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望承認,這一刻他確實猶豫了。
他知道,只要這把槍一握在手,他的身份將徹底暴露。
到那時,姑且不論能不能幫上老楊,單是想從這裡全身而退,簡直就是痴人囈語!
何況,至少到目前為止,原主的那些傍身技藝有沒有傳承給他,更是沒一點底。
可這樣苟下去,老楊怎麼辦?任務怎麼辦?
瞬間的遲疑中,一邊是曹處長興奮的吶喊:「那混蛋逃不掉,他被老子打中了!」
另一邊卻是黑痣男暴怒的吼聲:「曹岳,你個漢奸,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宰了你!」
想必是看到同伴中彈倒地,他徹底被激怒了。
「原來曹處長的名字叫曹岳。」趙北望機械的喃喃一句。
他的腦子是懵的,耳外的世界也是安靜的,似乎有股意識一直在強迫他在槍的問題上不要作出選擇。
他眼眸微抬,把目光掠向江面。
不遠處的水面上,一隻江鷗在盤旋,它的飛姿自由而悠閒,對附近響成一片的槍聲完全無感。
突然,江鷗一個俯衝,身姿化作一道白箭,從十幾米的空中扎向江面。
再次振翅時,它的嘴裡多了一條還在不斷掙扎的江魚。
「哦,原來它在獵食!」
趙北望呢喃著……
黑痣男一句斷喝後,從糧堆後凜凜站起,不退反進,他的槍口不瞄他人,專瞄曹岳,手指連扣扳機。
子彈呼嘯而出,彈彈不離曹岳周圍,逼得他不得不彎腰躲到一處障礙物後,頭都不敢冒。
「狗日的曹岳,你投敵叛變,賣主求榮,老子今天送你去見閻王……」
因小火輪上還有善後工作,九條只帶了四名憲兵,一名在與黑痣男前階段的戰鬥中負了重傷,不得不撤下火線,剩餘三名加上九條,也只有四根槍。
其他可用的幫手,除了76號行動處的曹處長,另有一名手腳完好的便衣。
儘管敵人是個亡命之徒,早置生死於度外,可至少到目前為止,九條依舊認為在力量上能做到碾壓對手。
見敵人從糧堆後終於露頭,九條認為她的機會來了:
「全體,立即進攻!就地殲滅!」
等著她的事還有一大堆,她必須速戰速決。
九條持槍的手一揮,帶著三名憲兵進逼而來。
子彈噼噼啪啪,瞬間將黑痣男籠罩。
一顆子彈,擊中了黑痣男的胳膊,隨之而來的疼痛立即讓他猛然清醒。
他不再戀戰,拔腿就跑。
將近十米的距離,他幾個騰越,就來到水泥板堆旁。
老黃就倒在旁邊,頭埋著,生死未卜。
黑痣男正好需要喘口氣,他順勢一滾,將身體躲進了水泥板堆後。
他是知道趙北望藏在這裡的,看也沒看他一眼。
身後有槍聲追擊,黑痣男也不理會,伸手一拉,把老黃的身體拖拽進來。接著一用力,托住老黃的頭。
老黃嘴角有血,眼睛閉著,他翻了一下老黃的眼皮。
「我朋友死了。」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趙北望明明知道他是和自己說話,就是一聲不吭。
黑痣男繼續不看趙北望,握槍的手從藏身一側探出,連續開了幾槍,想要壓制即將追來的鬼子。
槍一收回,他飛快把手伸進老黃的內衣口袋中,只是一個摸索,手裡多了一把梳子。
一把牛角梳,外觀陳舊,不少梳齒已經破損,呈參差不齊狀。
「兄弟,如果你還認為你是一個中國人的話,幫個忙!」
他的語速很快,也不管趙北望答不答應,已將牛角梳硬塞到他的手裡,「我恐怕活不了了,這把梳子一定藏好,找機會幫我送到小南門大街,找濟世堂藥店的孫掌柜,只要見到這把梳子,多少錢他都願意給。」
說完,他霍然拔起,開始舉槍與逼近的鬼子戰鬥。
數槍後,他還不忘回頭補充一句:「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這個忙一定會幫的,對嗎?」
像是交待完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黑痣男再無顧忌,索性從藏身處衝出,來一場痛痛快快的大殺四方。
「我叫錢大力,兄弟,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這是錢大力衝出前丟給趙北望的最後一句話。
也只是跑出去幾米,一顆子彈擊中了錢大力的後背。
緊接著,又是第二顆。
錢大力倒地,不過他似乎並不甘心,還想掙扎著爬起,想要在生命消亡前做最後一次努力。
他並沒能完全站起,身子只站到一半,又是一顆子彈飛來……
此時,趙北望渾身在發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他的滿腔忽然積壓起一股無法宣洩的怒火。
同為中國人,國家有難,人人生如螻蟻,有人在慷慨赴死,有人卻想苟活。
人,總不能這樣無恥吧!
而這個人偏偏卻是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
儘管那一世,生活有壓力,更有太多的不如意,可如今面臨的是外強欺凌,鬼子大肆屠殺我同胞,包藏的是滅我族類之禍心,作為一個有血性的華夏人,倘若還能在面對這一切時無動於衷,那和豬狗有何區別?
「一隻鳥禽為了達成目標尚且不顧危險,如今山河破碎,我豈能熟若無睹?」
「不行,我得支棱起來!」
一念及此,趙北望果斷伸手,手剛搭在槍身上,一股熟悉的感覺充盈全身。
電光火石間,他幾乎是不假思索。
握緊槍身,拇指撥開保險,退出彈匣,一手拉開套筒向後到底,目視確認槍膛內沒有子彈,旋即鬆手讓套筒復位,再扣動扳機釋放擊錘,檢查擊發機件,隨後將彈匣重新卡入握把,合上保險。
一套動作下來,宛如行雲流水。
藤箱雖已上鎖,但稍加用力可挑開一條縫隙。
牛角梳一塞進箱內,趙北望徐徐站起身子。
他左手拎箱,右手握槍,屈身靠在水泥板上凝神諦聽。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聽就是皮靴。
斜前方,錢大力沒死透,他尚在地上拼命蠕動,至此,他的手裡依舊緊握著那把花口擼子。
不用懷疑,這些憲兵就是衝著錢大力來的。
趙北望雙腿扎穩馬步,渾身暗暗蓄力,他打算好了,只要鬼子一靠近,立即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