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76號行政主樓。
這是一幢三層歐式獨立式花園別墅,磚木結構,最初由北洋軍閥陳調元斥巨資建造,它也是76號特工總部的中心核心建築。
別墅二樓,機要室秘書鄭曉棠推開窗戶,正見一輪彎彎新月爬上了一棵香樟樹的樹梢。
而這時,公義碼頭弄的那棟院落前,李雲舒正在給大門落鎖。
她的目光落在鑰匙上,原有的銅鏽已被她在石頭上磨去,淡淡的月光下愈發顯得鋥亮。
想了想,她裝好鑰匙,朝著外馬路走去。
要去的地方有點遠,現在,她最想看到的是一輛黃包車。
儘管訣別時,她說過會等他,且語氣之堅決,可現在她反悔了。
這也是她在反覆權衡後的決定。
雖然她只是一名電台員,但通過半年的培訓,她已成為一名合格的特工,她必須把他被捕的消息告訴組織,越快越好。
他們分工不同,她並不清楚他知道多少關於滬城情報網的秘密,不過有一點她能確定,他起碼掌握了其中一個聯絡點。
這也是他們在潛入滬城後,最先需要敲開的一扇門。
如今同志被捕,骨子裡她相信他的忠誠,萬一呢?
她無法想像那是一種怎樣的折磨!每每聯想到此,她的心都碎了。
也是在同一時刻,HK區,寶山路,岩井公館。
這裡緊靠公共租界,不遠處就是滬城火車站。
今天的岩井公館警戒異常森嚴,除了門口的警衛哨,還增加了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
當九條謹從那輛黑色豐田轎車上走下時,岩井公館的門前已是一派熙攘,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而大門兩邊的停車場也是滿滿當當,單是停好的各機構的轎車就有十幾輛,這還不包括隨行用來警衛的挎斗摩托。
竟有幾輛轎車,是九條謹認識的。
此刻的九條謹,並沒有穿軍服,穿的是一件和服晚禮服,她的頭髮也不再是披著,而是盤了一個傳統丸髻,用一根細銀簪插著。
至於腳上的軍靴,也換上了低跟漆皮草履。
說實話,她真不喜歡腳上的這雙鞋,走起路來無聲無息,像個鬼魅一樣,根本沒有軍靴踩踏地上的鏗鏘氣勢。
這不,因為不習慣,一下車就差點摔一跤。
在她看來這無疑就是丟人,周圍有不少人,看到聚焦而來的目光,她既惱又羞,一邊賠著尷尬的微笑,一邊彎下腰將草履扶正。
「今天真倒霉,丟兩次人了。」
心裡嘟囔著,她乾脆取下耳朵上的細珍珠耳墜,放進隨身的迷你手袋裡。
「這幫人真是吃飽了撐的,前方在打仗,你們倒好,卻在這裡逍遙快活,舞會就舞會,還美名其曰『興亞親善聯誼會』,呸!」
嘴裡碎碎念,九條向大門走去。
不經意間,她就看到了自己前方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這讓她很詫異,趕緊回頭。
目光所及,一輪新月爬上了樹梢。
也是奇怪,只是眨了個眼,這輪新月立刻幻化成一個人的臉。
此時的這張臉,笑得肆意,極盡嘲弄,還外帶幾分得意。
九條當即駐步,對緊隨身後的吉野道:「吉野君,關於我們來岩井公館,你交待下去了嗎?」
「少佐殿請放心,只要76號一有消息,不管好壞,我的手下都會在第一時間把電話打進岩井公館。」
76號大院西北側的一棟走馬樓里。
這輪新月的光芒同樣通過一扇窄小的鐵條窗灑進了某個房間裡。
月光儘管很淡,卻在趙北望的身上留下了斑斑駁駁的光影。
趙北望被人扔在一張木板床上,他的手腳都被重新縛上沉重的鐵鐐。
經過幾輪嚴刑拷打後,身上的衣服幾乎沒有一處完好,他的背上早就皮開肉綻,好多地方衣服已經和肉緊緊粘連一起,不斷有血水滲出。
而他的胸部也好不到哪裡去,火紅的烙鐵留給他的是一大片被烤糊的創傷,表面發出暗紅色,血水汪汪的。
最糟糕的是胸口的那處槍傷,沒有了紗布的包紮,傷口完全裸露在外,那是一個血洞,伴隨他的每一次呼氣,洞口都會向外冒血。
此時此刻,趙北望的意識是微弱的,但自始至終,一直有個聲音在他腦中反覆申辯。
「這不是我的身體,也不是我的意志,我是不可能扛下這麼重的酷刑的……」
聲音很像那一世來自他的幼年時期媽媽的絮叨,儘管他已忘了母親的模樣和聲音。
他自記事起就沒了父母,父母的每一次出現,只能是在夢中。
這讓他曾在一段時間深深以為,現在他就活在夢中。
「這世界上最大的騙局,大概就是穿越吧……」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這次穿越是不是來自他的夢境。
「哐!」
有人一腳踹在監室的鐵門。一個聲音在門外大喊:「趙北望,你的飯到了,抓緊時間吃好養足精神,待會兒還有一場審訊呢!」
「哦,原來不是夢。」趙北望發出呢喃,「唉,如果是夢多好。」
誠然,再糟糕的夢,都會有夢醒時分。
晚間七點剛過,HK區,海寧路,一輛黃包車剎停在在街邊一側。
「小姐,到地方了。」
「多少錢?」李雲舒從車上走下。
「公義碼頭弄到這裡不近,看在你是我晚上的第一個生意,就給一元二角。」
付完錢,她判斷了一下方向,繼續朝前走。
幾百米後前面出現一個路口,作為一個老滬城人,她知道另一條路的名字。
這條名為乍浦路的一處地方,有她此行的目的地。
站在街對面,李雲舒立即朝對面看去。
自去年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為了防止遭到盟軍空襲,滬城開始實施燈火管制,但因為目前尚沒有嘗到惡果,這道命令並未被嚴格執行。
取消的只是霓虹燈。
尤其是HK區,太多的日方勢力機構在此扎堆,他們對燈火的需求極大,這道政令完全被無視。
甚至一些日資背景的經營場所,霓虹燈照開不誤。
街兩邊的木質燈杆上,裝的都是大瓦率歐式老式路燈,亮度很強,李雲舒馬上看到乍浦路接近海寧路的一端,有一個巷弄。
巷口是一棟二層店面樓,雖然看不清招牌上的名字,但她能斷定,這家店的名字就叫宋記糧行。
臨行前組織交待,在海寧路和乍浦路的交叉口附近,有一個叫瑞慶里的弄堂,弄堂口開了一家宋記糧行,他們潛入滬城後,最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前往這處聯絡點接頭。
現在的李雲舒有點後悔,她覺得下黃包車早了,怎麼也得坐著黃包車從那個地方路過一下,好眼見為實。
她的警惕性還是有的。
趙北望被抓已過去五個多小時,如果不扛打招供了,這個交通點大概率已經暴露。
一眼看去,那片街面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