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可願去地府走一趟?」
城隍話音落下,寧安看了一眼停在院中的黑轎。
四名陰差抬轎,腳不沾地。
轎簾後不斷往外冒陰氣。
寧安問:
「坐這個下去?」
「不錯。」
「要多久?」
「活人走陰路慢,坐轎大約一炷香。」
寧安又問:
「貧僧自己飛呢?」
城隍沉默了一下。
「國師。」
「陰間不是往地下挖個洞就能到。」
「哦。」
寧安這才上轎。
一名金羽沙彌也準備跟進去,卻被城隍攔住。
「只能帶國師一人。」
小沙彌看向寧安。
「師父,他們會不會把你扣在下面?」
城隍臉一黑。
「本神還站在這裡。」
「弟子就是因為看見您,才問的。」
「……」
寧安擺擺手。
「看好國師府。」
轎簾落下。
下一刻,四周聲音突然消失。
沒有車輪,也感覺不到轎子移動。
寧安只發現外面的燈火越來越暗。
等他再次掀開帘子時,東都已經不見了。
腳下是一條灰白長路。
路兩側沒有樹木,只有一盞又一盞青色燈火。
遠處不時有陰差押著亡魂經過。
有人哭。
有人罵。
也有人一臉茫然,似乎還沒接受自己已經死了。
城隍走在轎旁。
「這裡是陰陽路。」
「活人很少來。」
寧安看向路邊。
一個老人正追著前面的陰差。
「差爺!」
「讓我回去一趟吧!」
「家裡灶火還沒滅,我孫子才六歲,他一個人在家!」
陰差沒有停。
「陽壽已盡,回不去了。」
老人還想追,卻被一道陰風捲走。
寧安看了幾眼。
「所有人死後都來這裡?」
「自然不是。」
城隍說道。
「橫死、枉死、壽終、妖鬼、修士,各有去處。」
「有些直接由當地城隍接引,有些要送往地府審錄。」
寧安點頭。
「比朝廷戶部還忙。」
城隍嘆了口氣。
「最近確實比戶部忙。」
「大隋這幾年死人太多了。」
這句話讓寧安沉默了一瞬。
黑轎繼續向前。
沒多久,一座巨大的關門出現在盡頭。
城門漆黑。
上方三個大字。
鬼門關。
關前排著長得看不到頭的亡魂。
牛頭馬面的陰差來回巡查。
寧安剛靠近,一名牛頭鬼差便抬起鐵叉。
「活人?」
下一刻,它看見城隍。
「東都城隍?」
「正是。」
城隍取出金印。
「奉陰司之約,引大隋護國國師法海入地府一敘。」
牛頭鬼差看向轎中。
寧安正好掀開帘子。
四目相對。
牛頭鼻子動了兩下。
「妖?」
旁邊馬面也湊過來。
「還是只鳥妖。」
寧安已經習慣了。
「鵬。」
牛頭再聞。
「不對。」
「有佛氣。」
馬面瞪著眼。
「還有人道國運。」
兩名鬼差圍著黑轎轉了一圈。
最後同時看向城隍。
「你確定這是大隋國師?」
「確定。」
「不是你從哪抓來的妖僧?」
城隍臉徹底黑了。
「本神親自驗過!」
「有文殊法意,佛門正法,人道願力也是真的!」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
「那更怪了。」
寧安從轎中下來。
「還進不進去?」
牛頭立刻把鐵叉收回來。
「進。」
「請。」
原本堵在鬼門關前的陰差,竟主動讓出一條路。
周圍亡魂紛紛看向寧安。
有人小聲問:
「這和尚誰啊?」
旁邊陰差隨口道:
「活著就下來的。」
亡魂頓時離遠了半步。
能活著逛地府的,在他們看來顯然不是什么正常和尚。
過了鬼門關,真正的陰司才出現在寧安眼前。
一座座黑色宮殿延伸到霧氣深處。
陰差來往。
文書堆成小山。
還有大量亡魂被分往不同方向。
寧安甚至看見一名判官坐在桌案後,面前排著二十多個鬼。
「張三,陽壽六十三,欺鄰占地,罰入惡狗嶺。」
「李四,陽壽四十一,救落水孩童而亡,善功可抵舊過,送往輪迴司。」
「王五……」
寧安聽了一會兒。
「還真是一筆一筆算。」
城隍道:
「陰司記善惡,也記因果。」
寧安笑了。
「和貧僧想得差不多。」
「都是帳。」
城隍忽然想起寧安之前說過的話。
「國師那句『只收香火不還因果,遲早爛帳』,放到地府倒是正合適。」
兩人繼續往前。
越靠近陰司深處,遇見的鬼差修為越高。
可讓城隍奇怪的是。
一路竟沒有任何人為難寧安。
原因也很簡單。
寧安頭頂有大隋國運。
身上有佛光。
識海里還有文殊留下的法意。
最下面偏偏又壓著一隻風雷金雕。
鬼差一眼看去,只覺得四個字。
不好歸類。
走到一座大殿前,一名身穿黑袍的判官已經等候多時。
「東都城隍。」
「這位便是法海國師?」
「正是。」
判官打量寧安片刻。
眼神同樣慢慢古怪起來。
「聽聞國師以佛音退突厥,又替城隍安定亡魂。」
寧安道:
「舉手之勞。」
「能讓數百亡魂同時安靜,可不是舉手之勞。」
判官側身。
「請。」
大殿裡面堆滿冊籍。
一眼望去,至少數萬本。
寧安問:
「這些都是?」
「東都附近生死檔冊。」
判官答道。
「凡人出生、死亡、壽數變化,都要記錄。」
寧安目光微動。
生死簿。
這東西他當然知道。
只是現在還不是動它的時候。
判官卻忽然問道:
「國師既然已經來了陰司,可要順便查查自己的陽壽?」
城隍立即轉頭。
寧安也愣了一下。
「貧僧的?」
「自然。」
判官笑道:
「活人入地府,多少都會好奇自己還能活幾年。」
「國師難道不想知道?」
寧安想了想。
自己是穿越而來。
又是鵬妖化形。
系統面板里更沒有所謂壽命一欄。
他還真有些好奇。
「可以。」
判官抬手招來一名文吏。
「取大隋生死冊。」
「查法海。」
寧安忽然補了一句。
「法海是法號。」
判官停下。
「俗名呢?」
「寧安。」
文吏點頭。
「寧安,法號法海。」
他抱來數冊生死簿,低頭開始翻找。
一頁。
十頁。
百頁。
時間一點點過去。
文吏原本平靜的臉色,漸漸變得奇怪。
判官皺眉。
「還沒找到?」
「回大人……」
文吏又翻開一本。
「可能登記在別處。」
又過了片刻。
他的動作突然停下。
額頭竟冒出一層陰汗。
判官已經有些不耐煩。
「到底在哪一冊?」
文吏抬起頭。
先看寧安。
又看判官。
嘴張了半天。
「這……」
「法海國師的命數……」
寧安也眯起了眼睛。
看來自己這趟地府。
還真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