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天。
由楊戩帶頭。
從東海沿岸的玄龜渡出發。
來時帶了一艘舊漁船和兩名闡教外門弟子。
張元,水行遁法專長,金仙一層;
李平,陣法專精,九天玄仙巔峰。
兩人的修為在闡教外門中不算頂尖,但勝在各有專長。
張元可以在海上開闢穩定的航道,李平可以分析五行鎖島陣的陣法結構。
哮天犬在船頭伏了三天,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朝著東南方向嗚咽。
第三日傍晚,它的嗚咽忽然變得急促起來,鼻尖指向的海面上隱約出現了一道與周圍海水顏色略有差異的弧形輪廓。
楊戩站在船首,額間的豎紋開合了一瞬。
那道弧形輪廓在他的天眼視野中呈現為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光罩表面有細密的符文流動,如同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觀察了片刻,對身後的兩人說。
「五行鎖島陣。陣基以五行相生為迴圈,五個分陣分散在島周,攻擊任意一點都會被均攤到其餘四點。」
對於陣法。
楊戩同樣也是有些研究的。
所以一眼就看出來了。
李平湊近看了一眼,點頭道。
「破陣的關鍵是同時壓制三個以上的分陣。如果只打一個,打不穿。」
楊戩沒有回應。
他收回天眼的目光,將腰間的三尖兩刃刀從鞘中緩緩抽出。
刀身出鞘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刀面上映著暮色的最後一縷光線。
他將刀橫在身前,對張元和李平說。
「你們在外圍等著。我穿陣進去,看看張明在不在裡面。如果一炷香之內我沒有傳訊出來,你們立刻上報崑崙。」
話音落下,楊戩從船首躍起,身形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直射向東極島的方向。
他的九轉玄功在身周凝成一層流動的銀白色氣罩,那層氣罩在接觸到五行鎖島陣外層光罩的瞬間產生了一陣密集的火花,五色靈光與銀白色氣罩相互絞纏撕扯。
楊戩在氣罩中雙手握刀,以刀刃為鋒,強行在光罩表面撕開了一道裂口。
裂口中湧出的靈力被他的九轉玄功硬生生抗住,他在裂口合攏之前穿了過去。
五行鎖島陣的光罩在他身後重新閉合。
楊戩落在東極島南側的礁石灘上,腳下踩碎了幾塊被海浪磨圓的火山岩。
哮天犬緊隨其後從光罩裂口擠了進來,落地後低伏著身子,喉嚨中發出持續的低吼。
島上的警報已經響了。
千須古章在楊戩穿陣的同一時刻從西北灘涂方向伸出了三條粗壯的觸鬚,觸鬚表面的暗紅色吸盤全部張開,朝著楊戩所在的礁石灘方向緩慢而沉重地延伸過來。
島南工坊區方向有幾道靈力波動快速接近,那是戰鬥組的巡守弟子正在朝這邊集結。
楊戩沒有理會那些正在集結的弟子。
他的目光穿過島南的建築群,落在島中央那座聚靈陣殘基上。
聚靈陣前站著一個人。
張明站在石台前方三步處。
「楊戩師兄。多年未見,看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張明笑道。
說實在,他現在並不把楊戩放在眼裡。
同是金仙境。
楊戩不是他的對手。
楊戩將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額間的豎紋完全睜開,天眼中射出一道銀白色的細光掃過張明全身。
那道細光在接觸到張明體表時微微頓了一下,像是碰到了某種極其緻密的東西。
楊戩收回天眼的目光,聲音冷冽而平靜:「張明。你跟我回崑崙,或者我打斷你的腿再帶你回去。」
張明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中的淡金色紋路在午後日光中逐漸亮起。
他丹田中的五行靈根同時進入運轉狀態,金木水火土五色靈力在經脈中迴圈流轉。
盤古血脈在丹田深處猛地升溫,那股滾燙的熱流從脊柱向上蔓延,經過每一節脊椎時都像是一根被燒紅的鐵條依次點亮了沿途的經脈節點。
混沌煉體術的運轉在盤古血脈啟用的同一刻全功率啟動,張明體表的皮膚下方浮現出一層密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從手臂蔓延到肩背,從肩背蔓延到頸項和面頰,如同皮膚下方有一張活著的金色蛛網正在迅速張開。
「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張明笑道。
楊戩在那一瞬間動了。
銀白色的身形如同一道被拉長的光,三尖兩刃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刀鋒直取張明的右肩。
那一刀的速度快到極致,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成兩半,發出尖銳的嘯聲。
張明沒有閃避。
他的右腳向前邁出半步,右肩迎著刀鋒正面撞了上去。
