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踏上跳板,有人先他而至。
曹處長把趙北望和李雲舒使勁往船舷一側一撥,率先跳上了踏板,他的腳步飛快,轉眼間上了浮橋。
對他來說,當下最急切的任務是截停那些即將逃上碼頭的菜農。
至於另些也在逃離的散客,他有心而無力,只能留給其他人解決。
又是三名便衣擦身而過,踏板只鋪了一條,又不寬,趙北望不得不稍作停留。
內心焦急,宛如火燒。
照這個劇本發展下去,這位來自76號的曹處長,追上老楊也只是時間問題。
既然這幫鬼子有備而來,就不可能搜不出竹筐底部夾層里的黃金。
到那時,黃金不保,老楊還有性命之虞。
而自己,就算全身而退,這也必將成為他潛伏生涯中一個無法抹掉的污點。
這樣的大主角,觀眾的唾沫就能把他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不行,這次必須做點什麼!」
「這件事已經牽扯到一位同志,極有可能以犧牲為代價,老楊是我最後的底線!」
趙北望暗下決心,一腳邁出,已穩穩紮在踏板上。
還行,原主這具身體嘎嘎好使!
趙北望很滿意,雙腿快速交叉,竟然輕鬆帶上李雲舒一起登上浮碼頭。
他絲毫不敢停歇,繼續快跑。
恰在這時,身旁一陣疾風掠過,稍加注視,趙北望認出是那位黑痣男。
黑痣男連看他都不看一眼,他目光專注,緊盯著前方。
前方,五六名菜農有先有後,都在爭先恐後亡命奔跑。
而曹處長速度更快,他和緊隨的三名便衣與最後一名菜農僅相距七八米。
「砰!」「砰!」
一邊奔跑,曹處長對空連開兩槍,他的嘴裡開始發出警告:「皇軍有令,逃跑者一律擊斃!」
兩槍過後,六名菜農停下兩人,其餘四位繼續逃跑。
四人中,包括老楊。
「媽的,還不聽勸了!」曹處長罵罵咧咧,準備來個殺雞儆猴。
「砰!」他稍加瞄準,朝四人中最後一人開了一槍。
事實證明,能勝任76號處座職位的,還是有點東西的。
這一槍打中了目標小腿,那人一個踉蹌,連同肩上的擔子,摔在了緊鄰岸邊的兩座浮橋接駁處。
「長官手下留情,我不跑還不行嗎!」倒地的菜農在木板上翻滾,嘴裡發出絕望的哀求。
倒數第二名菜農果斷收步。
「長官,我投降!」他乾脆跪在地上,舉起雙手,擺出一副絕不反抗的模樣。
此情此景,曹處長有些得意,本以為這劑良藥下下去,再大的頑疴也能藥到病除,哪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卻發現剩下的最後兩名菜農跑得更歡了。
聽不懂人話是吧?
曹處長惡從膽邊生,他緩慢舉起手槍,這次他不準備慣著,打算一槍一個,就地放倒再說。
目光掠去,兩人一前一後,相隔十來米,此時都上了碼頭,都在埋頭攀登石階。
前面的菜農挑的是萵筍,後面的挑的是韭菜,都是這個節氣城裡人的最愛。
尤其是頭茬韭菜,切碎拌上肉沫,加上佐料,包餃子那才一個香。
槍才舉到一半,曹處長一個激靈,頓有醍醐灌頂之感。
他死死盯著那名挑著韭菜擔子的菜農。
差不多同樣大小的擔子,韭菜怎麼可能重過萵筍?
可近處這位倒好,從他挑擔的姿態看,不但步履沉重,就連肩上的扁擔,彎曲的弧度也能說明一切。
一個結論立即驚現腦海。
韭菜擔子裡一定藏著其他物件,而且還是重物!
一想起重物,概無能超過黃金的。
難道?
剎那間,一縷狂喜湧上曹處長的心頭。
「前面那位挑韭菜的,馬上給老子停下!」
囂叫歸囂叫,曹處長既不敢開槍,又不敢不立即採取行動。
打死了線索就斷了,身後的大魚還抓不抓?
