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藤條箱就擺在九條少佐的腳下。
藤條箱為當下最常見款式，木框骨架，外面由米黃色藤條編織，箱口配一副黃銅搭扣，四隻角釘著薄銅片加固。
九條少佐十指互扣，把手上的白手套緊了緊，蹲下身。
她首先翻的是趙北望的箱子。
裡面主要是換洗的衣服，疊放整齊，另有一條薄羊毛圍巾和一件藏青色西式馬甲，襯布中央還擺放了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書，是一本民國白話譯本的《戰爭與和平》。
她拿起那本書，隨手翻了翻，目光停在了某個頁面的鉛筆手寫批註上。
站在身後的趙北望偷偷瞟了一眼，原主的記憶中，這本書他精讀過，不過奪舍這具身體才半天不到，大部分的記憶還沒融合，他不記得當時寫了什麼。
批註只有一句話：亂世沉浮，安穩二字何其難得。
還好，批註不過激，起碼沒有立場上的毛病。
少佐的神情滯了滯，把書合上，放在原位。
她注意到箱蓋內測還有一個小插袋，伸手掏出裡面的東西。
一小塊蛤蜊油，一支黃銅銥金鋼筆，半疊信箋和幾塊銀元，此外還有一本證件。
一旁的李雲舒本能看了趙北望一眼，他讀懂了她的眼神，那是慶幸自己提前做了準備。
證件是一本良民證，她隨手打開，對照上面的照片瞅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趙北望。
目光一觸及，趙北望挺了挺胸。
這本由城工部提供的良民證沒有任何作假。
少佐又瞟了一眼另一個箱子，剛打開，一眼就看到裡面都是女性貼身用品，忽然沒了興趣，立即把箱蓋合上。
「曹桑，你安排幾個手下把這裡的人都查一遍，一層的檢查沒結束之前，任何人不許下樓。」
「是，九條閣下。」
九條帶著一名憲兵走開，開始到處察看。
曹處長一招手，候在身後的幾名便衣馬上走上前，一人放聲大喝：「二層的所有人聽好，皇軍有令，主動打開隨身行李，接受檢查。」
說話間，曹處長快步走下樓梯。
此刻的趙北望心急如焚。
趁著幾名便衣張羅期間，趕緊從樓梯口掃視下艙。
一層亂糟糟的，夾雜著雞和鴨的呱噪聲，原來擠在出口的菜農已被趕到甲板中央，蔬菜擔子和雞鴨籃子凌亂擺放。
其他散客，則一律趕到尾艙。
有菜農表示不滿，正和維持秩序的便衣爭執，其中，尤以一個穿對襟短棉襖的老農聲音最高。
「我們都是本分守法的鄉下菜農，就想賣點自家種的菜補貼家用，就算檢查怎麼也不該檢查到我們這些人頭上吧？」
「就是、就是，耽誤了回去的船，這一趟不是白來了嗎？長官，行行好帶個話，讓太君行個方便，放我們這些賣菜的先走。」另一個穿土布棉坎肩的菜農大聲附和。
其中一個二十出頭的乾瘦便衣被吵得不耐煩了，聲音一粗：「嚎什麼嚎，皇軍說了，這次重點查的就是你們這些賣菜的！」
「為什麼呀……」
「別廢話，再嚷嚷全部抓起來！」
這名便衣本以為這幫老實巴交的菜農只要嚇唬一下會馬上閉嘴，哪知那個穿對襟短棉襖的菜農忽然怪叫起來：「小兄弟，你這是嚇唬誰呢，就算有日本人撐腰，可總要講點理吧……」
「還囉嗦，信不信老子馬上把你扣起來！」
短棉襖火起，當即手一指，「你就是一條狗，除了窩裡橫這點出息，在日本人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一個賣菜的，連大字也不識幾個，竟然如此放肆！
「鄉下佬，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乾瘦便衣面目猙獰起來。
