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法海國師的命數……」
文吏抱著生死簿,半天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判官皺眉。
「有話便說。」
文吏咽了口唾沫。
「沒有。」
「什麼沒有?」
「名冊里,沒有法海。」
判官臉色一沉。
「法海是法號,查寧安。」
「也查了。」
文吏把手裡的幾冊生死簿攤開。
「大隋境內,同名寧安一共二十七人。」
「十三人已死,十四人在世。」
「年齡、籍貫、命數,全都對不上國師。」
城隍愣住了。
寧安倒不算太意外。
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原本的人。
若生死簿真能把他的前世今生寫得明明白白,那才奇怪。
判官卻不信邪。
「查妖籍。」
「國師並非凡人,是鵬妖化形。」
文吏立刻轉身,又搬來幾冊黑色厚簿。
「禽妖。」
「鵬族。」
「青翎鵬雕。」
「風雷金雕。」
一本一本翻過去。
還是沒有。
文吏額頭上的陰汗更多了。
「沒有。」
判官終於坐不住了。
「怎麼可能?」
「凡入三界、在五行之中,生靈壽數皆有根冊。」
「哪怕妖怪修成仙身,跳出普通壽數,也該留下原籍。」
他走到寧安面前。
「國師,可否讓本官探一下本命氣息?」
寧安點頭。
「可以。」
判官取出一塊黑色令牌。
令牌剛靠近寧安,先亮起佛光。
緊接著風雷之聲炸響。
一隻青金鵬影在令牌上閃過。
最後,大隋赤金國運又壓了下來。
咔嚓。
令牌裂了一道縫。
判官手一抖。
「……」
寧安看了一眼。
「要賠嗎?」
判官嘴角抽了抽。
「不必。」
旁邊城隍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判官重新坐回桌案後。
「佛門法力,鵬族妖血,人道國運,全都是真的。」
「可生死簿無名……」
「這就不是普通漏記了。」
寧安問:
「以前有這種情況嗎?」
「有。」
判官回答得很謹慎。
「修成正果的大能、超脫生死的仙神,生死簿無法定其壽數。」
「但他們都有舊名。」
「例如某位仙人,成仙之後划去死期,可出生、父母、籍貫依舊有跡可循。」
判官看向寧安。
「國師卻像是從未被登記過。」
城隍也皺起眉。
「可國師明明已經在人間行走這麼久。」
「祭賽國有冊封。」
「大隋也有國師金印。」
「這些人道記錄都是真的。」
判官點頭。
「所以才怪。」
寧安忽然問:
「若生死簿沒有貧僧,是不是意味著陰司管不了貧僧的死?」
文吏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判官趕緊道:
「國師慎言。」
「生死簿只是陰司錄冊,不等於誰沒寫在上面誰就死不了。」
寧安有些失望。
「貧僧還以為發現一個好處。」
判官:「……」
城隍終於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判官繼續說道:
「不過無名之人,陰司確實不好判。」
「若國師今日死在陽間,魂魄真到了這裡,普通鬼差甚至不知道該把你送往哪一道。」
寧安看向旁邊。
「那就送回去。」
「沒有這個規矩。」
「現在加一個。」
「……」
判官決定不跟他討論陰司規章。
他起身道:
「此事已經超出本官職權。」
「國師稍候。」
「我要上報。」
一道陰符從他手中飛出,瞬間沒入大殿深處。
沒過多久,外面便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不是普通鬼差。
而是一名身穿紫黑官袍的陰神。
腰間鬼印比判官大了整整一圈。
對方進門第一句話便是:
「誰的生死簿沒名字?」
判官指了指寧安。
陰神抬眼。
先看見袈裟。
再看見佛光。
隨後又看見寧安身後若隱若現的鵬鳥妖影。
最後目光落在大隋國師金印上。
他的表情逐漸和之前的牛頭馬面一樣。
「又是佛,又是妖,還帶王朝國運?」
寧安雙手合十。
「佛門有緣。」
城隍聽到這四個字,嘴角都抽了一下。
陰神卻沒心情開玩笑。
他翻過所有查閱記錄,又以鬼印重新核驗一次。
仍舊一無所獲。
「奇怪。」
「連前身都沒有。」
寧安心中一動。
「連青翎鵬雕都查不到?」
「查不到。」
陰神說道。
「就算你是異種鵬鳥,也該有出生記錄。」
「可從你的本命氣息往前追,到了某一個節點,直接斷了。」
寧安大概明白了。
那個節點,多半就是自己穿越來的時候。
系統把他帶到這個世界,占據或者重塑了這具青翎鵬雕之身。
所以從那一刻以後,他存在。
而此前的因果,卻像被什麼東西切斷了。
【檢測到陰司正在追溯宿主本命因果。】
【系統因果保護生效。】
【當前世界無法讀取宿主穿越前命數。】
看到提示,寧安徹底確定。
陰神顯然看不到系統。
他只覺得面前這個年輕和尚越看越邪門。
「你這種情況,我也處理不了。」
判官問:
「那要請閻君?」
陰神遲疑了一下。
「閻君正在審一批惡鬼。」
「而且此人身上有佛門法意。」
「最好先送那邊。」
寧安問:
「哪邊?」
陰神抬手指向陰司最深處。
那裡沒有鬼哭,也沒有刑獄之聲。
只有一片極淡的金色佛光。
佛光之中,隱約傳來誦經聲。
城隍神色頓時一肅。
「地藏王菩薩?」
陰神點頭。
「正是。」
寧安目光微動。
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整個地府,佛門最特殊的存在。
而自己如今走的,偏偏也是一條不完全受靈山約束的佛路。
「走吧。」
寧安說道。
陰神反而一愣。
「國師不怕?」
「怕什麼?」
「地藏菩薩。」
寧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貧僧又沒欠他錢。」
陰神沉默了。
城隍這次真笑出了聲。
一行人離開生死司,向陰司更深處走去。
越往前,四周越安靜。
原本隨處可見的鬼差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佛光籠罩的亡魂。
有的正在聽經。
有的盤膝而坐。
還有一些惡鬼身上鎖鏈未解,卻已經不再掙扎。
寧安能感覺到。
這裡的佛光和靈山不太一樣。
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壓。
更多的是一種厚重。
像有人一直坐在這裡。
看著無數亡魂來,又看著他們離開。
走到盡頭,一座並不華麗的佛殿出現在眼前。
殿門敞開。
沒有金身佛像。
只有一名僧人坐在蒲團上。
手持錫杖。
身旁伏著一頭異獸。
寧安剛踏進佛殿,那異獸便抬起頭。
一雙眼睛直直看向他。
下一刻。
諦聽猛地站了起來。
地藏菩薩也緩緩睜眼。
他沒有問寧安是誰。
第一句話卻是——
「你不在生死簿中。」
寧安雙手合十。
「菩薩知道?」
地藏看了他許久。
「貧僧還知道。」
「你身上的佛法。」
「也不在靈山舊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