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佛法,也不在靈山舊法之中。」
地藏的聲音不重。
可佛殿外的陰風,卻在這一刻徹底停了。
寧安看著面前這位坐鎮幽冥無數歲月的菩薩,沒有急著解釋。
旁邊諦聽還在盯著他。
那目光從佛光看到妖氣,又從妖氣看到大隋國運,最後乾脆趴了回去。
似乎連它都嫌麻煩。
寧安雙手合十。
「菩薩覺得,什麼才算佛法?」
地藏沒有直接回答。
「你先說。」
「能救人,能止惡,能讓該活的人活下去。」
寧安頓了頓。
「貧僧便覺得有用。」
「若只能讓人跪著念經,卻連一碗粥都不給。」
「那經念得再響,貧僧也不喜歡。」
地藏看了他許久。
「所以你在祭賽國修水渠,在大隋查糧倉,退突厥,卻不殺降兵。」
「這些菩薩都知道?」
「幽冥每日接引無數亡魂。」
「誰在人間殺了多少人,陰司比陽間更清楚。」
寧安點頭。
「那倒省得貧僧解釋。」
地藏忽然問:
「你既不在生死簿中,又有鵬族血脈。」
「今日來到地府,最想求什麼?」
城隍也看向寧安。
這可是地藏菩薩親口問的。
若換成普通修士,求延壽、求陰德、求輪迴秘術都不奇怪。
寧安卻只想了一會兒。
「貧僧想學怎麼送人走。」
地藏目光微動。
「送人走?」
「雁門死了很多人。」
寧安說道。
「有的死在城牆上,有的死在逃難路上。」
「活著的時候,貧僧能給他們糧,能替他們退敵。」
「可人死了,貧僧除了念兩句安魂梵音,什麼都做不了。」
他想起城隍廟裡那個替陌生孩子領路計程車卒。
「有人死後找不到家。」
「有人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
「還有人屍骨沒人收,家裡卻一直等著他回來。」
寧安抬頭。
「貧僧想給這些人一條路。」
佛殿安靜了片刻。
地藏問:
「你想掌控輪迴?」
「沒那麼大胃口。」
寧安搖頭。
「陰司怎麼判善惡,是陰司的事。」
「貧僧只想把該送來的魂送來,把該安的魂安住。」
「至於下一世投哪裡,不該由貧僧一句話決定。」
旁邊那名陰神聽得明顯鬆了口氣。
他最怕寧安張口就是「給我生死簿」「讓我改輪迴」。
地藏卻笑了。
「你倒知道分寸。」
「主要是貧僧剛來,不想第一天就被十殿閻羅追著打。」
陰神:「……」
城隍默默把臉轉到一邊。
地藏也沒有生氣。
他抬手。
佛殿深處,一卷古樸經冊緩緩飛來。
封面只有五個字。
《地藏本願經》。
「此經與你所修之法不同。」
「它不能助你殺敵,也不能讓鵬族血脈進化。」
「但可安魂、定魄、解怨。」
經卷落入寧安手中。
剎那間,大量經文湧入識海。
寧安體內的鎮心梵音自行運轉。
原本只能安定活人心神的佛音,第一次對四周亡魂產生了真正的牽引。
佛殿外,一隻一直低聲哭泣的小鬼忽然安靜下來。
【宿主接觸幽冥佛法。】
【鎮心梵音獲得新方向。】
【獲得能力:安魂佛光。】
寧安掌心浮出一層淡金光芒。
這佛光沒有大威佛光那樣強烈。
甚至顯得很溫和。
可附近幾個執念未散的亡魂一接觸,魂體竟迅速穩定下來。
「這東西不錯。」
寧安抬頭。
「還有嗎?」
城隍眼皮一跳。
哪有人剛收完菩薩經書,就問還有沒有的?
地藏卻像早有準備。
「有。」
他伸出右手。
掌心之中,一道六色印記緩緩旋轉。
人、天、修羅、畜生、餓鬼、地獄。
六道氣息一閃而過。
「此為六道輪迴印。」
「不是讓你改輪迴。」
地藏先把話說死。
寧安點頭。
「明白。」
「它只能替你辨陰魂、引亡魂、開短暫陰路。」
「若遇橫死之魂,你可先以安魂佛光定其魂魄,再以輪迴印送入當地陰司。」
「未經陰司審判,不得私自投入六道。」
「不得改陽壽。」
「不得奪他人魂魄。」
「不得藉此養鬼煉魂。」
寧安聽著聽著,忍不住問:
「菩薩是不是見過很多拿到法寶以後亂來的?」
地藏淡淡道:
「很多。」
「那貧僧記住了。」
六色印記落在寧安右掌。
剛一接觸皮膚,風雷金雕血脈便本能震動。
青金色鵬紋與六道印短暫碰撞。
最後卻沒有排斥。
佛光沉入掌心。
鵬族妖力則纏在印記外側。
【獲得:六道輪迴印。】
【當前許可權:引魂、辨魂、開陰路、護送亡魂。】
【警告:宿主無權更改陰司判決。】
寧安看著最後一行,很滿意。
系統都替地藏加了一道提醒。
地藏忽然問:
「寧安。」
這還是他第一次直接叫這個名字。
「你在人間做國師,是為了國運修行。」
「今日學安魂,也是為了修行嗎?」
寧安想了想。
「有一部分。」
「願力、國運、佛法,對貧僧都有用。」
「但若什麼都只按有用沒用來算。」
「那雁門那個士卒,就不會替一個陌生孩子領路。」
「他自己都死了。」
「可還是覺得不能把孩子一個人丟下。」
寧安攤開右掌。
六道輪迴印微微發亮。
「貧僧覺得,這種事值得學。」
地藏沒有再問。
諦聽卻忽然抬頭,看向寧安身後。
那裡沒有真正的東西。
可在它眼中,似乎有一條還很模糊的路。
那條路不只通向人。
也通向鬼。
甚至還通向妖。
地藏輕聲道:
「你所走的佛路,確實與靈山不同。」
寧安問:
「菩薩要阻止?」
「為何要阻止?」
地藏說道。
「佛法若只能有一條路,世間便不會有八萬四千法門。」
寧安笑了。
這句話他愛聽。
臨走之前,地藏又叫住他。
「還有一事。」
「菩薩請講。」
「大隋國運將盡,你應該已經看見了。」
寧安臉上的笑意淡了。
「看見了。」
「你能緩其衰敗,卻未必能逆天改命。」
「王朝有王朝的因果。」
「人也有人自己的選擇。」
寧安沉默片刻。
「貧僧明白。」
地藏看著他掌中的輪迴印。
「現在你學會了送亡魂最後一程。」
「或許不久之後。」
「便會有人需要你親自來送。」
寧安心中微沉。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別人。
而是東都皇宮裡的楊廣。
離開佛殿時,城隍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重新走上陰陽路,他才忍不住問:
「國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隋快到頭了?」
寧安望向陽間方向。
那裡,大隋赤龍依舊在掙扎著抬頭。
「知道。」
「那你還救?」
寧安腳步沒停。
「快死了。」
「和該不該救。」
「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