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木台前來的人更多了。
昨日寧安講徭役、災糧和逃戶,訊息早已經傳遍雁門。
不少地方官連夜趕來。
他們都想知道,這位法海禪師今日所謂的「講官」,究竟準備講什麼。
楊廣來得比昨日還早。
剛坐下便道:
「法海,朕先提醒你。」
「昨日你讓朕停部分徭役,朕忍了。」
「今日若真準備把滿朝官員罵個遍,最好拿出些道理。」
寧安點頭。
「陛下放心。」
「貧僧今日不罵人。」
幾名官員剛鬆一口氣。
寧安便讓金羽沙彌抬出三塊木牌。
第一塊寫著——
收稅。
第二塊——
斷案。
第三塊——
活人。
寧安指向第一塊。
「如今地方考核官員,最看重什麼?」
一名隨行御史回答:
「錢糧是否足額,賦稅是否按時。」
「其次呢?」
「盜賊、刑獄、戶籍。」
寧安又問:
「一個縣今年應該交一萬石糧。」
「縣令逼死百姓、賣掉耕牛、連種子都收走,最後一萬石一粒不少。」
「算好官嗎?」
沒人回答。
寧安又指向第二塊。
「一個縣令一年抓三百個盜賊,看著政績很好。」
「可其中兩百人,本來都是交不起稅逃進山裡的農戶。」
「這叫治安好,還是把百姓逼成了賊?」
一名年輕官員忍不住道:
「可朝廷有法,欠稅逃役本就應當治罪。」
寧安看向他。
「貧僧沒說律法不要。」
「貧僧問的是,為什麼一個村幾十戶人,寧願帶著孩子進山吃草,也不敢留在官府治下?」
「若一個人逃,是人的問題。」
「若一百個人一起逃。」
「先查官。」
台下頓時安靜。
寧安指向「活人」二字。
「這才是貧僧認為最重要的。」
「治下一萬戶。」
「一年後還剩多少戶?」
「荒地多了還是少了?」
「糧價漲了還是降了?」
「災年死了多少人?」
「逃走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願意回來?」
「一縣百姓活得下去,才算有政績。」
有老臣立即皺眉。
「國師此法太過簡單。」
「地方情況不同,災害、戰爭、盜匪都會影響人口。若一味以百姓增減考核官員,恐怕有失公允。」
寧安點頭。
「說得對。」
那老臣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寧安會反駁。
寧安卻繼續說道:
「所以不能只看一項。」
「稅糧、治安、水利、人口、糧價、災亡、冤案,全都要看。」
「遇到旱災,人口減少可以理解。」
「可鄰縣同樣旱災,別人死一百人,你這裡死一千。」
「總該問一句為什麼。」
老臣沉默片刻,竟主動拱手。
「這樣倒可行。」
楊廣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寧安。
「繼續。」
寧安讓沙彌抬出第四塊牌子。
只有四個字。
「允許告官。」
這一次,官員中真的炸開了。
「不可!」
「百姓愚昧,若人人都能告官,地方還如何辦事?」
「刁民誣告怎麼辦?」
寧安等他們吵完才說道:
「貧僧沒說告了就有罪。」
「告官要查。」
「誣告同樣處罰。」
「可連告都不許,貪官怕什麼?」
一名縣令忍不住道:
「普通百姓如何分辨官員是否違法?」
寧安反問:
「賑災糧到了沒有,河堤修沒修,他們看不見?」
那縣令頓時語塞。
楊廣也忍不住笑。
「這一條,朕倒覺得有意思。」
「每州設告官箱。」
「由御史台和地方分開檢視。」
寧安搖頭。
「還不夠。」
「若告的就是御史呢?」
楊廣笑容僵了一下。
「那你說怎麼辦?」
「國師府也留一份。」
「朝廷查國師府,國師府也能查朝廷。」
「誰都別覺得自己頭上沒人。」
楊廣盯著寧安。
「包括朕?」
台下瞬間鴉雀無聲。
寧安卻道:
「百姓告不了皇帝。」
「但天下亂了,就是天下人在告皇帝。」
楊廣臉色頓時黑了。
群臣連頭都不敢抬。
過了好一會兒,楊廣才冷哼一聲。
「這句話,朕暫時記著。」
「你最好祈禱以後別讓朕找到機會罵回來。」
寧安雙手合十。
「貧僧隨時恭候。」
講經結束後,楊廣沒有像昨日那樣直接離開。
他當場叫來尚書省和御史台官員。
「把法海今日所講整理成條目。」
「地方考核,以後不能只盯著賦稅。」
「災亡、逃戶、水利、糧價,都加進去。」
官員們神色複雜。
可考核若真改了,至少願意做事的人有了餘地。
楊廣又道:
「北方受災州縣,先試行告官箱。」
「每十日匯總一次。」
「誣告要罰,壓住不報的官員,罰得更重。」
說完,他看向寧安。
「這樣夠了嗎?」
寧安搖頭。
楊廣額頭青筋一跳。
「你又要什麼?」
「陛下只下令不夠。」
「要派人去看。」
寧安說道:
「紙上的水渠不會漏水,紙上的糧倉永遠是滿的。」
「只有走到田邊、倉里、百姓家門口,才知道下面報上來的東西是真是假。」
楊廣沉默片刻。
「那便查。」
接下來的十日,大軍繼續南返。
十二名金羽沙彌卻先一步散往沿途州縣。
他們不住驛館,也不提前通知地方官。
白日查糧倉、問糧價。
晚上便坐在村口,聽百姓說話。
第三日,查出一個縣虛報新修水渠三十里,實際只有七里。
第五日,一座官倉帳上有糧八千石,開門卻只剩不到三千。
第八日,又有一名縣令被連續告狀,最後卻查明是他拆了豪族侵占的河堤,被人故意誣告。
寧安讓國師府公開替他澄清。
這一下,那些最怕「告官箱」的官員也安靜了不少。
而變化也開始出現。
沿途幾座縣城取消了臨時加征。
部分逃入山中的農戶聽說不再追舊欠,試探著回到村里。
荒廢已久的田地重新冒出炊煙。
一個月前,寧安用望氣術看見的大隋赤龍遍體裂痕。
如今裂痕依舊。
可龍身之下,卻多出了一縷又一縷細小紅光。
它們來自重新點燃的灶火。
來自回到田裡的農戶。
也來自那些終於敢把種子留下,而不是全部拿去交稅的人。
【《法海濟世經》開始影響大隋地方政務。】
【大量百姓對宿主產生認可。】
【大隋國運出現微弱回升。】
【《國運煉鵬篇》修煉速度提升。】
寧安看著那條依舊衰敗,卻第一次停止繼續崩散的赤龍,心中並沒有覺得大隋已經得救。
這只是止血。
真正的爛處,還多得很。
可楊廣卻在回程途中第一次收到了一封特殊奏報。
上面沒有叛軍,也沒有災情。
只有一句話。
「逃戶歸鄉一百七十三戶,復耕田地四千餘畝。」
楊廣把奏報看了兩遍。
最後遞給寧安。
「法海。」
「你說得對。」
寧安問:
「哪一句?」
楊廣看向車駕外重新有人耕作的田地。
「只要還有人願意種明年的糧。」
「大隋就還沒死。」
遠處,赤龍緩緩抬頭。
而東都。
已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