬆弛了一瞬,劍尖也向下偏了半寸。
系統面板在張明視野中彈出。
這一次彈出來的選項與以往截然不同,光屏上排列著三道溫潤如玉的、近乎透明的文字條,每一行都在微微流動,如同活水。
「鎖定目標:趙干(闡教外門巡衛)。修為:大乙天仙巔峰。檢測到目標可掠奪氣運。」
「選項1:'天道庇護'少量。掠奪後目標在三日內'小霉運'發生率提升15%,宿主獲得微量游離氣運。」
「選項2:'命格厚度'薄層。掠奪後目標修行瓶頸機率提升20%,宿主獲得命格碎片,可轉化為因果免疫層。」
「選項3:'劫運避讓率'微量。掠奪後目標在遭遇危險時的規避直覺降低,宿主獲得避讓殘片。「
張明快速掃過這三個選項。
他此前掠奪的都是修為和神通,氣運類的掠奪是第一次遇到。
選項2中的「命格厚度「明顯與他目前在構建的「因果免疫層「直接相關,每增加一層命格碎片,他對封神榜拉扯感的抵消就越強。
心念一動:「選2。「
「叮!氣運掠奪指令確認。正在提取目標命格厚度薄層……提取成功。命格碎片已轉化為因果免疫層加層。宿主封神榜拉扯感當前值:28%。「
一道無色無形的絲線從趙乾的眉心正中抽離出來,如同蛛絲般輕而細微,順著系統介面的引導流入張明體內,在他丹田與識海之間的某處沉澱下來,化作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透明薄膜。那薄膜很薄,但確實存在。
趙干在掠奪完成的瞬間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四周,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飛走了,卻又抓不住具體是什麼。
他重新看向張明,語氣已經不如方才那般凌厲了。
「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對,你,你是截教弟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張明微笑著從懷中取出那枚元始天尊蓋章的文書,那是在封神榜副冊事件之前就準備好的多用途通行令,上面蓋著碧游宮與玉虛宮雙方暫時預設的通關印紋。
「弟子奉師命巡視首陽山,有正式通行文書。」
趙干湊過來掃了一眼文書上的印紋,面色微變,噤了聲。
雖然這份文書的效力在闡截兩教正式翻臉後自然會失效,但在目前的表面和氣階段仍然具有約束力,他一個外門巡衛沒有資格質疑。他拱了拱手。
「打擾了。」說完便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