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會,天還沒亮,大興殿外便站滿了官員。
昨日反對寧安受封的十幾個人,一個都沒少,甚至還多了。
寧安剛踏進殿門,便聽見有人低聲道:
「就是他?」
「二十歲上下,也敢做大隋國師?」
「還要查官府、碰錢糧,這不是和尚,這是第二個尚書省。」
寧安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楊廣坐上龍椅,直接問:
「昨日誰說法海以佛干政?」
最前方,一名御史出列。
「臣,裴宣。」
「臣仍是那句話。」
「法海退突厥,有功。陛下賞金銀、封禪師,臣都無異議。」
「可賑災、錢糧、吏治,本是朝廷之事。」
「讓僧人插手天下州縣,久而久之,百姓只知國師,不知朝廷。」
裴宣抬頭。
「再往後,寺院凌駕官府,佛令壓過王法。」
「臣只怕今日是護國,明日便成了妖僧誤國!」
最後四個字落下,大殿瞬間安靜。
楊廣的臉先沉了。
寧安卻笑了。
「裴御史說完了嗎?」
「說完了。」
「那貧僧問幾個問題。」
寧安問:
「雁門被圍時,裴御史在哪裡?」
「東都。」
「突厥退軍以後,雁門百姓是誰安置的?」
「朝廷。」
「錯。」
一名金羽沙彌立刻取出帳冊。
「雁門解圍後前三日,官糧未到。」
「傷兵一千七百餘人,流民三千四百餘人,死者無人收殮。」
「是國師留十二名弟子,與當地軍民先開的粥棚。」
寧安繼續道:
「貧僧做這些,搶了誰的權?」
裴宣皺眉。
「救急無錯,可不能證明國師府可以長期插手地方。」
「好。」
寧安又問:
「沿途七縣試行減征、查糧倉、收逃戶以後,結果如何?」
沙彌翻開第二本冊子。
「七縣歸鄉逃戶六百一十二戶。」
「復耕田地一萬三千餘畝。」
「查出空倉兩處、虛報水渠一處,追回糧食四千八百石。」
「另查清三起誣告官員案。」
殿中頓時響起議論。
裴宣仍不退。
「這些事御史台同樣能做。」
寧安點頭。
「貧僧也沒說你們不能做。」
「那國師府為何還要做?」
「因為你們沒做。」
一句話,大殿再次安靜。
裴宣臉色變了。
「法海!御史台監察天下,豈容你如此輕辱!」
「貧僧不是辱你。」
寧安指向帳冊。
「貧僧是在問。」
「西境糧倉虧空多年,為什麼沒人查?」
「百姓稅攤到逃戶頭上,為什麼沒人改?」
「水渠只修七里卻敢報三十里,為什麼層層蓋印都能過?」
「你們若都做完了,貧僧何必再查一遍?」
後排有人低頭忍笑。
楊廣嘴角也動了一下。
這時,又有一名老臣出列。
「國師所言有理。」
「可朝廷制度有缺,可以改制度,不能因此多出一個不受三省六部節制的國師府。」
寧安點頭。
「這話貧僧贊同一半。」
老臣一愣。
「哪一半?」
「不能讓國師府沒人管。」
寧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所以貧僧昨夜寫了四條規矩。」
「第一,國師府所有錢糧,每月公開,官員、御史、百姓都能查。」
「第二,國師府查案,只負責收證、核帳、救災。凡人官員犯法,定罪仍交刑部與大理寺。」
「第三,不得私設刑獄。」
「第四——」
寧安看向楊廣。
「國師府若借佛法強征香火、侵占民田,御史台可以直接查。」
這一次,連裴宣都愣住了。
他原以為寧安要的是一塊沒人能管的地盤。
沒想到寧安先給自己套上了規矩。
楊廣問:
「最後一條,是你自己加的?」
「是。」
「你不怕御史天天盯著你?」
「貧僧若真貪了錢,被罵妖僧也不冤。」
殿中頓時有人笑了。
裴宣神色也緩了一些,卻還是搖頭。
「即便如此,臣仍反對以佛法參與國政。」
寧安問:
「那就不談佛。」
「什麼?」
「今日只講結果。」
寧安轉身看向滿朝文武。
「《法海濟世經》里,有哪一條讓百姓多燒香?」
無人回答。
「有哪一條要求百姓向貧僧跪拜?」
還是無人回答。
「又有哪一條讓朝廷給貧僧鑄金身?」
楊廣突然開口:
「沒有。」
「他在祭賽國連六丈金身都不要。」
群臣齊齊轉頭。
寧安繼續道:
「貧僧講的是糧倉、水渠、逃戶、災民、貪官。」
「若這些東西因為寫在和尚的經里就不能用,貧僧明日便給它改名。」
裴宣下意識問:
「改成什麼?」
「《大隋地方辦事手冊》。」
楊廣第一個沒忍住笑了。
殿中也傳出一片笑聲。
寧安卻很快收起笑意。
「諸位可以不信貧僧,也可以不信佛。」
「貧僧不在乎。」
「但雁門死了多少人,官倉少了多少糧,多少百姓交不起稅逃進山里,這些不是佛法。」
「是事實。」
「誰能把問題解決,誰就去做。」
「御史台能做,貧僧退。」
「戶部能做,貧僧也退。」
「若你們都不做。」
寧安抬眼看向眾人。
「那就別怪一個和尚伸手。」
大殿徹底安靜。
裴宣站了許久,最後竟朝寧安行了一禮。
「臣仍不贊同國師府權力過重。」
「但今日『妖僧誤國』四字,臣收回。」
寧安還禮。
「那貧僧也記住裴御史今日的話。」
「將來國師府若真越界,你第一個來罵。」
「臣一定。」
楊廣敲了敲桌案。
「既然吵完了,朕來定。」
「國師府照設。」
「帳目公開,不得私設刑獄。」
「監察官員須與御史台互通文書。」
「先行一年。」
「一年後,有用便留,無用便撤。」
群臣互相看了看。
這一次,反對聲少了大半。
寧安也沒有再爭。
這便夠了。
大隋國師府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壓過百官。
而是先把腳踩進這個王朝。
退朝時,裴宣追上寧安。
「國師。」
「還有事?」
「你昨夜那四條規矩,能否給御史台抄一份?」
「可以。」
裴宣走出幾步,又回頭。
「臣還是不信佛。」
寧安點頭。
「巧了。」
「貧僧也沒讓你信。」
當天夜裡。
國師府剛掛上牌匾。
寧安才坐下不久,院門忽然被敲響。
咚。
咚。
咚。
門外沒有人聲。
只有一股極淡的陰氣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金羽沙彌開啟門。
外面站著一個穿官袍的中年男人。
可他的腳下,沒有影子。
那人朝寧安拱手。
「東都城隍座下。」
「奉城隍爺之命。」
「請國師今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