三尖兩刃刀劈在他的肩頭時發出了一聲沉悶如雷的金屬巨響,聲音在整座島嶼上空迴蕩。楊戩的刀鋒在觸及張明肩部皮膚的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山嶽般的反震力,刀身被彈開寸許。張明肩頭那層金色紋路在刀鋒落點處亮了一瞬又恢復了常態,皮膚表面連一道白痕都沒有留下。
楊戩的瞳孔微縮。
他的刀在彈開的同一刻變劈為挑,刀尖沿著張明肩頭向上一撩直取咽喉。
張明側頭避開,以左手抓住刀身側面,五指收攏時淡金色的手指在刀面上握出了一聲金屬摩擦的銳響。
楊戩抽刀不出,果斷棄刀,身形向後疾退三丈。他的左手在腰間一抹,另一柄短刃出鞘,同時右手捏訣,以九轉玄功催動一道銀白色的靈力光柱朝張明胸口轟去。
張明鬆開握刀的手,將那柄三尖兩刃刀順勢收入袖中。
面對迎面轟來的靈力光柱,他沒有以任何術法抵擋,只是將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混沌煉體術的紋路在手臂表面密集到了近乎不透明的程度。
銀白色光柱撞在他的雙臂上炸開,光芒四散飛濺,將周圍的地面灼出一片焦痕。
張明的手臂在光柱衝擊下微微向後彎了一瞬便彈回原位,雙臂表面的金色紋路比之前更亮了一層。
楊戩的光柱轟擊沒有停。
他連續催動了三道靈力光柱,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強,第三道光柱轟在張明交叉的雙臂上時終於將他的身形向後推動了半步。
張明的腳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淺痕。
他放下雙臂時雙臂表面的金色紋路亮得如同熔金,但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你的九轉玄功練到第四轉了。不過可惜。」
張明開口。
「肉身強度確實很強。但可惜,你不是我的對手。同樣也看不出我的神通。」
聽到這話。
楊戩的面色微沉。
他的天眼只開啟了不到三成,第三隻眼的「破妄」還沒有大成。
此刻他的天眼只能勉強捕捉到張明體表那層金色紋路的靈力走向,但更深層的底蘊被一層混沌色的霧氣遮蔽著,看不分明。
張明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
他的身形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從原地消失。
七十二變中的「化影術」。
他的身體如同一道被風扯碎的殘影,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軌跡。
楊戩的天眼捕捉到了那道軌跡的方向,三尖兩刃刀。
已經落入張明手中,從側方橫斬而來。
楊戩以短刃格擋,刀鋒相觸的瞬間他感覺手腕一震,短刃上被斬出了一道米粒深的缺口。張明的力量在七十二變與混沌煉體術的雙重加持下已經超過了他的預估。
兩人在聚靈陣殘基旁的空地上展開了持續近百招的近身搏殺。
楊戩的九轉玄功以變化與速度見長,身形在銀白色氣罩中如電如霧,三尖兩刃刀被張明奪走後他以短刃配合拳腳繼續戰鬥,每一擊都精準而凌厲。
但張明的防禦近乎無懈可擊,混沌煉體術大成的肉身在盤古血脈的持續加持下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楊戩的所有攻擊落在他的身上只能留下短暫的淺痕,盤古血脈的恢復力在數息之內便能將那些痕跡完全修復。
張明的反擊則越來越重。
狂戰九式在蚩尤戰意的催動下逐一施展。
破山式、崩岳式、裂地式、斷流式……每一式的拳腳都帶著山嶽崩塌般的沉重力量,拳風過處空氣被擠壓成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
楊戩在第五十招時被張明一記崩岳式轟在肩頭,銀白色的九轉玄功護罩在那拳下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肩骨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裂響。
他在第八十招時被張明的膝撞擊中腹部,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數圈才重新站起。
哮天犬在楊戩被擊飛的瞬間從側方撲上,張開大口咬向張明的小腿。
張明沒有躲,任由哮天犬的利齒咬在他的小腿表面。
犬牙在觸及那層金色紋路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刮擦聲,如同咬在了一塊淬過火的精鋼上,犬牙在表面滑開,沒能刺入皮肉。
張明低頭看了一眼哮天犬,伸手在它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那按掌的力道不重,哮天犬被按得四肢一軟趴在了地上,發出幾聲委屈的嗚咽。
楊戩從地上站起來時,嘴角溢位了一縷血絲。他的九轉玄功護罩已經被打散了七成,短刃上布滿了缺口,肩頭和肋下各有一處明顯的凹陷。
他看著張明。
多年前那個不起眼的申公豹弟子,已經成長到連他都打不過的存在。
