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城內,氣氛比寧安想像中還要壓抑。
街上看不到多少百姓,能拿動刀槍的男子幾乎都被征上了城牆。
沿路糧鋪關門,水井旁站著軍士,連打水都要按戶發放。
寧安跟著守將一路進入內城。
剛到行宮外,便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
「突厥明日若再攻北門,城中箭矢最多還能撐三日!」
「援軍呢?」
「勤王詔已經發出,可最近的兵馬也要數日才能趕到。」
「數日?」
一道壓著怒火的聲音從殿內響起。
「數日之後,朕是不是該把腦袋掛到始畢可汗帳前了?」
殿門開啟。
幾名大臣低著頭退出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守將進去稟報。
片刻後,寧安被召入殿內。
隋煬帝楊廣坐在上首。
和寧安想像中不同,這位大隋皇帝並沒有穿華麗帝袍,只披著一件黑色外衣,眼下帶著明顯血絲。
桌上鋪著雁門地圖。
幾個城門都被硃筆圈了出來。
楊廣第一眼沒有看寧安的袈裟。
而是盯著他背後一閃即逝的青金羽紋。
「聽說你是飛進來的?」
「是。」
「還帶進兩個百姓?」
「順手。」
楊廣坐直身體。
「法海?」
「正是貧僧。」
「哪座寺廟的和尚?」
「沒有固定寺廟。」
「師承何處?」
「這個問題比較複雜。」
楊廣皺眉。
「有多複雜?」
寧安想了想。
「說了陛下大概也沒聽過。」
殿中幾名大臣臉色頓時變了。
敢這樣跟皇帝說話的和尚,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楊廣卻沒發火。
被圍這麼多天,他早沒心思計較這些虛禮。
「你說你能退敵?」
「能。」
「多少人?」
「城外?」
「廢話。」
「很多。」
楊廣臉色一沉。
「朕沒心情聽和尚打機鋒!」
寧安走到地圖前,指向北門外。
「始畢可汗主力在北,東西兩側為騎兵封鎖,南面留出缺口,是故意等城中之人突圍。」
「誰若從南門跑,便會被騎兵追殺。」
幾名武將同時看向寧安。
他說得沒錯。
楊廣問道:
「你既看得明白,便該知道城外不是幾千人。」
「你憑什麼說能退?」
一名老臣忽然站出來。
「陛下,此人來歷不明,張口便說能解雁門之圍,未免太巧。」
寧安看向他。
「老大人懷疑貧僧借雁門之危謀官?」
「難道不是?」
「是。」
這一聲承認,反倒把老臣噎住了。
寧安平靜說道:
「貧僧確實想藉此事換一個位置。」
「但貧僧先退敵,再受封。」
「若退不了,什麼都不要。」
「若受封以後只享香火、不護百姓,陛下也可以當著天下人的面廢了貧僧。」
楊廣聽到這裡,反而笑了一聲。
「你倒把自己的後路也堵了。」
寧安沒有解釋。
對他而言,大隋國師從來不是一頂好看的帽子。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讓他真正碰到那條將死赤龍的鑰匙。
寧安忽然轉頭看向殿外。
「陛下聽見了嗎?」
「什麼?」
「鼓聲。」
遠處戰鼓忽然響起。
咚!
咚!
咚!
