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朝會結束後的第三個月。
一封又一封奏報送進大興殿。
「河東逃戶歸鄉三千一百餘戶。」
「河南十二縣減免災稅後,秋糧複種六成。」
「河北新開粥棚四十七處,流民南逃人數下降。」
「御史台查實空倉九座,追回官糧兩萬六千石。」
楊廣坐在龍椅上,看完最後一封奏報,許久沒有說話。
殿中百官也難得安靜。
三個月前,寧安剛進東都時,朝廷每天收到的不是哪裡反了,就是哪裡旱了。
如今竟開始出現「逃戶歸鄉」「荒田複種」這種奏報。
裴宣最先開口。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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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昨日親自去了洛陽城外三個村。」
「確實有人回來了。」
楊廣抬頭。
「多少?」
「一個月內,一百零七戶。」
「其中不少原本已經逃進山里。」
裴宣停了一下。
「他們聽說舊欠暫緩,又看到附近縣令真被查了,才敢回來。」
楊廣忽然笑了。
「法海呢?」
眾人這才發現,寧安今日沒來。
一名內侍低聲道:
「國師一早便帶幾個金羽沙彌去了城南。」
「又去查糧倉?」
「不是。」
「聽說……去看地了。」
楊廣皺眉。
「看什麼地?」
半個時辰後。
一隊禁軍護著楊廣出了皇城。
等他找到寧安時,這位大隋國師正蹲在田埂旁邊,看一個老農挖土。
袈裟下擺都沾了泥。
楊廣站在後面看了半天。
「法海。」
「你現在連種地也管?」
寧安頭也沒回。
「貧僧不會種。」
老農立刻補了一句:
「國師確實不會。」
楊廣沒忍住。
「你倒挺誠實。」
老農嘿嘿一笑。
「國師剛才說這塊地該多澆水,我告訴他再澆,麥根就爛了。」
寧安站起來拍了拍手。
「所以貧僧聽懂行的人。」
「不會還硬管,容易害人。」
楊廣總覺得這句話不像只在說種地。
他索性不接。
「今日朝中又收到幾封好訊息。」
「逃戶在回,糧田在復,官倉也補了一些。」
「朕來問你一句。」
楊廣看著寧安。
「大隋是不是開始活過來了?」
寧安沒有回答。
他走到田邊。
剛長出來的麥苗一片嫩綠。
老農蹲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只要今年別再打仗,這一季應該能收。」
寧安問:
「去年呢?」
「沒收。」
「前年?」
「收了一半,全交稅了。」
「你兩個兒子呢?」
老人臉上的笑淡了。
「一個服役死在運河邊。」
「另一個去遼東,再沒回來。」
楊廣臉色一僵。
老農這才發現眼前那人身份似乎不一般,連忙低下頭。
寧安卻繼續問:
「今年為什麼回來種?」
「國師府貼了告示。」
老人說道。
「說今年舊欠先不追,還說縣裡不許再抓家裡唯一的壯丁去服役。」
「我想著,地總不能一直荒著。」
「能種一年是一年。」
老人說完,繼續去翻土。
寧安這才看向楊廣。
「陛下聽見了嗎?」
「他回來,不是因為相信大隋已經好了。」
「是因為今年能活。」
楊廣沉默。
「這還不夠?」
「對百姓來說,暫時夠了。」
寧安抬頭。
望氣術開啟。
東都上空,那條大隋赤龍比三個月前確實好了許多。
原本不斷散落的鱗片已經停下。
龍腹幾道裂痕也被新生的赤色氣運勉強連住。
甚至連龍首都重新多了一絲威嚴。
可寧安看得更深。
赤龍身體內部,仍有大量黑氣。
山東、河北、江淮。
一處又一處反王氣運正在成形。
最遠處,還有幾條新的蛟龍虛影。
它們正在等。
等大隋再次倒下。
【大隋國運狀態發生變化。】
【崩壞速度顯著下降。】
【部分人道氣運回流。】
【當前狀態:迴光返照。】
寧安盯著最後四個字。
果然。
楊廣問:
「你又看見什麼了?」
「國運。」
「怎麼樣?」
「比以前好。」
楊廣眼睛一亮。
「但不是復興。」
寧安緊接著說道。
「只是止住了血。」
楊廣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區別很大?」
「很大。」
寧安指著老人正在翻的那塊地。
「減一年稅,他今年回來。」
「若明年又加征,他還會跑。」
「查一個貪官,百姓敢告狀。」
「若告完之後,新來的官比舊的還貪,他們以後就不會再信。」
「今天的一切,只證明大隋還有救人的機會。」
「不是證明大隋已經被救了。」
楊廣站在田邊許久。
「那還要多久?」
「貧僧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國運嗎?」
「能看,不代表能替人活。」
寧安說道。
「國運說到底,還是人。」
「陛下今日改一道令,能讓一批人回來。」
「明日若再起三十萬徭役,也能讓他們重新逃走。」
楊廣頓時不說話了。
他當然知道寧安指的是什麼。
運河、宮室、征遼東。
這些事,哪一件都耗了無數人命。
過了很久,楊廣忽然問:
「若朕從今日開始不再大征徭役呢?」
寧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從今日開始。」
「你不信朕?」
「貧僧信結果。」
楊廣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裴宣卻忍不住笑了。
「陛下,國師對誰都這樣。」
楊廣瞪了他一眼。
「你最近膽子也大了。」
「臣是跟國師學的。」
裴宣立刻閉嘴。
幾日後,新的詔令從東都發出。
非緊急宮室工程暫緩。
受災州縣繼續減征。
沿途官倉全部覆核。
已經開設的告官箱,不得撤。
第二天,城門外的告示剛貼上,一名準備再次逃荒的男人便停下腳步。
妻子問他:
「還走嗎?」
男人看了很久。
「再等等。」
「等什麼?」
「等秋收。」
只是三個字,卻讓寧安看見又一縷微弱人道氣運,從城外升了起來。
訊息傳開,大隋赤龍身下又出現了幾道極淡紅光。
寧安體內的《國運煉鵬篇》也隨之運轉。
一縷縷赤金龍氣被風雷金雕吞入。
他的雙翼之上,金色紋路越來越多。
【王朝願力持續匯聚。】
【風雷金雕血脈獲得淬鍊。】
【當前血脈距離下一階段仍有較大差距。】
寧安並不著急。
大隋還沒真正走到最後。
他能拿到的國運,也遠不止現在這些。
當天夜裡。
寧安剛回國師府,便發現桌上多了一封黑色請帖。
沒有人看見是誰送來的。
請帖上也沒有署名。
只有一枚陰司官印。
寧安剛拿起來,屋內溫度便驟然下降。
緊接著,東都城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國師。」
「上次說過,若有機會,替你引薦陰司。」
寧安開啟門。
城隍站在院中。
身後停著一頂漆黑小轎。
四名抬轎陰差,腳都沒有沾地。
城隍拱手。
「今晚正好有空。」
「國師可願——」
「去地府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