「你……」
楊戩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明將三尖兩刃刀從袖中取出,抬手插在面前的石台上。
他沒有回答楊戩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楊戩師兄,你走吧。我也不為難你。」
楊戩盯著他看了很久。
哮天犬在他腳邊低聲嗚咽著,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小腿。
楊戩彎腰將哮天犬從地上抱起來,短刃收回腰間,目光在張明和周圍那些正在集結的玄機堂弟子之間掃了一圈。
島南方向,赤松子帶著戰鬥組的弟子已經趕到了,袁角站在聚靈陣殘基的另一側,寒冰靈力在他身周凝成一層極薄的冷霧。
鐵心從島東斷崖的方向走來,懷中抱著那柄沒有名字的長劍,腳步平穩而緩慢。
楊戩收回目光,轉身朝島南的海岸線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但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十餘步後他停了一下,側頭說了一句:「張明。這次我輸了。下次來的不會是我。」
他走進五行鎖島陣的光罩時,光罩在他身周短暫地裂開了一道縫隙又合攏。
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穿過光罩後落在海面上,踏著海浪朝遠處那艘舊漁船的方向掠去,消失在海天相接的暮色之中。
張明站在聚靈陣殘基旁,看著楊戩離去的方向,將石台上的三尖兩刃刀拔起來收回了袖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金色紋路正在從體表緩緩消退,盤古血脈的溫度也在逐漸回落。
他轉身朝島南方向走去,路過袁角身邊時點了一下頭,路過赤松子時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再集結了。
島上的暮色從東邊海面上涌過來,將聚靈陣殘基的青色光暈襯托得更加沉靜。
千須古章在西北灘涂方向收回觸鬚,淺水區重新恢復了平靜。
靈田方向傳來夜風穿過靈草莖葉的沙沙聲,工坊區有幾盞燈被點亮了,暖黃色的光從視窗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潤。
東極島又度過了一次圍剿。
不可張明心裡清楚,楊戩臨走時那句話不是虛言。
下一次來的不會是闡教三代弟子,而是十二金仙級別的人物。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更進一步的辦法。
封神榜雖然已經完成,但榜上的規則仍然在運轉,而他還有一段路要走。
此時島南工坊區亮起了幾盞暖黃色的燈,島北靈田方向傳來靈植組弟子收工時的低語聲。
島西灘涂的千須古章已經將觸鬚全部收回淺水區,只剩下一道安靜的深色影子在水面下緩緩遊動。
張明在聚靈陣殘基旁的石台上盤坐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
盤古血脈的溫熱從丹田深處緩緩湧出,沿著經脈壁層流經方才戰鬥中被九轉玄功震出的那些細微裂紋處。
那些裂紋在血脈的溫養下逐一癒合。
他睜開眼時,暮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石台表面那層定海神針碎片散發的青色光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潤。
他將三尖兩刃刀橫放在膝前的石台上,以制符煉器術催動金行靈力對刀身進行靈力掃描。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中彈出解析結果。
「三尖兩刃刀,極品靈寶,楊戩本命法器之一。刀身內殘留九轉玄功靈力印記(約15%殘餘)。印記與刀體材質結合緊密,需以庚金道韻與金行靈力配合方可剝離。剝離後刀體材質可熔煉為三枚『玄金刀胚』,作為鍛造宗門傳承法器的核心材料。預計熔煉成功率:約七成。」
張明以指尖在刀身上緩緩划過。
刀體冰涼,表面那些與楊戩長期相伴的戰鬥劃痕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道劃痕都像是一段被封存的戰鬥記憶。
他將一縷庚金道韻從丹田中引出,沿著指尖注入刀身表面的靈力印記中。
那層印記在庚金道韻的觸及下出現了第一道裂紋,裂紋從刀柄處向刀尖方向緩慢延伸。他以金行靈力在裂紋中反覆沖刷,將九轉玄功的靈力印記從刀體材質中逐層剝離。
剝離過程持續了約一炷香的時間,當最後一縷銀白色的靈力印記從刀尖處逸散時,三尖兩刃刀表面的靈光驟然暗淡了一瞬,隨後恢復為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個人印記的暗金色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