很快有軍士衝進殿中。
「陛下!」
「突厥大軍正在北門集結!」
「至少五萬騎!」
殿中眾臣神色大變。
楊廣起身便要往外走。
寧安卻先一步說道:
「正好。」
楊廣轉頭。
「什么正好?」
「貧僧本來還怕他們今晚不來。」
寧安往殿外走去。
「先讓陛下看看貨,再談價錢。」
楊廣盯著他的背影。
「貨?」
「貧僧退敵的本事。」
北城牆上。
守軍已經全部進入位置。
城外火把如海。
突厥騎兵在夜色中鋪開,遠遠看去像一道黑色洪流。
始畢可汗雖然沒有親自現身,但前軍已經開始推進。
楊廣在親衛護送下登上城樓。
寧安站在城牆最前方。
一名將軍急道:
「聖僧,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等敵軍進入射程,你立刻退到牆後!」
寧安問道:
「城中還有多少箭?」
「不到二十萬。」
「省著吧。」
將軍愣住。
「什麼?」
「今日用不上。」
寧安一步踏上城垛。
風雷雙翼緩緩展開。
青金色羽翼出現在夜空中的一瞬間,城牆上所有士兵都安靜下來。
楊廣也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
他知道寧安有神通。
但聽說,與親眼看見完全不同。
寧安沒有立刻出手。
他在等。
五里。
三里。
兩里。
突厥騎兵越來越近。
馬蹄聲讓整座城牆都在微微震動。
有年輕士兵握刀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寧安忽然問道:
「怕嗎?」
那士兵沒想到他會問自己,下意識回答:
「怕。」
「貧僧也怕。」
士兵愣住。
寧安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
「怕不丟人。」
「怕了還站在這裡,才值錢。」
說完,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個人離開城牆,懸在雁門關上空。
風雷聚攏。
羅漢金身在身後浮現。
緊接著,一隻青金鵬鳥從羅漢背後展開雙翼。
城外最前排的戰馬開始不安。
突厥將領立刻下令。
「放箭!」
數千支箭騰空而起。
寧安連躲都沒躲。
袈裟佛光張開,箭雨撞在金光上,紛紛墜落。
這一幕讓城頭爆發出一陣歡呼。
楊廣卻死死盯著寧安。
他看的不是神通。
而是戰場。
一個能夠獨自越過大軍、又不懼箭雨的人意味著什麼,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
寧安回頭。
「陛下。」
「現在可以談價格了。」
楊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現在?」
「現在。」
城外數萬騎兵正在衝鋒。
城內所有人都在等一場血戰。
這和尚卻懸在半空跟皇帝談官職。
楊廣盯著他。
「你想要什麼?」
寧安沒有繞彎。
「大隋國師。」
幾名大臣立刻變色。
「荒唐!」
「國師豈可如此草率冊封!」
寧安根本沒有理他們。
「貧僧要的不是虛名。」
「冊封之後,貧僧可在大隋境內傳《法海濟世經》,建立寺院,救災賑民,查借佛斂財之事。」
「各地官府不得無故阻攔。」
楊廣冷笑。
「你還真敢開口。」
「貧僧開的價不低。」
寧安指向城外。
「所以貧僧賣給陛下的東西,也不便宜。」
「雁門之圍。」
「幾十萬突厥兵。」
「還有陛下這條命。」
城頭瞬間安靜。
親衛已經有人握住刀柄。
楊廣卻抬手制止。
他看著寧安許久。
「若你退不了呢?」
「貧僧不要任何東西。」
「若你只能打退今日這一波呢?」
「不算。」
「若突厥明日再來?」
「也不算。」
楊廣一字一句問道:
「你的意思是,讓始畢可汗撤軍?」
「不錯。」
「退出雁門?」
「至少退到無法繼續圍城。」
楊廣忽然笑了。
「好。」
「若你真能做到,朕便封你為大隋護國國師!」
群臣大驚。
「陛下!」
楊廣猛地回頭。
「閉嘴!」
「城破之後,突厥人會先問你們國師該不該封嗎?」
無人再敢開口。
楊廣重新看向寧安。
「但朕也有條件。」
「請講。」
「你既要護國國師四字。」
「以後大隋有難,你不能裝看不見。」
寧安笑了。
國運不是白拿的。
這一點,他比楊廣更清楚。
「可以。」
「貧僧護國。」
「但不護昏政,不護貪官,更不會替陛下殺無罪之人。」
楊廣眯起眼睛。
「你倒先給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退路。」
「是規矩。」
兩人隔著城牆與萬軍對視。
片刻後,楊廣伸出手。
「成交。」
寧安沒有握。
只是雙手合十。
「出家人不握這個。」
楊廣臉一黑。
「那你裝什麼商人?」
寧安轉身面向城外。
「因為這筆生意,貧僧確實想賺。」
下一刻。
他體內的大威獅子吼開始運轉。
六字真言、鎮心梵音、鵬族真音同時匯聚。
青金鵬鳥虛影越升越高。
數萬匹戰馬開始瘋狂躁動。
寧安深吸一口氣。
「明日不用等援軍了。」
楊廣皺眉。
「什麼意思?」
寧安望著城外已經衝到一里之內的突厥大軍。
「因為今晚。」
「貧僧就讓他們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