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
黑熊精剛走出洞府,就停下了腳步。
「南無大威天鵬尊者……」
那道佛號還在山間隱隱迴蕩。
他修行多年,平日最大的愛好不是吃人,也不是搶地盤。
是聽經。
觀音院的金池長老和他相交多年,常拿些佛經與他談論。
可靈山有名有號的羅漢、菩薩,他大多聽過。
大威天鵬尊者?
沒聽過。
而且剛才那佛號傳來時,他分明感應到了一股極強的妖氣。
佛光里有妖氣。
妖氣里又沒有多少血煞。
黑熊精越想越奇怪。
「難道靈山最近收了個妖怪羅漢?」
他本來只想遠遠看一眼。
結果剛到觀音院附近,就聽見院裡傳出寧安的聲音。
「貧僧今日不講如何成佛。」
「先講妖為什麼不能成佛。」
黑熊精腳步頓時停住。
院中。
幾十名僧人坐在地上。
寧安也沒坐法台,就搬了張普通木凳。
金池長老坐在最前面。
一個年輕和尚正問:
「尊者,佛經說眾生皆有佛性。」
「可妖怪天生吃肉,爭鬥又多,怎麼修佛?」
寧安反問:
「人不吃肉?」
「吃。」
「人不爭鬥?」
「也爭。」
「那為何人做錯了事叫犯戒,妖還沒做錯事就先算有罪?」
院中一下安靜了。
寧安繼續說道:
「貧僧見過吃人的妖,也降過。」
「但貧僧同樣見過害死百姓的貪官。」
「如果只因披著人皮,就比妖高一等。」
「這佛法未免太省事了。」
寺牆外。
黑熊精聽得眼睛一亮。
以前他與金池論經,談的多是戒律、禪心、因果。
可從來沒人把人與妖擺到一處講。
另一個和尚問:
「那妖若想修佛,第一步該做什麼?」
「先別害人。」
「就這麼簡單?」
「第一步當然簡單。」
寧安道:
「你連不害人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大乘?」
有人沒忍住笑了。
寧安繼續道:
「不害人之後,再學克制貪念,少造殺業,有餘力便救人。」
「不會念經沒關係。」
「今日少害一個人,明日多救一個人。」
「這就比昨天的自己強。」
牆外的黑熊精摸了摸下巴。
他平日雖然與人動手,卻極少隨意傷害附近百姓。
洞裡的小妖也被他管著,不准下山吃人。
按這個和尚的說法,自己居然真算有點修佛的底子?
院裡又有人問:
「尊者,妖也能修大乘嗎?」
「為何不能?」
寧安道:
「大乘若只能渡人,不能渡妖,算什麼普度眾生?」
「飛禽走獸修出靈智,草木精怪得了機緣,都有自己的心念。」
「能知善惡,就能學善。」
「能改惡行,就能修正法。」
黑熊精徹底聽進去了。
這個大威天鵬尊者講的經,和金池手裡那些不太一樣。
沒有讓妖先舍掉妖身。
也沒有讓妖先跪到哪尊佛前認錯。
只是先問你做沒做惡。
做了,改。
沒做,就繼續修。
黑熊精忍不住又往前靠了一點。
咔嚓。
牆邊枯枝被踩斷。
院中的聲音停了。
幾十個和尚同時轉頭。
金池臉色微變。
「誰?」
黑熊精見藏不住,乾脆從正門走了進來。
金池一看見他,反倒鬆了口氣。
「原來是黑風山的熊道友。」
幾個小和尚卻臉都白了。
「黑熊精!」
寧安也抬眼看過去。
一身黑袍,身材魁梧,妖氣厚重。
最重要的是,這傢伙身上的血煞並不重。
黑熊精第一眼也在看寧安。
「還真是妖。」
寧安道:
「你也是。」
「我知道我是。」
「貧僧也知道貧僧是。」
兩人對視片刻。
黑熊精突然笑了。
「有意思。」
金池趕緊介紹。
「熊道友,這位便是大威天鵬尊者。」
黑熊精問:
「靈山哪位佛陀座下?」
「不歸靈山。」
「哪位菩薩授記?」
「沒有。」
「羅漢果位呢?」
「自己證的。」
黑熊精徹底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
「自己證個羅漢?」
寧安點頭。
「有什麼問題?」
黑熊精看看寧安,又看看金池。
突然覺得今天來得太值了。
「剛才那些話,都是你講的?」
「是。」
「妖不害人,也能修佛?」
「能。」
「妖若從前殺過人呢?」
寧安看向他。
「先看殺的是什麼人。」
「若是無辜百姓,便是惡業。」
「做錯了就認,能償便償,能救便救。」
「佛法不是抹帳的東西。」
「念幾句經,就想把以前吃的人全算了?」
「沒這種便宜事。」
黑熊精聽完,突然大笑。
「好!」
「這句話我愛聽!」
金池有些無奈。
「熊道友,這裡是佛門清淨地。」
「我知道。」
黑熊精直接找了塊空地坐下。
「所以我來聽經。」
小和尚看傻了。
「你不走?」
「為什麼要走?」
黑熊精反問:
「和尚能聽,妖不能聽?」
小和尚下意識看向寧安。
寧安笑道:
「給他騰個位置。」
很快。
觀音院裡便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幾十個和尚坐一邊。
一隻黑熊精坐在另一邊。
寧安坐在最前面。
「繼續。」
黑熊精立刻問:
「尊者。」
「既然妖也能修佛,那佛門為何很少收妖?」
寧安想了想。
「可能是很多人怕麻煩。」
「妖性不同,種族不同,修行方法也不同。」
「收一個人當弟子,教一本經就行。」
「收一隻熊,可能還得先教它別把經書拿去墊桌腳。」
黑熊精臉一黑。
「我不拿經書墊桌腳。」
金池幽幽道:
「你去年拿我的《金剛經》墊過酒罈。」
「那次是意外。」
院裡頓時笑成一片。
寧安也笑了。
「所以貧僧說,妖可以修佛。」
「但怎麼修,不該完全照搬人的路。」
黑熊精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他聽懂了。
眼前這位尊者,不只是說妖也能進佛門。
他想做的,好像是給妖單獨開一條能走的路。
系統提示悄然出現。
【有妖族生靈主動聽講宿主佛法。】
【獨立佛道傳播物件首次擴充套件至妖族。】
【大威天鵬尊者願力來源發生變化。】
寧安心中一動。
第一隻主動來聽經的妖,居然真是黑熊精。
而黑熊精顯然還沒問完。
他起身走到寧安面前。
「尊者。」
「若我以後想跟著你學這種佛法。」
「可有什麼規矩?」
「有。」
「第一條是什麼?」
寧安看向他。
「先把金池長老那本《金剛經》還了。」
院裡安靜一瞬。
金池第一個笑出聲。
黑熊精臉都黑了。
「我回去就還!」
寧安點頭。
「那明日再來。」
黑熊精卻沒走。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雙手合十。
「還有一事。」
「我聽他們叫你大威天鵬尊者。」
「可你既是鵬族。」
「妖族之間,總該還有個名號吧?」
寧安抬眼。
黑熊精認真問道:
「敢問尊者。」
「在妖族之中,該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