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國師今夜一敘。」
門外那名陰差說完,便垂手站著。
十二名金羽沙彌同時看向寧安。
其中一人小聲道:
「師父,他不是活人。」
陰差眼角跳了一下。
「這位小師父,我聽得見。」
「哦。」
沙彌立刻閉嘴。
寧安卻有些意外。
他剛到東都第一天,朝堂上的官員還沒認全,城隍倒先找上門了。
「帶路吧。」
陰差愣了一下。
「國師不問城隍爺為何相邀?」
「到了不就知道了?」
寧安披上袈裟,跟著出了國師府。
他只帶了一名金羽沙彌。
東都已經宵禁,長街上看不到行人。
陰差走在前面,每經過一處街口,附近燈火都會微微暗上一瞬。
半刻鐘後,三人來到城南一座城隍廟。
廟門早已關閉。
陰差卻直接穿門而入。
金羽沙彌也跟著往前走。
砰!
腦門撞在門板上。
寧安看了他一眼。
「你是分身,不是鬼。」
「弟子忘了。」
寧安伸手推開廟門。
門內沒有香客。
只有兩排泥塑陰差,和正中央一尊城隍神像。
陰差走到神像前,躬身道:
「城隍爺,法海國師到了。」
話音剛落。
神像雙目亮起淡淡金光。
廟中香火無風自動。
一道人影從神像中走出。
中年模樣,身穿朱紅官袍,頭戴烏紗,腰間懸著一塊城隍金印。
他第一眼看向寧安時,神情還很客氣。
可第二眼,臉色便變了。
「嗯?」
城隍向前一步。
「國師身上,為何有這麼重的妖氣?」
金羽沙彌立刻擋到寧安面前。
寧安卻把他撥到一旁。
「因為貧僧本來就是妖。」
城隍:「……」
廟內幾名陰差也愣住了。
他們請來的明明是大隋護國國師。
可城隍神目一看,佛光、羅漢氣都是真的,下面卻分明壓著極強的禽類妖氣!
那股血氣一動,連廟外陰風都亂了。
「你是妖?」
城隍再次確認。
「鵬妖。」
「鵬……」
城隍盯著寧安背後。
一瞬間,他彷佛看見一雙青金色羽翼展開。
風雷纏繞。
廟中幾個修為低些的陰差齊齊後退半步。
城隍臉色頓時更加古怪。
「鵬族大妖,披袈裟,修羅漢法,還做了大隋國師?」
寧安點頭。
「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
城隍指著他。
「本神做城隍三百多年,妖怪和尚都見過。」
「可一隻鵬妖,佛光比東都不少寺院住持都純,這是什麼路數?」
寧安想了想。
「佛門有緣。」
城隍嘴角抽了一下。
「就四個字?」
「夠用了。」
城隍顯然不信。
他抬手一招。
神像旁掛著的一面銅鏡飛到半空。
「國師莫怪。」
「東都乃帝都,本神職責所在。」
「既然你是妖,總要驗一驗是否有邪煞血孽。」
銅鏡亮起。
一道白光直接落在寧安身上。
金羽沙彌立刻緊張起來。
寧安卻沒動。
他體內佛心通明自然運轉。
袈裟護體浮現。
緊接著,《妙法蓮華經》經文從識海中一閃而過。
當初文殊留下的那份佛門氣息,也隨之浮出。
嗡!
鏡面中的寧安沒有顯出什麼吃人妖鵬。
反而佛光大盛。
一尊模糊羅漢虛影立於身後。
更遠處,隱約還有一縷文殊法意。
城隍手裡的金印都差點掉了。
「文殊菩薩?」
寧安雙手合十。
「貧僧說了。」
「佛門有緣。」
城隍沉默了。
有文殊法意,有羅漢佛光,還有一身人道願力。
照妖鏡雖能看見鵬族妖身,卻看不到多少血煞。
尤其那些願力,都是百姓自己給的,做不了假。
城隍收起銅鏡,語氣終於緩和下來。
「看來是本神多慮了。」
「不過國師這身來歷,當真少見。」
寧安問:
「城隍爺今晚找貧僧,總不會只是為了照一照貧僧是不是妖吧?」
「自然不是。」
城隍嘆了口氣。
他揮手。
廟內景象驟然變化。
原本空蕩蕩的大殿兩側,忽然出現數百道模糊鬼影。
有老人,有婦人,還有不少披甲士卒。
他們安安靜靜站著。
沒有哭嚎。
卻也沒有離開。
「這些是什麼人?」
「雁門之戰,以及沿途兵亂中死去的大隋百姓和士卒。」
城隍說道。
「最近東都國運波動太大。」
「人間氣運一動,陰司也跟著忙。」
「這些亡魂籍貫散亂,有些家鄉城隍早已殘破,有些地方甚至被亂軍占了,陰差無法正常接引。」
寧安皺眉。
「所以全送到東都來了?」
「只是其中一部分。」
城隍苦笑。
「還有更多。」
「本神今晚請國師來,是聽說你在雁門佛音可鎮人心。」
「便想問一句。」
「能否安魂?」
寧安看向那些鬼影。
其中一個年輕士卒還保持著死前模樣,胸口插著半截箭。
旁邊站著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孩子,一直抓著他的衣角。
「他們認識?」
「不認識。」
城隍搖頭。
「孩子找不到爹娘。」
「這士卒死後見他害怕,便一路領著。」
寧安沉默片刻,走到那士卒面前。
「你自己都沒入輪迴,還管他?」
士卒茫然看著寧安。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總不能讓娃一個人。」
寧安抬起手。
鎮心梵音緩緩傳出。
這一次沒有風雷,沒有獅吼。
只有極輕的佛音。
「莫怕。」
兩個字落下。
數百亡魂身上的躁動和執念都緩和了一些。
那孩子終於鬆開士卒衣角。
「叔叔。」
「嗯?」
「我不怕了。」
士卒咧嘴笑了。
城隍看見這一幕,眼睛一下亮了。
「果然能安魂!」
寧安卻搖頭。
「只能暫時安定心神。」
「真正送他們入輪迴,貧僧現在還做不到。」
「那也夠了。」
城隍說道。
「陰司最怕的就是亡魂怨氣積聚。能安下來,後面的事便好辦。」
寧安看向滿殿亡魂。
「貧僧可以每日讓金羽沙彌過來誦一次安魂梵音。」
「不過有個條件。」
城隍立刻警惕。
「什麼條件?」
「那些為國戰死計程車卒,能找到家人的,給家裡托個夢。」
城隍愣了。
「就這?」
「還有。」
「無名屍骨若能查到籍貫,通知陽間官府收殮。」
「別讓活人以為他們只是失蹤。」
城隍看了寧安好一會兒。
最後鄭重拱手。
「國師這件事,本神應下了。」
寧安也還了一禮。
城隍轉身時,又忽然想起什麼。
「國師。」
「嗯?」
「你既能見鬼,又修佛法,日後或許會與地府打交道。」
「若有機會。」
「本神可以替你引薦。」
寧安心中一動。
「十殿閻羅?」
城隍笑了。
「那就要看國師的緣分了。」
寧安也笑了。
他本來只想借大隋國運修煉。
沒想到剛進東都。
朝堂的門才開啟。
陰間的門,也跟著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