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太突然,樓梯口的趙北望一顆心怦怦狂跳,理智告訴他,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子彈不長眼睛,大夥快逃呀!」
趙北望才吼了一嗓子,身後的人群中有個男子跟著大叫:「大家下樓快跑,再不逃就晚了!」
聲音似曾相識,離自己很近,趙北望匆忙回頭,竟是來自那位黑痣男子。
來不及消化疑慮,趙北望繼續喊叫:「大家跑得越快越好,千萬別冤死了送了小命!」
黑痣男子立即竭聲呼應:「大家儘管跑,日本人不敢開槍打我們老百姓的!」
在兩人連續慫恿下,一甲板的人全部狂奔湧向樓梯,瞬間把狹窄的過道擠得滿滿當當。
不僅是二層,一層尾艙的散客也開始失控,沿著船舷撒腿飛跑。
箱子早就合上,就提在手裡,儘管是這次騷亂的鼓動者,夾在人群中的趙北望倒不是太急,他一手牽著李雲舒,擔憂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正在發生激戰的一層輪機艙附近。
他算想明白了,那位穿短棉襖的菜農鐵定是和自己一夥的。
這一點,川沙的同志並未提前告知。
昨天從江北出發前,8根大黃魚被裝在一個黑漆木首飾盒裡,由一師的幹部親自交到趙北望手裡,兩人還當場做了核驗交接,並讓趙北望出具了簽名手續。
此階段中儲券剛剛發行,法幣一再貶值,只有黃金才是硬通貨,趙北望知道這是一筆巨額財富,同時也飽含著組織對他的信任,一路上,這個首飾盒幾乎被他當親兒子對待,連睡覺都摟在懷裡。
今天渡江後趕到川沙時,天已蒙蒙亮,為了將這筆巨款平安送到城裡,接應的同志會同趙北望,馬上制定了一份安全護送黃金進城的行動計劃。
因為擔心節外生枝,他們甚至沒通知李雲舒。
楊福茂,今年48歲,戰鬥經驗豐富,由他扮成一位從川沙城廂鎮挑擔去城裡賣菜的老農,他們會在擔子竹筐的底部加上隱蔽的夾層,專門用來藏這筆巨款。
計劃要求,他假裝和老楊不認識,更無需擔心他的忠誠可靠,只要從十六鋪碼頭平安上岸後,老楊會把這筆錢交給趙北望,接下來兩人各干各的,這時候計劃才算完。
現在一切表明,川沙的同志還留了一手。
他們並未告知趙北望,除了老楊,他們還安排了一位同志暗中策應,同樣扮演菜農,目的無外乎確保出現特殊情況時有個幫手。
離開一師時,趙北望帶了一把佩槍,現在這把槍留在了川沙。組織有紀律,為了降低沿途卡點搜查帶來的暴露風險,潛伏人員必須空手入城。
這項紀律,並不適用掩護的戰鬥人員。
這樣的安排,從制定之初,就不準備讓趙北望卷進來,一切的危險,他們都會自己扛。
誰讓他是組織重金培養的地下工作者呢!
想通了這點,趙北望感動之餘,很快滿腔悲涼。
他並不清楚這位穿短棉襖的同志叫什麼,毫無疑問,計劃制定時他們所有人就已想明白了後果,包括短棉襖本人。
現在,自己同志被逼進了輪機艙,面對一船的敵人,趙北望實在想不出留給他的出路在何方。
要麼戰死,要麼被捕。
對方向死而生,似乎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否則,他不會去輪機艙,起碼逃到碼頭上,就算條件再艱苦,總還有魚死網破的機會。
他這是想吸引住敵人,為老楊的逃跑創造條件!
裹在人群中的趙北望已下到一層甲板,他緊拉著李雲舒的手,腦子在急轉,他急切想找到方法,拯救自己的同志。
現在,他的底色是一名新四軍連長,男一號,劇本里不可能讓自己就這樣溜走的。
「砰!」只是在原地稍稍遲疑了片刻,一顆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趙北望一愣,差點嚇掉魂。
「我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驚疑間,九條少佐提槍從尾艙處跑來,人未至,先是一聲嬌喝:「曹處長,怎麼回事?」
九條手持的94式南部手槍,槍口正冒著尾煙,這一槍正是出自她手。
「沒跑,這老東西肯定是紅黨!九條閣下,情報來源絕對可靠,那筆金子一定被他藏在船上什麼地方。」曹處長的聲音帶著邀功的興奮。
「你個蠢貨,這混蛋明明是在掩護同夥,快去把那些菜農截下來,一個都不許漏掉!」
曹處長先是愕然,立刻一個警醒,大力一揮手:
「76號的兄弟們,跟老子去追賣菜的,一個都不能放過,行動結束老子有賞!」
所有的便衣巴不得,立即調轉身子朝船舷跑去。
畢竟,菜農的武器充其量只有扁擔,而躲進輪機艙這位,手裡可是真傢伙。
亂糟糟的說話聲一字不差灌進趙北望的耳朵,他絲毫不敢駐留,猛拽李雲舒,跟著擁擠的人群拼命朝前跑。
甲板上圓滾滾的竹筍到處都是,扁擔橫七豎八,有人被絆倒,現場亂極了。
既然想不出辦法,趙北望小心快跑,現在他首要做的是去找老楊的身影。
小火輪上已沒了老楊的人影,目光延展,立即,他在浮橋上看到一個大步疾走的挑夫,他夾在五六個挑擔的菜農中,穿一件棉坎肩,肩部露出棉花,因為跑的太急,擔子兩頭裝滿萵筍的竹筐如同盪鞦韆,不斷有留葉的萵筍被抖落,無奈之下,他只能靠雙手用力固定住承重繩。
先是鬆了口氣,趙北望的內心復又回到事件本身上。
一時間波詭雲譎。
從曹漢奸和那位少佐的對話中,他起碼明白了一個事實:關於運送黃金進城的事,暴露了!
更令他沮喪的是,狡猾的九條少佐幾乎已經斷定,這筆巨額黃金經費,一定藏在某個菜農的擔子裡。
敵人的情報如此精準,難道是出了叛徒?
念頭才閃過,耳里又傳來一聲尖銳的槍響。
「砰!」
槍聲還在艙內迴蕩,九條的嬌喝一字一頓:「所有人原地停下,否則皇軍格殺勿論!」
余光中,有人戰戰兢兢慢下腳步,不過,趙北望可不吃這一套。
堂堂的新四軍連長,怎麼可能懼怕敵人的開槍恫嚇?
他的腳步更快了,把牽著李雲舒的手又使勁拽了拽,同時低聲叱喝:「跟上我!」
「砰!」
這一槍,明顯起到震懾作用,更多的人停下腳步。
趙北望也是豁出去了,他才不管呢,腳步絲毫不停頓。
前方,就是連接浮橋的踏板,跳上去幾個大步,就能踏上浮橋,從此遠離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