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之圍解除後的第三日，大軍啟程南返。
楊廣沒有立刻返回東都，而是帶著寧安一路巡視雁門周邊。
突厥退了，可仗留下的爛攤子還在。
燒毀的村莊，沒人收的屍體，逃難途中走散的孩子，還有失去戰馬後只能拄著木棍回鄉的傷兵。
寧安留下的十二名金羽沙彌，幾乎從早忙到晚。
有人登記流民姓名，有人給傷兵清理傷口，還有人拿著官府發來的糧冊，一車一車核對。
楊廣騎馬經過一處粥棚時，忽然勒住韁繩。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蹲在路邊喝粥，旁邊還放著一隻空碗。
「那是給誰的？」
女孩沒認出皇帝，只小聲說道：
「給我娘。」
「她什麼時候回來？」
女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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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旁邊負責施粥的金羽沙彌走過來。
「她母親死在逃難路上。」
「孩子還不知道。」
楊廣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問：
「為何不告訴她？」
「師父說，先讓她吃飽。」
小沙彌回答得很認真。
「餓著肚子的人，連哭都沒力氣。」
楊廣轉頭看向正在給傷兵看腿傷的寧安。
「你教的？」
「算是。」
「一個和尚，整日管這些？」
寧安頭也不抬。
「和尚不管人死活，難道只管死後念經？」
楊廣一時無言。
他轉頭看了一眼粥棚。
女孩已經把自己的半碗粥分進那隻空碗裡，還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楊廣忽然覺得，這一場仗雖然贏了，可真正要收拾的東西，比城外那些屍體多得多。
當晚，大軍駐紮在一座廢棄驛站。
楊廣單獨召寧安進帳。
桌上沒有酒宴，只有兩碗粟米粥和一碟鹹菜。
「國師。」
「陛下還沒正式冊封。」
「早晚的事。」
楊廣將一碗粥推過去。
「坐。」
寧安也沒客氣。
白天忙了一天，他確實餓了。
兩個人就著鹹菜喝了半碗粥，楊廣才忽然問道：
「法海。」
「朕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陛下請講。」
「你到底圖什麼？」
寧安抬起頭。
楊廣靠在椅背上。
「你能飛天，能退數十萬騎兵。」
「要金銀、寺廟、香火，朕都可以給你。」
「可你偏偏盯著國師這個位置。」
「還要插手賑災、寺院、民生。」
楊廣眯起眼睛。
「朕不相信世上真有人什麼都不圖。」
寧安放下碗。
「貧僧當然有所圖。」
楊廣反倒來了興趣。
「說。」
「貧僧要國運。」
帳內忽然安靜。
楊廣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皇帝對國運二字，天然敏感。
「你果然是沖著大隋來的。」
「是。」
寧安承認得毫不猶豫。
「不過陛下不必緊張。」
「貧僧取國運，不是挖大隋的根。」
「一個國家越穩定，百姓越願意相信朝廷，國運反而越盛。」
楊廣盯著他。
「你想借大隋修行？」
「不錯。」
「那你救百姓，也是為了修行？」
寧安想了想。
「最開始，有這個原因。」
這個答案讓楊廣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寧安會說什麼慈悲為懷。
寧安卻繼續說道：
「可做得多了，便覺得不能只算修行。」
「祭賽國有個婦人說，貧僧吃了百姓送的飯，就是自己人。」
「貧僧覺得，這話有道理。」
楊廣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貧僧既然吃了百姓的飯，拿了他們的願力，也借了一個國家的國運。」
「那該還的東西，就得還。」
寧安看向帳外。
那裡還有傷兵的呻吟聲。
「救災也好，退敵也好，傳經也好。」
「這些不是貧僧白送給天下人的善心。」
「是貧僧拿了東西之後，該做的事。」
楊廣沉默許久。
「你這套佛法，倒像做買賣。」
「因果本來就是帳。」
寧安說道。
「只收香火，不還因果，遲早要爛帳。」
楊廣笑了。
「難怪你在祭賽國敢查糧倉、寫《法海濟世經》。」
「你還真不像個安分和尚。」
「貧僧若安分，陛下現在還在雁門城裡。」
楊廣臉一黑。
「你還是閉嘴喝粥吧。」
寧安低頭繼續喝粥。
楊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
「既然你說取國運便要還，那大隋如今這副樣子，你準備還到什麼時候？」
「陛下是在問貧僧願意幫大隋多久？」
「對。」
寧安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一縷佛光在桌面凝聚。
下一刻，大隋赤龍的虛影出現在兩人之間。
龍身巨大，卻布滿裂痕。
楊廣猛地站起來。
「這是……」
「陛下的大隋。」
寧安說道。
「也是如今的大隋國運。」
楊廣死死盯著那條傷痕累累的赤龍。
半晌才問：
「還能救嗎？」
「能救人。」
「朕問的是大隋！」
寧安抬頭看他。
「陛下。」
「王朝是人組成的。」
「人活不下去，大隋就活不了。」
楊廣聲音沉下來。
「你是在告訴朕，大隋會亡？」
寧安沒有回答。
「徭役太重，糧稅太高，地方叛亂四起，官倉虧空，百姓逃亡。」
「突厥只是咬了大隋一口。」
「真正讓赤龍流血的東西，在大隋自己身上。」
楊廣臉色越來越難看。
帳外侍衛都察覺到氣氛不對，卻沒人敢進來。
「你一個和尚，也敢評朕的天下？」
「貧僧敢在數萬騎兵前開口。」
寧安平靜地看著他。
「自然也敢在陛下面前說話。」
「否則這護國國師，不做也罷。」
楊廣盯著寧安許久。
最終卻慢慢坐了回去。
「繼續說。」
寧安有些意外。
「陛下不生氣？」
「氣。」
楊廣重新端起那碗已經冷掉的粥。
「可朕更想知道，你這個敢說大隋有病的和尚，準備怎麼治。」
寧安笑了。
「貧僧有一部經。」
楊廣皺眉。
「又要朕念經？」
「不。」
寧安說道。
「這部經不講怎麼成佛。」
「講怎麼讓人活著。」
「叫什麼？」
「《法海濟世經》。」
楊廣看著他。
「你想把它傳到大隋？」
「不是想。」
寧安雙手合十。
「貧僧來大隋，本就是為此。」
「貧僧不為金銀，不為廟宇，也不求陛下每日焚香禮佛。」
「貧僧所求——」
寧安停了一下。
「不過普度蒼生。」
楊廣沒有說話。
但他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眼前這個年輕和尚。
而就在這一刻。
【大隋帝王對宿主認可度提升。】
【大隋國運聯絡進一步加深。】
【《法海濟世經》滿足王朝傳播條件。】
第二日一早。
楊廣下令。
「回東都之前，先讓法海講經。」
「朕倒要聽聽。」
「這和尚口中的濟世經，究竟能不能救朕的大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