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府回來時,天還沒亮。
寧安推開國師府院門,三十六名金羽沙彌還在各自忙碌。
有人抄錄各地送來的災情,有人整理亡魂名冊,也有人守著一鍋剛煮好的粥。
最小的沙彌抬頭。
「師父,地府好玩嗎?」
寧安看了他一眼。
「下次你死了,自己去看。」
小沙彌立刻低頭喝粥。
「弟子忽然不好奇了。」
寧安剛坐下沒多久,宮裡便來人了。
「陛下請國師入宮。」
「現在?」
「陛下一夜未睡。」
寧安心裡大概有數。
昨晚他離開前,楊廣就派人來問過一次,只是當時他已經跟城隍下了陰司。
半個時辰後。
寧安走進皇宮。
沒有朝臣,沒有儀仗。
楊廣一個人坐在偏殿裡。
桌上擺著十幾封奏報。
有逃戶歸鄉。
有糧倉補足。
有地方減稅以後重新復耕。
也有幾封來自山東、河北的急報。
叛軍又多了。
楊廣看見寧安,第一句話便是:
「你昨晚去哪了?」
「地府。」
楊廣握著奏報的手停了一下。
「朕就知道你這和尚遲早要連死人都管。」
寧安坐到對面。
「確實開始管了。」
「學了點安魂、引魂的法子。」
楊廣沒有繼續問。
他只是把桌上一封奏報推過去。
「看看。」
寧安開啟。
河南某縣,三個月前歸鄉四百多戶。
七日前,附近又有反軍經過。
一夜之間,再逃二百餘戶。
楊廣問:
「你不是說,只要百姓還願意種明年的糧,大隋就沒死嗎?」
「現在他們又跑了。」
寧安沒說話。
楊廣又把第二封推來。
「這裡,朕減了稅。」
「官也換了。」
「糧倉也補了。」
「可叛軍來了,他們照樣跟著反。」
第三封。
第四封。
越來越多。
最後楊廣忽然把手裡的奏報全掃到桌下。
「法海。」
「你告訴朕。」
「朕到底還要怎麼做?」
殿外侍衛聽見動靜,一個都不敢進來。
寧安抬頭。
楊廣這幾個月瘦了很多。
雁門被圍時,他還能把失敗怪在突厥。
回東都以後,他真的按照《法海濟世經》改了一部分東西。
可改完才發現,大隋的問題根本不是一道詔書能解決的。
寧安開啟望氣術。
皇宮上方。
那條赤龍依舊盤踞。
比他剛到大隋時強了一些。
可那些重新長出的鱗片下面,裂痕還在。
更可怕的是龍尾。
已經開始變淡。
【大隋國運:衰亡。】
【當前狀態:迴光返照。】
【外部氣運正在分裂。】
【王朝根基已損,逆轉難度極高。】
楊廣忽然問:
「你是不是又在看國運?」
「是。」
「朕的大隋,現在怎麼樣?」
寧安沉默了一會兒。
「比雁門時好。」
楊廣笑了。
「然後呢?」
「還是要亡。」
笑容停住了。
偏殿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楊廣才開口。
「多久?」
「貧僧第一次見陛下時,大概還有三年。」
「現在呢?」
「說不好。」
「我們做的這些事,確實讓國運衰敗慢了一些。」
「可天下已經裂了。」
「山東有反軍,河北有豪強,江淮也有人在聚眾。」
「很多人已經不再覺得自己是大隋的百姓。」
「這不是多開幾座糧倉能立刻補回來的。」
楊廣盯著他。
「所以朕這幾個月做的,全都沒用?」
「誰說沒用?」
寧安反問。
「歸鄉的人沒餓死,沒用?」
「糧倉里的糧真發到了災民手裡,沒用?」
「少死幾千人、幾萬人,也叫沒用?」
楊廣聲音沉了下來。
「可朕問的是大隋!」
「朕想救的是大隋!」
寧安也看著他。
「陛下。」
「貧僧一直在救大隋。」
「可救大隋,和保證楊家的江山永遠不亡,是兩回事。」
楊廣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
「王朝會死。」
寧安說道。
「就像人會死。」
「貧僧現在有六道輪迴印,也沒法讓所有死人重新活過來。」
「我能做的是,讓該活的人多活一些,讓該死的人少留些遺憾。」
「國家也一樣。」
楊廣死死盯著他。
「那你當初為什麼答應做國師?」
「你明知道大隋會亡,還來拿朕的國運?」
寧安沒有躲。
「因為貧僧要修行。」
「這一點從沒騙過陛下。」
「但貧僧拿了國運,就會還因果。」
「能救一城,救一城。」
「能救一縣,救一縣。」
「能多讓一個人活下來,就多救一個。」
楊廣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難看。
「原來朕這個皇帝,在你眼裡也只是一個要還的因果?」
寧安看了他一會兒。
「最開始是。」
楊廣一怔。
「後來呢?」
「後來覺得陛下雖然毛病很多。」
楊廣臉又黑了。
「你非得先罵朕一句?」
「但至少還能聽人說話。」
寧安繼續道。
「會生氣,會拍桌子,也會罵貧僧。」
「可罵完以後,真能把停工、減稅、查倉的詔書發下去。」
「這已經比很多皇帝強。」
楊廣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坐下。
「地府的人,也說大隋要亡?」
「地藏菩薩說,王朝有王朝的因果。」
楊廣抬起頭。
「你見了地藏?」
「見了。」
「他也救不了?」
「菩薩不是來替皇帝續江山的。」
楊廣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顯得有些疲憊。
「法海。」
「如果朕不要江山了呢?」
寧安目光一動。
「陛下什麼意思?」
「朕只是問。」
楊廣盯著殿頂。
「若大隋真的救不了。」
「那剩下的國運,能不能救人?」
寧安沒有立刻回答。
皇城上空,那條赤龍像是聽見了這句話。
龍首緩緩低下。
一縷赤金氣運竟主動朝偏殿垂落。
系統面板隨之震動。
【檢測到大隋帝王主動產生國運託付意向。】
【《國運煉鵬篇》出現新的推演方向。】
寧安心中第一次真正起了波瀾。
楊廣還活著。
大隋也還沒徹底滅亡。
可這位皇帝,已經開始考慮死後的事了。
「可以。」
寧安說道。
楊廣猛地看向他。
「怎麼救?」
「不是現在。」
寧安搖頭。
「國運不是銀子,不能陛下一句話就裝進箱子分出去。」
「它要有承接之地。」
「有願。」
「也要有足夠多願意一起承擔這份因果的人。」
楊廣慢慢坐直。
「誰?」
寧安看向皇宮外。
「真正還願意陪大隋走到最後的人。」
楊廣許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
一道從皇宮發出的密旨,送往東都各處。
不是召百官上朝。
也不是議軍情。
只有一句。
「三日後,金山寺。」
「凡願與大隋共擔最後一程者。」
「隨朕去見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