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道場內,生死劍意緩緩滲入斥候體內。
那縷墨綠妖氣受到壓制,停下啃噬,卻仍纏在元神之上,不肯散去。
顧劍看得清楚。
這毒來自妖師鯤鵬,專門用來封口,一旦中毒之人試圖開口傳遞訊息,毒素便會加速吞噬神魂。
想徹底解毒,需要鯤鵬本人的法門。
他能做的,只是把這條命暫時留住。
「你身上有巫族地脈氣息。」
顧劍開口。
斥候艱難張眼。
「后土祖巫……派我入妖庭。」
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句,嘴角便湧出黑血。
蒼天白虎伏在旁邊,虎目盯著他,不再發出低吼。
顧劍抬手,第二縷生死劍意落下。
斥候胸腔起伏稍稍平穩。
「說妖庭。」
斥候咬緊牙關。
「帝俊……在東海之濱……抓人。」
顧劍眉頭微動。
「抓誰。」
「人族。」
這兩個字落下,道場內的空氣都停了一瞬。
顧劍神色未變,眼神卻沉了下來。
人族出現的時間並不長。
女媧於渭水取土造人,得天地功德,人族隨之在洪荒紮根。
這一族肉身孱弱,壽命短促,修行天賦更是低微,與妖族和巫族相比,幾乎毫無自保之力。
洪荒之中,不少凶獸把人族當成血食。
妖庭卻從未真正大規模出手。
女媧已成聖人,人族又是她親手所造,妖族即便貪圖氣運,也要顧忌幾分。
如今帝俊親自下令抓捕人族。
事情必然不小。
「他抓人族做什麼。」
斥候喉嚨里發出粗重呼吸。
「鑄劍。」
顧劍握劍的手掌輕輕一緊。
「說清楚。」
斥候拼命聚起最後一絲力氣。
「北海之敗……東王公隕落……帝俊已知軍陣與法寶傷不到你。」
「他推演出一條路。」
「取人族精血……與臨死時的怨氣……鍛造一柄邪劍。」
顧劍聽到這裡,心中已經明白大半。
洪荒法寶多以先天靈材煉製。
那類寶物講究本源與法則,越是純粹,品階越高。
帝俊選的卻是另一條路。
人族肉身孱弱,元神更弱,他們死前的恐懼,不甘,怨恨,都會留在精血與魂魄之中。
這些東西污穢,不入正道,卻帶著一股專門侵蝕元神的力量。
若把數以萬計的怨魂煉入一柄劍中,再以妖族手段調和。
那柄劍便能繞開肉身,直接傷到元神。
顧劍的道體經過盤古地髓與九幽寒泉淬鍊,又有十三片劍葉承載法則。
尋常法寶落到他身上,只能被劍骨擋回。
元神卻始終藏在劍葉之中。
帝俊要打的,便是這一處。
「劍成了?」
顧劍問道。
斥候虛弱搖頭。
「尚未……熔爐已經開火,人族被大批抓走。」
「妖庭稱它斬仙劍。」
顧劍眼底湧起冷意。
斬仙。
這兩個字用得直白。
帝俊要殺的目標,只有一個。
「帝俊親自主持?」
「不是他。」
斥候咳出一口血。
「妖神計蒙……在東海之濱。」
「他手裡已經有半成品。」
顧劍目光微凝。
計蒙。
妖庭十大妖神之一。
此妖人身龍首,鳥爪覆鱗,掌控先天水行之力,能呼風喚雨,戰力在妖神之中排在前列。
先前呲鐵死在北海,妖庭失了一位妖神。
帝俊派計蒙鎮守鑄劍之地,足見對這柄劍的重視。
「為何找我。」
顧劍看著斥候。
「后土祖巫的暗樁,不該來不周山送這條訊息。」
斥候閉了閉眼。
「祖巫大殿……分歧。」
「說下去。」
「共工與祝融主張出兵東海。」
「帝江祖巫不允。」
「妖庭與巫族尚未開戰,若巫族先動,便會落下把柄。」
顧劍聽懂了。
巫族雖與妖庭對立,雙方卻都在等一個開戰理由。
人族之事對巫族而言,算不上出兵藉口。
祖巫若為了人族與妖庭開戰,反倒會被妖族用來做文章。
后土無法直接出手。
她能做的,只是把訊息送出來。
「她把訊息送給我。」
顧劍語氣平淡。
斥候低下頭。
「祖巫說……那柄劍,第一個要斬的人是你。」
道場內沉默片刻。
蒼天白虎不安地動了動,雙翼微微收攏。
顧劍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發怒。
后土的做法確實帶著算計。
她把訊息送來,等於把妖庭這份圖謀直接推到顧劍面前。
顧劍若出手,巫族便能坐在旁邊看妖庭吃虧。
「她想借我的劍。」
顧劍看著地上的斥候。
斥候沒有隱瞞。
「祖巫也說過……道友若不願去,她絕不再提。」
顧劍沉默數息。
后土至少留了餘地。
她把選擇交給顧劍,也把妖庭的圖謀原原本本送來。
這份訊息本身,已經足夠。
「帝俊選人族,不是為了洪荒氣運。」
顧劍抬起眼。
「他要殺我。」
若這柄劍真的煉成,第一個試刀之人便是他。
顧劍並非救世之人。
他修行至今,走的是自己的道。
洪荒之中,弱者被強者吞併,從未停過。
人族孱弱,被凶獸當作血食,這種事顧劍也見過。
可這一次不同。
帝俊抓人族,不為食用,不為氣運。
只為煉一柄專門對付他的劍。
那些人族被投入熔爐時的怨氣,最終都會化成劈向他元神的刀鋒。
這份帳,記在帝俊頭上。
也記在那座熔爐上。
「妖庭在東海哪一處。」
斥候艱難抬手,指向東海方向。
「人族祖地……近海。」
「那裡已經聚起妖氣……熔爐在部落後方。」
顧劍記下位置。
他抬手,又一縷生死劍意落入斥候體內。
「你的元神被鯤鵬的毒纏住。」
斥候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知道。」
「我能替你護住半年。」
顧劍說道。
「半年之內,你自己回不周山地脈,找后土解毒。」
斥候愣了一下,隨後重重點頭。
「多謝道友。」
顧劍抬手一揮。
一道暗金劍氣落在斥候身上,凝成一層薄薄劍幕,將墨綠妖氣壓在體內一處。
蒼天白虎低頭,把他叼起,送向通道外。
道場重新安靜。
顧劍站在原地。
十三片劍葉在道體中緩緩轉動,厚重大地之力與破滅劍意彼此交織,那一線純陽真意也在其中流動。
他想起北海之戰。
想起帝俊被斬退時的眼神。
那位妖皇從不衝動。
呲鐵死後,他沒有立刻報仇,而是布下周天星斗大陣。
北海失利之後,他又推動仙庭出手。
東王公隕落,帝俊便換成人族。
一步接一步。
每一步都在避開顧劍的鋒芒,尋找他的破處。
顧劍並不輕視這種對手。
他甚至能看出帝俊這次的算計比前兩次更狠。
鑄劍之事一旦成功,那柄劍便會成為專門克制混元道果的兇器。
顧劍若不去,劍遲早會煉成。
顧劍若去,帝俊便能提前看清他的手段。
無論如何,都要付出代價。
顧劍抬起本命長劍。
劍身之上,暗灰鋒芒中夾著一線赤芒。
「既然想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