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夜訪後的第二天，寧安剛吃完早飯，宮裡便來了人。
「陛下口諭，請國師今日入宮講經。」
傳旨內侍說完，又往院裡看了一眼。
十二名金羽沙彌正在掃地。
另外二十四名，也在昨夜從各處陸續趕回東都。
整整三十六顆光頭，站在院子裡格外顯眼。
內侍忍不住問：
「國師，這些……都要進宮？」
寧安點頭。
「都去。」
「這是不是太多了？」
「他們又不吃宮裡的飯。」
內侍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半個時辰後，大興殿。
滿朝文武已經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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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還在爭國師府權力，今日楊廣卻突然下旨，讓百官一起聽寧安講《法海濟世經》。
不少人臉色都不好看。
尤其裴宣。
他雖然收回了「妖僧誤國」四個字，卻依舊不信佛。
「陛下真準備讓滿朝文武陪和尚念經？」
旁邊官員低聲道：
「少說兩句吧。」
「昨日你還沒說夠？」
裴宣冷哼。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整齊腳步聲。
眾人回頭。
然後全愣住了。
三十六名小沙彌分成六列，從宮門一路走來。
最前面的十二人抬著一張青金法座。
中間十二人抱著厚厚帳冊。
最後十二人，則抬著幾個木箱。
楊廣看見這一幕，也愣了。
「法海。」
「朕只是讓你來講經。」
「你帶這麼多人做什麼？」
寧安走在最後。
「陛下不是想聽《法海濟世經》嗎？」
「經就在他們手裡。」
楊廣看向那幾個木箱。
「經書裝這麼多箱？」
「那不是經。」
「是什麼？」
「百姓。」
滿朝官員都沒聽明白。
三十六名沙彌走到大殿中央。
青金法座被放下。
一名禮官剛要上前請寧安落座，寧安卻先指了指那幾個木箱。
「開啟。」
箱蓋掀開。
裡面沒有佛經。
全是木牌、紙冊、破損的戶籍和一封封百姓訴狀。
第一隻箱子，來自雁門。
第二隻，來自南返途中七縣。
第三隻，則是昨夜城隍交給他的亡魂名冊。
裴宣皺眉。
「國師把這些東西抬進金殿做什麼？」
寧安反問：
「昨日諸位說，朝廷的事該由朝廷來管。」
「貧僧覺得有道理。」
「所以今日貧僧把朝廷該管的東西，都送來了。」
第一名金羽沙彌走出。
「雁門戰死軍士，可確認姓名者一千三百七十二人。」
「家中尚未得到死訊者，四百零六人。」
第二名接著道：
「沿途七縣，查出逃戶六百一十二戶。」
「其中因欠稅不敢歸鄉者，四百八十一戶。」
第三名道：
「空倉兩處，帳面糧食一萬一千石，實際不足四千。」
第四名道：
「虛報水渠二十三里，所撥銀糧已經查明去向六成。」
一個接一個。
大殿裡很快沒人說話了。
三十六名沙彌沒有念一句佛經。
念的全是數字。
楊廣臉上的神情越來越沉。
「亡魂名冊呢？」
寧安取出最後一本。
「昨夜東都城隍請貧僧過去。」
此言一出，百官頓時騷動。
「城隍？」
「國師能見陰神？」
楊廣抬手壓下聲音。
「繼續。」
「近來兵亂，陰司積壓不少亡魂。」
「其中有很多大隋士卒與百姓，死後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寧安把名冊放到殿前。
「貧僧已經答應城隍，能查到籍貫的，儘量讓陽間官府通知家屬。」
「所以這件事，也要朝廷來做。」
兵部一名老將走出來，翻了幾頁。
才看十幾個名字，手便停住了。
其中一個名字，他認識。
「趙二虎……」
「這是老夫帳下的人。」
「雁門失守前，他奉命出城送信，再沒回來。」
老將盯著名冊許久。
「他死在哪？」
一名沙彌回答：
「北山谷口。」
「屍骨已經由陰差指明位置。」
老將閉上眼。
「臣請陛下准兵部派人收骨。」
楊廣只說了一個字。
「准。」
大殿中的氣氛徹底變了。
昨天，百官爭的是國師府該不該插手政務。
今天，寧安卻把一堆沒人願意碰、沒人來得及管的事，直接放到了他們面前。
裴宣忽然問：
「國師，你讓三十六名弟子查這些，就是為了證明國師府比朝廷有用？」
「不是。」
寧安搖頭。
「是為了證明三十六個人太少。」
裴宣一愣。
寧安指向那幾隻箱子。
「貧僧只有三十六個弟子。」
「大隋有多少州縣？」
「靠他們查一年，也查不完。」
「真正能把這些事做下去的，只能是你們。」
「所以今日貧僧不是來搶差事。」
「是來交差事。」
這句話一出，不少官員神色都變了。
楊廣靠在龍椅上，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別人進朝堂都是搶權。」
「你倒往外推。」
寧安道：
「貧僧修行需要國運，不需要每天坐衙門批公文。」
「這些事情有人做好，貧僧比誰都省心。」
楊廣指向青金法座。
「那你還讓他們抬這麼大的法座進來？」
寧安看了一眼。
「陛下賞的。」
「放國師府占地方。」
「……」
楊廣臉一黑。
群臣有人沒忍住笑了。
寧安走到法座旁，卻沒有坐。
「貧僧今日只講一句經。」
眾人安靜下來。
「朝廷不是一座大殿。」
「也不是陛下身後的龍椅。」
寧安指向那些帳冊、訴狀和亡魂名冊。
「這些人還願意向朝廷交稅、告狀、求救，說明他們還覺得大隋能管。」
「哪一天他們連狀都不告了，糧也不種了，家也不要了。」
「那才是真正的亡國。」
楊廣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殿外陽光照進來。
寧安眼中，那條盤踞東都上空的赤龍再次浮現。
依舊遍體鱗傷。
可隨著一道道政令傳出，龍身下那些原本快斷掉的細小氣運，竟又接回了一些。
【大隋官僚體系開始主動接手《法海濟世經》部分措施。】
【王朝國運衰敗速度下降。】
【《國運煉鵬篇》持續獲得王朝龍氣。】
【當前狀態：迴光返照。】
寧安看到最後四個字，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復興。
只是迴光返照。
楊廣此時卻站了起來。
「兵部接亡魂名冊。」
「戶部接逃戶與糧倉帳。」
「工部覆核水渠。」
「御史台查貪墨。」
他看向百官。
「法海只有三十六個弟子。」
「朕有滿朝文武。」
「總不能還輸給三十六個小和尚。」
群臣齊聲應命。
「臣等遵旨！」
裴宣也跟著躬身。
只是起身時，他看了一眼那三十六名金羽沙彌。
昨天他還擔心國師府搶朝廷的權。
今天卻忽然發現這個和尚似乎根本不想替他們當官。
他只是逼著他們，把原本該做的事做了。
退朝後。
楊廣走到寧安身邊。
「法海。」
「朕怎麼覺得，大隋好像真有救了？」
寧安沉默片刻。
他抬頭看向皇城上空那條重新抬起頭的赤龍。
「陛下。」
「現在說這句話。」
「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