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稍加思索,李雲舒揮手截停一輛路過的黃包車。
「小姐去哪裡?」
「威利大戲院。」
車夫一愣,笑道:「小姐,你要去的地方改名了,如今叫昭南劇場,今年剛改的。」
「帶我去那裡。」
她斷然不敢就這樣走過去查看,怕萬一有埋伏,而坐在黃包車上,無疑會降低暴露風險。
沿乍浦路往北,很快她迎來了第一個弄口,她假裝用手撐著腦袋擋住眼部,一雙眼睛立即糾纏到街對面這家店鋪的店招上。
二樓豎著一塊白漆木板,紅漆大字,寫的正是「宋記糧行」四個大字。
心中有了答案,她的眼睛迅速看向店內。
店門依舊在敞開迎客,裡面亮著燈光,但看不到人影。
她無法確定裡面的情況。
李雲舒戀戀不捨收回目光,開始朝自己這一側的街道察看。
她的心中忽然萌出出一個計劃。
幾百米後,她果然看到了一家茶館,上下兩層,如果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對斜對面的宋記糧行可做到全方位監視。
主意已定,李雲舒不動聲色,等到黃包車又下去幾百米才叫停。
「算了,劇院不去了,你就這裡把我放下。」
付完錢,李雲舒走向茶館。
聽潮茶館是一家提供茶點和簡易餐食的休閒茶檔,此階段上客的高峰已過,客人明顯偏少。
小二迎上前來:「小姐,喝茶還是吃飯?」
「二樓有座嗎?」
「有、有,空位多著呢。」
李雲舒心中落定,語氣變得輕鬆:「有什麼吃的?」
「陽春麵、雪菜肉絲麵、蛋炒飯、百葉粉絲湯、包子餛飩……」
「就來一碗百葉粉絲湯,再泡一壺茶。」
二樓也就幾桌客人,李雲舒挑了一個臨窗的位置坐下。
這時,小二先送來一碟瓜子。
李雲舒磕著瓜子,再次朝宋記糧行看去。
店門口冷冷清清,很長時間都看不到有人進出。
也難怪,一家糧行,生意能好到哪兒去。
李雲舒看了一眼手錶,離八點只剩幾分鐘。
在來滬城的路上,趙北望就已向李雲舒告知了接頭計劃。
不知什麼原因,組織特別強調,這次接頭必須在夜間進行,而且時間也有規定,必須在今晚的十一點到十一點半區間。
當時趙北望對李雲舒說了後,她也覺得不解,問趙北望,他只是搖頭。
現在時間還早,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加以甄別,倘若糧行暴露,也能全身而退……
刑訊三室的燈光還是那麼刺眼。
曹岳背靠椅子,翹著二郎腿,一邊剔著牙一邊看向被固定在老虎凳上的趙北望。
晚飯後,按照太君宜急不宜緩的授意,他果斷又給這個延安分子上了一輪大刑。
這一次用的是老虎凳,為了一勞永逸,他在對方的小腿下最終加到四塊磚。
三塊磚是很多人的極限,考慮到對方的頑固,他也就沒客氣。
何況有九條太君的尚方寶劍,誰勸都不好使。
老虎凳對人最大的傷害來自於所墊磚塊的強行反向掰扯,正常人的膝蓋只能向後彎曲,但在外力作用下會被強制反向撐開,那種對韌帶的持續撕裂帶來的劇痛,就算再強大的意志也會被撕得粉碎。
看著看著,曹岳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覺。
這都一分鐘了,對方的身體好像連動都沒動一下。
該不會死了吧?
曹岳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跳而起。
九條太君話雖說得漂亮,這人死在自己手裡,鍋還得自己背。
快跑上前,曹岳趕緊伸出手指探了探對方的鼻息。
壞菜了,沒反應。
「快來人,把他鬆開來!」
很遺憾,就連曹岳這聲帶著驚慌、幾乎響徹整個房間的呼喊聲,趙北望已經聽不到了。
那縷如遊絲般的意識仿佛遊蕩在虛空中。
「穿越果然是個大騙局……」
「還秤砣呢,瞧瞧,把自己壓死了吧……」
「你天生就是演漢奸的料,呵呵,大正派,這輩子就別想了吧……」
這是一種墜入深淵的感覺,身體完全找不到依靠,趙北望只覺得他的身體在快速下墜……
最後,他輕輕囁嚅一聲:「媽媽,我來了……」
宛如一隻有力的手忽然拉住了他,一個女孩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
【檢測到宿主血液收縮壓40毫米汞柱,舒張壓為0;心率136次每分鐘,竇性心律過速,波形紊亂,有室顫前兆;體溫35.2攝氏度,持續下降中;呼吸每分鐘38次,淺促,呈嘆息樣呼吸;血氧飽和度58%,已跌破危險線;失血總量超過800毫升,約為全身血量五分之一;疼痛指數主觀評分10分;意識水平格拉斯哥昏迷評分7分,介於昏睡與昏迷之間……】
【宿主生命體徵正在急速衰減,預計可維持時間6分28秒……】
聲音飄進了虛空中,那縷遊絲般的意識定了定。
「哦,血壓40很低嗎,專業領域我可不太懂,但聽上去像要收工了。」
「心率136……呵,我這顆心臟在橫店跑了五年龍套都沒跑這麼快過。」
「疼痛指數10分?滿分啊!哈,這輩子第一次考滿分,居然是疼出來的……」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宿主生命體徵持續衰退中,預計可維持時間6分12秒……】
那個意識開始苦笑:
「哦,原來就是個打醬油的,下一世也不知投胎個啥……」
立即,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像是在深情朗誦:
【嗨,北望,你看過那樣的夜嗎?
璀璨的夜空下,延安的紅色電波正跨過千山萬水,穿過雲層與黃河,落進滬城一棟石庫門的閣樓。
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只有一盞燈還亮著,燈下的那個人,指尖抵著電鍵,一下、又一下,把心跳敲成密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敲多久,他只知道,每一聲,都有人能聽得見。
在東京的暮色里,佐爾格推開窗,天際燒成一片金紅,他最後把一份情報疊成窄窄一條,塞進情報員的衣兜,然後端起咖啡,如同赴一場平常的約,他走向的地方,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在柏林的冬夜裡,哈羅・舒爾策・博伊森把最後一份名單折進信封,藏進壁爐的磚縫,他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城市,雪落無聲,他奔赴的地方,同樣也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他們都是人,都怕死,都走在黑暗裡,不同的是,他們都會走向光明。
黑暗會記得每一位潛行者,而你,想成為黑暗中的一簇薪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