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東都城南,金山寺。
這裡原本只是一座廢棄舊寺。
寧安被封為大隋國師後,楊廣將寺院賜給國師府。
寧安嫌原來的名字不好記,乾脆改成了金山寺。
當時楊廣還問過。
「為什麼叫金山?」
寧安只回答了一句。
「順口。」
今天,這座平日裡沒多少香客的寺院,卻停滿了官轎。
一個又一個朝臣走進寺門。
沒有禁軍催促。
也沒有內侍點名。
因為楊廣的密旨寫得很清楚。
願來便來。
不願來,也不治罪。
裴宣是第一個到的。
他進門時,寧安正坐在院子裡吃麵。
裴宣看了一眼。
「國師,今天這麼大的事,你就吃這個?」
寧安夾起一筷子。
「要不分你一碗?」
「……不必。」
裴宣看向寺外。
「你覺得能來多少人?」
「不知道。」
「陛下可是說了,要與大隋共擔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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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宣苦笑。
「這話聽起來,跟提前辦喪事差不多。」
寧安點頭。
「確實不吉利。」
裴宣臉一黑。
「那你還點頭?」
「都快亡國了,還講究這個?」
裴宣無話可說。
很快,又有人來了。
兵部老將。
戶部官員。
御史台官員。
甚至還有幾個前些日子一直反對寧安的老臣。
有人進寺後站在東邊。
有人站西邊。
彼此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太陽快落山時,寺門外才傳來一陣腳步。
楊廣來了。
沒有帝王儀仗。
只帶了十幾名親衛。
他走進寺中,第一眼便看向院子。
一百多人。
比滿朝文武少了很多。
可也比他預想中多。
楊廣停了好一會兒。
「都想清楚了?」
沒人回答。
楊廣又道:
「朕今日再說一次。」
「現在走,還來得及。」
「回去以後,該當什麼官繼續當什麼官。」
「朕不治罪。」
仍舊沒人動。
一名白髮老臣忽然開口。
「陛下。」
「老臣年輕時,是先帝點的進士。」
「吃了楊家四十多年俸祿。」
「如今大隋真到了最後,若連來看看都不敢。」
「老臣以後到了下面,都不好意思見先帝。」
楊廣笑了一下。
「你倒會說。」
另一名武將也道:
「臣沒讀過多少書。」
「只知道雁門那次,臣以為自己要死了。」
「後來國師把突厥退了。」
「多活了這麼久,夠本。」
裴宣站在人群中沒說話。
直到楊廣看向他。
「你呢?」
「臣來盯國師。」
「盯他?」
「是。」
裴宣一本正經。
「臣答應過,國師府越界,臣第一個罵。」
「若大隋真亡了,臣也得看看他最後到底準備幹什麼。」
寧安坐在旁邊。
「裴御史。」
「有時候貧僧真不知道你算自己人還是敵人。」
「臣也不知道。」
楊廣終於笑出了聲。
笑過以後,他看向寧安。
「法海。」
「人來了。」
「下一步怎麼做?」
寧安放下碗。
「先問清楚。」
「問什麼?」
寧安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
「諸位今日來,貧僧先把話說明白。」
「國運託付,不是給自己求長生。」
「也不是大隋一亡,諸位就能跟著成仙。」
「恰恰相反。」
「這件事會沾上王朝最後的因果。」
院中一下安靜。
寧安繼續說道:
「大隋這些年修運河、征遼東、重徭役。」
「死過很多人。」
「也有官員貪墨,有百姓造反,有忠臣戰死。」
「國運裡面,不只有好東西。」
「也有債。」
「誰願意共擔,誰就留下。」
「現在走,仍然來得及。」
這一次。
真的有人動了。
一名中年官員臉色變了幾次,最後朝楊廣跪下。
「陛下。」
「臣家中還有老母幼子……」
楊廣抬手。
「回去。」
「朕說過,不治罪。」
那人重重磕頭,轉身離開。
隨後又走了幾人。
十人。
二十人。
一直到寺門重新關上。
院中只剩八十餘人。
楊廣看著空出來的位置,沒有發怒。
反而點了點頭。
「這樣才對。」
「若朕一句話,滿朝文武全都爭著陪朕死。」
「那才是見鬼了。」
寧安說道:
「至少留下來的是真的。」
楊廣看向他。
「現在可以開始了?」
「還不行。」
「又怎麼了?」
寧安抬頭看向天。
太陽已經徹底落下。
一輪圓月掛在東都上空。
「還要等一個時辰。」
「等什麼?」
「等國運最安靜的時候。」
楊廣皺眉。
「國運也要睡覺?」
「陛下可以理解為,白日百姓活動太多,願力太雜。」
「到了夜裡,貧僧更容易看清。」
眾人只好等。
寺中沒有宴席。
金羽沙彌給每個人發了一碗粥,兩個饅頭。
有老臣看著碗裡清湯寡水。
「國師,這就是最後一頓?」
寧安看他。
「你想吃什麼?」
「老夫只是問問。」
「廚房還有鹹菜。」
「……」
連楊廣吃的也是一樣。
他坐在寺院台階上,捧著碗。
「朕以前來寺里,和尚至少準備幾十道素齋。」
寧安道:
「那是因為他們想要陛下賞錢。」
「你不想?」
「國庫都快空了,貧僧要什麼?」
楊廣低頭喝了一口。
「難喝。」
「那別喝。」
「朕偏喝。」
正說著。
一個金羽沙彌忽然抬起頭。
「師父。」
寧安也感覺到了。
院中原本明亮的月光,正在變暗。
開始只缺了一小塊。
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很快。
缺口越來越大。
有人抬頭,臉色驟變。
「月亮怎麼了?」
「天狗食月!」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滿院官員全都站了起來。
古人最忌天象。
尤其現在還是王朝將亡之時。
月輪一點點被黑暗吞掉。
不到片刻,竟只剩下一圈暗紅。
東都城中也傳來騷亂。
敲鑼聲。
犬吠聲。
還有百姓驚慌的喊叫。
「天狗食月了!」
「快敲鑼!」
楊廣站在院中,臉上的表情徹底沒了。
「法海。」
「這也是你等的?」
寧安搖頭。
「不是。」
他已經開啟望氣術。
就在月光被吞沒的那一刻。
東都上空的大隋赤龍,突然發出一聲無聲悲鳴。
龍身上原本暫時穩定的裂痕,竟開始再次崩開。
一塊又一塊赤色龍鱗化作光點散去。
與此同時。
遠方數道原本只是蛟蛇模樣的氣運,猛然昂首。
像是在等這一刻很久了。
【檢測到特殊天象:月食。】
【大隋人心出現大規模動盪。】
【王朝衰亡之勢再次加劇。】
【多股新王氣正在爭奪天下氣運。】
寧安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楊廣雖然看不到赤龍。
卻能從寧安的表情里看出問題。
「很糟?」
「很糟。」
「比之前呢?」
寧安抬頭,看著那輪暗紅色月亮。
「之前大隋是在慢慢死。」
「從今晚開始。」
「有人要來搶它最後一口氣了。」
寺中八十餘名官員全部安靜下來。
楊廣忽然笑了。
「倒也好。」
「朕本來還在猶豫。」
「現在連老天都催朕。」
他轉身看向寧安。
「法海。」
「你說國運需要有人承接。」
「朕來了。」
「這些願留下的人也來了。」
楊廣抬頭。
暗紅月光落在他的臉上。
「還缺什麼?」
寧安望著那條正在崩裂的赤龍。
許久之後,只說了一句。
「還缺陛下。」
「真正捨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