「說的就是你！」五十開外的短棉襖氣勢不減，「小子噯，如果你是我兒子，老子早就一個大嘴巴子扇過去了！」
「踏馬的還論起老子來了！」年輕便衣早就氣不可遏，幾個大步衝上前，掄起一拳砸向老農的臉……
「打人啦、打人啦，大家評評理，還有沒有王法了……」另一個棉坎肩菜農第一個叫了起來。
拳頭很重，短棉襖一個踉蹌，撲倒在菜擔上。
竹筐里裝的是本地毛筍，川沙、張江一帶多竹林，三月春筍剛剛破土，算得上這一時期高檔的時鮮。
壓垮的竹筐旁，胖嘟嘟的筍子滾落一地。
就算對方被擊倒在地、嘴角有血，乾瘦便衣依舊不肯罷休，上前朝著短棉襖後背又猛踹一腳。
第二腳剛剛抬起，曹處長從尾艙沖了過來，遠遠便是一聲大喝：「小陳，你狗日的抽什麼風，給老子停下！」
小陳趕緊收回腳，滿腔委屈：「處長，這混蛋膽大包天，居然罵人……」
「罵的就是你個龜孫子！」倒地的老農頭埋在竹筐里，但嘴不饒人。
小陳額上青筋暴起，就算處長有令，這氣能忍？
違令大不了處分，被一個鄉下賣菜羞辱而無動於衷，以後讓兄弟們怎麼看？
「你個老東西，不想活了！！」
撲過去的小陳人還在半路，只見老農已經翻身，他的一隻手一挖進竹筐，抽出後手裡便多了一物。
小陳身子猛地僵住，死死盯著突然翻過身的老農。
不，準確說盯的是他手中之物！
是個鐵疙瘩玩意，此物出現得太突兀，他打死也沒想到，一個鄉下菜農還藏著這等殺器。
竟也是一支王八盒子！
眨眼間，小陳滿眼驚恐。
莫非……
結合今天的任務，他馬上想到一個最大的可能。
「你是紅黨……」話沒說全，耳中傳來他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砰！」
槍聲尖銳刺耳，沒半絲拖泥帶水。
子彈正中額間，小陳來不及說一句話，被撂倒在地。
槍一響，倒地的短棉襖以超出他年紀的敏捷從地上躍起，他的槍口旋即指向附近的一名本子軍憲兵。
「砰！」
第二槍同樣乾脆，子彈擊中了憲兵的胸膛。
兩槍間隔時間很短，事情太突然，此時船上的憲兵和便衣還處在蒙圈之中，但見這名菜農已開始邁腿疾跑，只是，他前進的方向不是通往浮橋的出口，而是這艘小火輪尾部的輪機艙。
槍聲的餘音中，倏然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大喊：「阿哥阿弟們，快跑啊，再不跑我們的命都要丟在這兒了！」
喊聲來自那個短坎肩菜農，他挑起他的菜擔，第一個朝著跳板方向跑去。
其餘的菜農幡然醒悟，慌忙挑著擔子向出口狂奔。
憲兵本想阻止這些受驚的菜農，又是兩聲槍響。
這一次打中的是兩名想要攔截菜農的憲兵。
射擊還是來自短棉襖菜農，他抓住了敵人發愣的機會，幾個大步已跑到艙門口。
艙門虛掩，他一把拉開，但沒有馬上縮進艙內，而是又匆匆開出兩槍。
槍響間，曹處長已然回過神，他第一個開始舉槍反擊。
「砰！」
伴隨這聲槍響，短棉襖明顯一個趔趄，撲在艙門上。
但他沒有倒，在最後時刻，他撞進艙內。
「我打中他了。」曹處長興奮大叫，「兄弟們，包圍這裡，儘量抓活的。」
槍聲大作，憲兵和便衣開始聯合進攻。
但短棉襖並未退縮，某一刻他居然從艙門後探出腦袋，依據厚鋼板掩護時不時開槍還擊。
船上已亂成一團，沒人再管那些菜農，所以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名剛剛逃進輪機艙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