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雁門城南搭起一座木台。
楊廣說要聽經,來的卻不只是他。
隨行文武、守城將領、地方官員,還有不少傷兵和百姓,全都擠到了台下。
寧安掃了一眼最前方。
楊廣坐在中央,旁邊幾名大臣手裡還帶著紙筆。
不像聽佛法,倒像來挑錯的。
楊廣也不遮掩。
「法海,昨日你說《法海濟世經》能救大隋。」
「今日朕便聽聽。」
「若只是勸人為善、忍苦修來世,國師之位可以照封,但你這部經,就不用傳了。」
寧安笑了。
「陛下放心。」
「貧僧最不喜歡勸窮人忍耐。」
一句話,讓幾名老臣同時皺眉。
寧安沒有敲木魚,也沒讓眾人誦佛號,只讓金羽沙彌抬來一塊木板。
上面四個字。
「民先能活。」
楊廣皺眉。
「什麼意思?」
「一個人連飯都吃不飽,你告訴他來世有福,他今日還是會餓死。」
「所以《法海濟世經》第一篇,不講佛。」
「講糧。」
有官員忍不住道:
「和尚講糧政?」
寧安反問:
「糧食能救命,為什麼不能講?」
那人頓時沒話了。
寧安拿起第一卷。
「大隋如今第一件該做的事。」
「停徵部分徭役。」
楊廣臉色當場沉了。
「停徭役?」
「不錯。」
「運河要修,宮室要建,道路要通,邊軍也要運糧。」
楊廣冷聲道:
「你一句停徭役,這些事誰來做?」
台下頓時安靜。
寧安卻一點沒退。
「陛下。」
「一個人挑一百斤走十里,叫用人。」
「讓他挑兩百斤走一百里,死在半路。」
「那不叫用人。」
「叫把人用壞。」
楊廣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朕修運河,是為天下漕運!」
「修道路,是為政令軍令!」
「征高句麗,也是為了大隋邊境!」
「在你嘴裡,倒像朕做什麼都是錯!」
侍衛下意識握住刀柄。
寧安只是看著他。
「貧僧沒說陛下修運河錯。」
「一件對的事,用錯了辦法,也能逼死人。」
楊廣盯著他。
「你繼續。」
「運河既然有用,就該修。」
「但可改徵發為僱工,朝廷出糧出錢,百姓自願做工。」
一名戶部官員立刻站出來。
「國庫拿不出這麼多錢糧!」
寧安點頭。
「所以第二條。」
「停建不急用的宮殿。」
楊廣:「……」
幾個武將同時低下了頭。
誰都聽得出來。
法海這經,是真沖著皇帝來的。
楊廣咬牙。
「還有嗎?」
「有。」
寧安翻開第二卷。
「災年減稅,戰亂地區免稅。」
「逃戶重新歸籍,前三年只收輕稅,不追舊欠。」
「地方官不得把逃走那家的稅,再攤到沒逃的人頭上。」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出了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跪在地上。
「聖僧!」
「我們村逃了六十多戶,稅全加到剩下的人身上。」
「去年我兩個兒子服役沒回來,官府還來催他們的人頭稅。」
負責此地的縣官臉色瞬間白了。
楊廣只說了一個字。
「查。」
身旁官員立刻領命。
寧安繼續講第三條。
「糧倉。」
「每州每縣,必須留下災糧。」
「新糧入倉,舊糧先出。」
「每半年開倉稱糧,由當地百姓、官吏、寺院三方共同見證。」
有大臣問:
「讓百姓監督官府?他們懂什麼帳?」
「他們可能看不懂帳。」
寧安說道:
「但一萬石糧和一個空倉,還是分得清的。」
台下有人笑了。
楊廣臉色也緩了一些。
「第四條呢?」
「寺院。」
「寺院田產可以保留。」
「但災年必須開倉施粥。」
「有醫術的僧人治病,會識字的教孩童識字,有田的寺院承擔附近孤兒口糧。」
「若只收香火,不管百姓死活——」
寧安頓了頓。
「那種寺廟,陛下可以關。」
楊廣愣了。
「你不是和尚嗎?」
「是。」
「你還讓朕關寺?」
「披著袈裟不干人事,留著幹什麼?」
台下有人沒忍住笑了。
楊廣也終於笑出聲。
「法海,你是真不怕把同行得罪光。」
「貧僧連妖都敢得罪。」
「幾個和尚而已。」
氣氛終於鬆了些。
楊廣卻很快又問:
「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少收錢,多花錢。」
「國庫本就空虛。」
「照你的辦法,大隋拿什麼養軍?」
寧安早就在等。
「裁無用開支,清查虛報軍籍,整頓官倉,賑災用以工代賑。」
「更重要的是,讓逃掉的人回來種地。」
寧安指了指遠處荒田。
「陛下現在缺的不是一年的稅。」
「是人。」
「百姓被逼跑一個,大隋便少一個種田的、服役的、交稅的。」
「為了今年多拿一斗糧,丟掉以後十年的稅。」
「這筆帳,划算嗎?」
楊廣沒有回答。
幾名戶部官員卻已經低頭計算。
越算,臉色越難看。
大隋很多地方不是沒田。
是沒人敢留下。
稅越缺,地方催得越狠。
地方越催,人逃得越多。
最後成了死結。
楊廣忽然問:
「這些也是佛法?」
「是。」
「哪本佛經這麼寫?」
「貧僧這本。」
楊廣被噎了一下。
寧安合上經卷。
「陛下昨晚問貧僧,大隋怎麼救。」
「貧僧今日講的只是最簡單的。」
「少折騰百姓。」
「讓他們敢回家,敢種地。」
「一個國家,只要還有人願意種明年的糧,就沒真正死。」
楊廣望向遠處。
那裡有幾戶剛逃回來的百姓,正在燒毀的屋子旁重新搭棚。
一個斷了手的男人,用剩下那隻手往地里撒種子。
大隋赤龍依舊傷痕累累。
可就在種子落進土裡的瞬間,一絲極淡的赤色氣運重新升起。
楊廣看不見國運。
但他似乎看懂了什麼。
半晌後,他站起身。
「法海。」
「你這部經,朕還是不全信。」
寧安點頭。
「正常。」
「不過——」
楊廣看向身旁大臣。
「把今日法海所講全部抄錄。」
「尤其是徭役、災糧、逃戶三條,送往東都。」
幾名大臣一愣。
「陛下是要……」
楊廣停了一下。
「不是議能不能做。」
「是議怎麼做。」
寧安看向他。
這位剛才還因為「停徭役」差點翻臉的皇帝,終究還是聽進去了。
【大隋帝王首次認可《法海濟世經》。】
【大隋國運聯絡加深。】
【經義開始進入王朝政令體系。】
楊廣走下木台時,又忽然回頭。
「法海。」
「明日繼續講。」
寧安問:
「陛下不是不全信嗎?」
楊廣黑著臉。
「正因為不全信,朕才要繼續聽。」
「朕倒要看看,你這和尚肚子裡還有多少東西敢拿出來罵朕。」
寧安雙手合十。
「那陛下今晚早點睡。」
「明日貧僧講官。」
楊廣腳步頓時停了。
身後群臣臉色齊齊一變。
寧安笑了。
看來明天這場經。
會比今天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