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槍掀掉一名騎在他身上的漢奸,挑夫等不及起身,旋即把槍口對準另一名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的便衣。
槍聲再響。
便衣中槍,在地上打了個滾後,匆匆回敬了一槍。
但挑夫需要對付的可不止眼前兩人。
曹處長適時殺到,抬手果斷扣動扳機。
距離太近,挑夫又猝不及防,子彈擊中了他的肚子。
儘管肚子鮮血噴濺,韭菜挑夫怎肯就此作罷,立即調轉槍口。
兩人各開一槍,曹處長低頭躲避,挑夫卻沒躲,他艱難爬起,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想要挑起他的擔子。
就算情形惡化到如此地步,他念念不忘的似乎還是他的一擔子韭菜。
扁擔才搭在肩膀上,得到喘息的曹處長再次發起進攻。
挑夫身子一晃,明顯又吃了一顆子彈,但他不為所動,還是用力把擔子擱在肩上。
一絲獰笑在曹處長臉上盪開。
就在他正欲痛下殺手,黑痣男從河堤一側冒出腦袋,抬手間,他先是朝曹處長迫不及待開出一槍,接著便是一聲斥叫:
「黃老哥糊塗,別管電台了,別忘了你另有使命!你先逃!我來掩護你!!」
話一說完,愣怔中的趙北望頓有恍然之感。
韭菜擔子裡果然藏物,而且藏的竟是電台!
呵呵,猜的沒錯,黑痣男和這位黃姓挑夫果然是一夥的!
靠,他哪裡是在鋤奸,分明是看到同伴有危險,才果斷出手相助……
趙北望當然清楚這一時期一部電台對地下工作的意義,它甚至重到可以以命相搏。
可財大氣粗、人丁興旺的軍統怎麼也會缺電台?
意念只是一閃間,趙北望立即想到一個關鍵節點。
如果掌握的歷史沒錯,正是在去年的十月底到十一月期間,軍統滬城站幾乎遭到毀滅性打擊。
先是76號的特務頭子李時渠會同本子憲兵隊、租界捕房大規模抓捕軍統人員,軍統滬城站區長陳洪樹落入埋伏被成功誘捕。
隨後,陳洪樹叛變投敵,供出滬城站所有組織架構、據點、潛伏人員、電台地址等幾乎全部秘密。
接下來,一場關乎軍統滬城站的血雨腥風席捲滬城,差不多一夜之間,軍統滬城站十個部門、八個行動大隊接連遭到清洗,大批特工被抓,部分人員變節,骨幹死的死,關押的關押。
自此,損失數百骨幹的滬城站,像霜打的茄子一蹶不振,只能轉為零星的小規模行動。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抗戰的結束。
不過,後世的記憶還告訴趙北望,遠在渝城的軍統大老闆戴春風,也不是沒採取補救措施。
除了調整組織架構、任命新的負責人,他還派出了大量人員重新潛入,準備來個大換血。
既然人事重新布局,配套措施也得跟上。
去年年底的那次掃蕩,76號起碼搗毀了軍統的幾十處地下電台以及掩護據點。
毫無疑問,此階段正是電台極其稀缺又青黃不接的階段,可不稀罕著呢!
印象里,他們也有一條用來投送人員和物資的秘密通道。
這是一條從浙省溫城或台城出發,再途徑杭州灣,最終抵達浦東東海之濱或金山沿海的海上線路,一律採用機動漁船承載運送。
思緒翩翩,卻容不得趙北望捋清,眼前變故環生。
首先他看到了夾在人群中的李雲舒已登上了碼頭貨台,她與一群人刻意避開這一片出口必經的高危區域,因為害怕被傷及,那群人只能遠遠躲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北邊數百米的地方徘徊。
其次,他看到了九條少佐和一隊憲兵也已躍上貨台,他們的目標本就是黑痣男,只要黑痣男不倒,事情畫不了句號。
由此,黑痣男起碼需要面對兩個方向的敵人,後有憲兵,前有那位槍法尚可的曹處長,雙方都已近在咫尺。
最要命的是,黑痣男此時並不打算逃走,他還有一項艱巨的任務,那就是掩護黃姓挑夫。
他喊過一嗓子,提醒黃姓挑夫另有使命,這是不是說明,挑夫身上還有比電台更重要的秘密?
再看那位挑夫,他已聽從了黑痣男的提醒,此時扔掉肩上的扁擔,拔腿就跑。
而奔跑的方向,竟是趙北望的躲藏處。
他不糊塗,知道此時跑向出口,和鑽進敵人的另一個口袋沒什麼分別。
碼頭月台後方,有一排臨街的房子一直延伸很遠,依江而建,他這是想另闢蹊徑,從房子後找機會。
黑痣男見同伴終於啟動腳步,精神大振,當即跳進一小堆裝著不知什麼糧食、還沒來得及轉運的麻袋包後。
人還未躲好,先是背靠麻袋,給手槍換了一個新彈夾。
他像是鐵了心,要以此為據點就地阻擊敵人,為同伴的逃跑贏得一線生機。
糧堆並不遠,他所隱身之處正對趙北望的水泥板堆,換彈夾之間,他並不理會如爆豆般的槍聲,居然騰出時間朝趙北望看了一眼,
那目光,只有陰鬱,沒有警惕,還夾著一絲麻木。
刺耳的槍聲中,趙北望不敢探頭看,果斷縮起腦袋,但他能判斷出敵人的子彈兵分兩處,一處在對付糧堆後的黑痣男,一處在向近處延伸追擊著什麼人。
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後世一起打包穿越的技能,而是屬於這具身體自有的經驗點。
很快,他聽到沙沙的腳步,是一種軟底鞋在水泥地上使勁拖拽的聲音。
由此,他聽出了對方腳步的沉重,大概,他的逃跑是吃力的。
趙北望忍不住在心底嘆氣。
對方傷得不輕,本就跑不利索,又面臨數倍於己的敵人,這波下來恐死多活少。
是,他是有幫手,可一條短槍頂個屁用!
何況,幫手自己還泥菩薩過河呢!
「老哥,不是我不想幫你,我沒槍啊,你也是干特工的,這種情況下總不能蠻幹吧?」
心裡囁嚅一句,趙北望心情好過多了,他乾脆坐下,把身子蜷縮,打算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正在這時,幾米開外傳來一個重重撲倒在地的聲音。
伴隨著身體撞地的悶響,是個什麼金屬物件在地上歡快的摩擦聲。
趙北望一側頭,一支白朗寧手槍從地面上滑進他的視野。
白朗寧是老黃的傢伙什,這時候能從他的手裡滑落,無外乎一個嚴酷的事實,他恐怕凶多吉少。
趙北望緊盯手槍,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東西!
探過身子,手幾乎是不聽驅使的一把抓去……
然而下一刻,手還沒觸及手槍,他又閃電般縮了回來。
其速度之快,仿佛,這不是一支手槍,而是一塊高溫灼燒的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