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這一槍先於曹處長。
相比鬼子的南部王八盒子,白朗寧的花口擼子槍聲低沉,沒有刺耳爆響。
這不影響它的殺傷力。
二十來米的距離,也是它的有效射程。
曹處長身子一歪,撲倒在台階上。
倒地的時候,他用盡了辦法,朝身後望了望。
他想知道,哪裡來的背刺。
趙北望暗呼一聲「好槍法」,腳下絲毫不停歇,他迫切想看到老楊是否安全。
台階建在岸堤的斜坡上,幾十米的高度,上面才是碼頭的貨台,貨台再往上走,是碼頭月台,但川沙的同志提過一嘴,月台上還有偽水上警察署設立的稽查點。
專查過往客旅的良民證,有時心情好了,也會翻翻菜農的擔子,順便啃個瓜果什麼的。
不過,這裡不同於最北端的客運碼頭,客運碼頭外地人多,是「異己分子」滲透的重災區,這裡多為本地人,他們通常只安排三五人例行公事,不過盤查已趨日常化,為此他們還特地建了一個用來遮風擋雨的涼棚。
沒看到老楊安全離開這裡,事情就不算完。
趙北望堅定認為,至少到目前為止,自己還沒暴露,最大的「罪過」,莫過於沒聽從憲兵的安排,老老實實呆在小火輪上。
這定不了自己的罪。
所以,趙北望還不想濕了鞋,為了和軍統的鋤奸撇清關係,他故意捨近求遠避開事發現場。
槍聲驟響,黑痣男和曹處長展開了對射。
黑痣男的那一槍並不致命,只打在曹處長的屁股上,這完全歸罪於他當時所處環境。
朝一個向上奔跑的人仰射,屁股作為最大的立面,替他扛下了所有。
曹處長之所以會倒地,完全出於本能,他的本意是想就地臥倒,可地不平,他只能斜靠在台階上,揮槍連連還擊。
俯射的優勢馬上凸顯出來,前面說過,曹漢奸的槍法還是有貨的,只是幾槍,黑痣男馬上感受到威脅,不得不尋求掩護。
附近有個石台,上面安放了一口大水缸,這是有心人專門為菜農準備的,除了方便洗手,還可以給擔子裡蔫兒的菜葉灑灑水。
連續用幾槍進行了火力壓制,黑痣男飛快躲到水缸後。
見對方龜縮了,曹處長也不糾纏,他更在意的是那個挑韭菜的菜農,雖然有手下兄弟在對付,可他還是不放心。
他迅速爬起身,邊跑邊開槍掩護,十幾級的台階一口氣爬完,一踏上貨台,他鬆了口氣,可屁股的疼痛卻很真實,摸了一把,滿手是血。
氣又上來了,他轉身又補了一槍。
這次轉身,他像看到了親人,九條少佐帶著一隊憲兵撲了過來,人已到浮橋上。
有了幫手,曹處長信心大增。
他趕緊扯了一嗓子:「九條閣下,紅黨還有同夥!」
這句話的目的,就是把球踢給對方,從而用這名敵人來牽制住日本人。
他腦中有個盤旋很久的心思。
就扁擔那個彎曲程度,擔子裡藏的大黃魚幾十根起碼有的,弄個三兩根,不過分吧。
他急切去找韭菜挑夫的身影。
這一看,心頭的石頭落地。
韭菜挑夫已被他的兩個兄弟一前一後堵住,儘管尚在左衝右突,可瓮中捉鱉已成定局。
同一時刻,趙北望也登上了貨台。
碼頭貨台上,不少地方堆著雜物。
來不及喘口氣,趙北望也在迫切尋找自己同志的身影。
這一看,心裡急得跟貓抓撓似的。
與貨台呈階梯式的月台上,稽查點就設在通向馬路的唯一出口處,更令他惶恐的是,偽警已將出口用欄杆攔住,四支長槍一律平端,所有人員被擋在裡面,他們也不檢查,似乎是在等日本主子的進一步命令。
他們對岸堤上的槍戰早有關注,時不時的投來目光,從神態看,倒也是憂心忡忡。
只是,他們不想蹚這波渾水。
被圍的人群中,就有挑著萵筍擔子的老楊。
某一刻,他與趙北望的目光不期而遇。
那眼神,多少有點不淡定。
任務遠未結束,趙北望索性不跑了,來到一處碼放水泥預製塊的地方。
水泥板是用來修路面的,整齊堆放,足有大半人高,既可擋子彈,又可藏身。
趙北望把身體半掩,放下箱子,先趕緊環視一圈。
下方,九條少佐帶隊已踏上台階,所有憲兵均已舉槍,一場針對黑痣男的槍戰即將爆發。
另一個方向,李雲舒夾在人群中,也即將抵達貨台。
至於稽查點,被限制群眾一共二十來人,都是從小火輪逃上岸的,水上偽警五名,為首的雙手插兜,其餘四名手持三八大蓋,槍口一律朝向人群。
趙北望對形勢立即作出判斷。
當下,最大的麻煩還是稽查點。
毋庸置疑,水上警署的漢奸是鐵了心想把這些人交給日本人,只要憲兵解決掉黑痣男,必然會把他們重新過濾,到那時,一切歸零。
偽警察荷槍實彈,硬闖行不通。
唯一的辦法,把小火輪上的那一套照搬硬抄,只要能製造混亂,老楊自然不會放過逃跑的機會。
主意拿定,趙北望快速思考如何才能製造混亂。
小火輪上的「亂」是短棉襖一槍爆開,效果好到飛起,明明自己的同志已打好樣,到自己這兒,總不能當個縮頭烏龜吧?
槍?——!
趙北望下意識瞟了瞟下方的黑痣男。
他已與憲兵接上火,作為有槍一族,他正在用它保命,從這哥們敏捷的身手看,倒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既然他的槍不能為己所用,趙北望只能打其他的注意。
附近只剩下幾個漢奸,他們都有槍,但一個個生龍活虎,硬搶的話……
念頭剛閃過,陡然間趙北望雙目圓瞪。
視線中,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驚變來自於那位看上去老實巴交的韭菜挑夫。
他本已被兩個便衣撲倒,就在趙北望鐵定以為對方馬上就要束手就擒之際,他的手裡變戲法般多了一把手槍。
這把趙北望的三觀直接震碎。
怎麼又有身藏武器的菜農!
在趙北望的潛意識裡,所有的菜農中有問題的只有楊福茂,他自始至終就沒認為這名挑夫有什麼不一樣,而漢奸對他的抓捕,最多是一場誤會。
直到趙北望看到他抬起的槍口,以及接踵而至入耳的槍聲。
難道今天是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兩黨像是約好了似的、扎著堆打著菜農身份掩護,行機密之事?
前有挑筍子的我黨短棉襖菜農,寧肯犧牲自己,也要掩護自己同志脫離險地……
咦,不對!
……有沒有可能,那位短棉襖壓根兒就不是自己同志,而是和這位下巴長黑痣的哥們同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而他之所以選擇暴露自己,會不會也是為了掩護這位挑韭菜的同夥?
如果真是這樣,豈不說明這個挑韭菜的太重要了?
那麼,他的擔子裡到底藏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