「兄弟們,抓住那個挑韭菜的,他的擔子裡藏著我們要的東西!」
扔下這句話,曹處長身先士卒,拿出三郎的拼勁,不顧一切追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曹處長怎麼也沒想到,此刻他已把後背交給了敵人。
但這個黃雀並非趙北望。
趙北望手無寸鐵,還做不到從背後給敵人致命一擊。
但有人有。
跑步間,趙北望拉著李雲舒和寥寥幾位來自小火輪的乘客也已踏上浮橋,對趙北望來說,他一心只想儘快接近老楊,他想好了,只要曹漢奸對自己同志露出獠牙,哪怕用手撕、拿牙咬,也要保老楊平安、護黃金周全。
80兩黃金,那可是一師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只要花出去,購買的藥品不知可以救多少同志的生命,而用無縫鋼管造出的炮,又不知可以把多少個鬼子炸成肉糜。
身後,是李雲舒的喘息聲,身前,是黑痣男的矯健身影。
而耳里,是曹處長剛喊出的一句話。
——嗯?挑韭菜的擔子裡,藏著漢奸們想要的東西?
趙北望一頭霧水,憑什麼曹漢奸篤定是挑韭菜的,而不是挑萵筍的?
根本沒時間亂想,趙北望跳下浮橋,接下來是一級一級拾級而上、從水面通向岸堤之上的台階,齜開的石頭縫裡冒出長著幾片嫩葉的小草,一眼望去,參差不齊、迎風飄展的小草像極了那位開庫里南投資人禿頭上的寥寥毛髮。
那一世,因為認識,他和禿頭有過一次開誠布公的談話,禿頭當著他的面摟著他舔了三年的女友,這給他的心靈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創傷,打那以後,他逢禿頭必恨。
石階濕滑,圓頭皮鞋踩在上面有點硌腳,通城鄉下作坊的牛皮鞋總的來說,有點偷工減料。
李雲舒腳底一滑,從身後吊住了趙北望的胳膊。
「這台階太滑了。」李雲舒神情有些自責,「你還是先別管我了,快點想辦法幫幫老楊!」
趙北望點頭,本不想說什麼,但突然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裡不是片場,所有的死亡並非番茄醬充當血包所能矇混過去的偽裝。
「雲舒,如果我有什麼意外,別管我,先想法子逃走,然後去約定好的地方等我,如果等不到我,你用備選的辦法聯繫組織。」
「北望,胡說什麼呢,我一定等你!」
姑娘說完,還不忘莞爾一笑:「別忘了,組織上還讓我們演夫妻呢。」
「演」字,她說的既羞赧又輕。
那一刻,趙北望才知道,原主——那位新四軍的連長,或許已經真正住進了姑娘的心裡。
儘管這是兩個靈魂都曾接管的身體,現代人趙北望可不認為自己有原主的好福氣,畢竟這個時候的他,都不知道遞給自己一把槍,能不能順利扣響扳機。
「保重!自己機靈點!」
趙北望頭也不回,拎著屬於自己的藤條箱,連跨幾級台階,朝著曹處長的背影追去。
一口氣爬了十幾級台階,氣都不帶喘的,根本不像混橫店時,動不動渾身不得勁。
前世穿越當年,自己也就29歲,早已是一把老骨頭。
心裡唏噓,趙北望已經逼近黑痣男,目光只是在對方背影上停留了幾秒,心中訝異驟起。
電光火石間,黑痣男駐步,一隻手猛地插進懷裡。
他的手裡赫然多了一支手槍。
趙北望幾乎不加思考,腦海里跳出一個名字:花口擼子。
正式名字白朗寧M1910,腦中的知識告訴他,它幾乎是軍統特工的標配。
軍統特工?
可一個軍統特工,這時候拔槍,這是要演哪一出?
一念及此,黑痣男手臂抬高,從趙北望所在的下方台階一眼看去,堪堪見到他槍口的指向。
槍口,對準的正是更高處的曹處長。
目光所及之處,那位曹處長也在舉槍。
再看更更高處,是那位堅決不肯停下的韭菜挑夫。
草!原來軍統在鋤奸!
見老楊終於消失在視線里,趙北望毫無顧忌的又驚又喜,穿越最大的福利,竟是巧遇了軍統的大型鋤奸現場!
而機緣巧合,他鋤奸的對象居然是即將對我黨同志造成最大威脅的漢奸頭目。
這劇本,嘖嘖,狗日的編劇真特麼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