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黑熊精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很守信用。
左手拎著一籃山果,右手抱著一本《金剛經》。
金池長老看到那本經,第一件事不是迎人。
而是快步上前,把經書接了過去。
翻開。
第一頁沒事。
第二頁沒事。
翻到中間,金池臉色一黑。
「熊道友。」
「這裡怎麼有個酒罈印?」
黑熊精眼神飄開。
「不是說了嗎,意外。」
「還有油。」
「那是花生油。」
「你拿佛經墊著吃花生?」
黑熊精轉頭看向寧安。
「鵬王,時候不早了。」
「咱們還是先上山吧。」
寧安看了一眼金池越來越黑的臉,點頭。
「走吧。」
黑熊精明顯鬆了口氣。
黑風山離觀音院不遠。
寧安沒有顯化金翅天鵬,只跟著黑熊精一路入山。
還沒到黑風洞,便看見洞外已經站著兩個人。
一個白衣長衫,面容清瘦。
一個灰衣道人,背後揹著藥簍。
黑熊精指了指。
「白花蛇怪,平日大家叫他白衣秀士。」
「這個是凌虛子,蒼狼成精,會些煉丹採藥的本事。」
白衣秀士先看寧安。
目光從袈裟落到光頭,又落回黑熊精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鵬王?」
「對。」
「也是羅漢?」
「對。」
「還是自己證的?」
「對。」
白衣秀士沉默了一會兒。
「老熊。」
「你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黑熊精立刻瞪眼。
「我昨天在觀音院聽經,哪來的酒?」
凌虛子也走了過來。
他圍著寧安看了一圈。
「妖氣確實有。」
「佛光也有。」
「奇怪。」
寧安問:
「哪裡奇怪?」
「我活了五百多年,見過妖披人皮,也見過和尚藏妖心。」
凌虛子指了指寧安。
「第一次見你這種,兩樣都不藏的。」
寧安笑了。
「省事。」
黑熊精一拍手。
「別站洞口說了。」
「進去。」
黑風洞今日明顯收拾過。
石桌擦得乾乾淨淨。
桌上擺著山果、清茶、熟肉,還有一大盆蜂蜜。
寧安坐下後,看了一眼那盆蜂蜜。
又看黑熊精。
「你喜歡這個?」
「甜。」
黑熊精理直氣壯。
「修佛又沒說不能吃蜂蜜。」
白衣秀士立刻問:
「那尊者講的佛法,妖是不是也要戒葷?」
第一個問題就來了。
黑熊精瞪他。
「你是來聽經還是來挑刺?」
寧安卻擺手。
「讓他問。」
「貧僧也沒準備讓你們聽什麼就信什麼。」
白衣秀士坐下。
「那我問了。」
「蛇吃鼠,狼吃兔,熊也吃肉。」
「妖若修佛,難道以後都去吃草?」
凌虛子立刻看向寧安。
顯然也想知道答案。
寧安端起茶。
「貧僧先問你。」
「你吃人嗎?」
白衣秀士搖頭。
「很少下山,更不吃人。」
「凌虛子呢?」
「也不吃。」
「老熊貧僧知道,他也沒有隨意拿百姓當血食。」
寧安放下茶碗。
「那就先做到這一點。」
白衣秀士一愣。
「就這樣?」
「你們本就是山中精怪。」
「還沒修成人形時,便有自己的天性。」
「貧僧若讓蛇不吃鼠,狼不吃肉,一夜之間全改成啃菜葉,那不叫修佛。」
「那叫折騰自己。」
凌虛子沒忍住笑了。
黑熊精猛點頭。
「我就說鵬王講經實在。」
寧安繼續道:
「但開了靈智以後,就不能什麼都拿天性當藉口。」
「能少造殺業便少造。」
「能不殺便不殺。」
「更不能為了口腹去害已經有靈智的生靈。」
「尤其不能拿凡人當血食。」
白衣秀士若有所思。
「那妖和野獸的區別,就是知道克制?」
「這是其中之一。」
「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知道有些事即使能做,也不該做。」
「這才叫修心。」
凌虛子問:
「若別的妖欺負到頭上呢?」
「打回去。」
凌虛子一怔。
「佛門不講忍?」
寧安看他。
「忍的是自己的貪嗔。」
「不是讓你站著給別人砍。」
「別人無故殺你,你還手有何問題?」
「可若對方已經敗了,你還要屠它滿門,那便是另一筆帳。」
黑熊精聽得直拍大腿。
「對!」
「就該這麼講!」
白衣秀士嫌棄地看他。
「你能不能別每句話都叫好?」
「聽到對的還不能叫?」
「吵。」
寧安沒有管他們。
他發現自己在給妖講這些東西時,很多原本模糊的想法反而越來越清楚。
人族修佛,可以講戒。
妖族同樣可以。
但不能把所有戒律生硬照搬。
不同種族有不同天性。
真正該守住的,是底線。
不以強凌弱。
不濫殺有靈眾生。
不拿修行為藉口害人。
做了錯事,要認因果。
有餘力的時候,可以護一護比自己弱的生靈。
這就夠妖族邁出第一步。
系統提示悄然出現。
【宿主正在完善妖族修行戒律雛形。】
【獨立佛道進一步完善。】
【三名妖族生靈正在形成認可。】
寧安心中一動。
這比他預想得還快。
凌虛子卻又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尊者。」
「假如我以前搶過別人的靈藥。」
「如今想修你的佛法。」
「是不是念經就能消掉?」
「不能。」
「那怎麼辦?」
「還。」
「靈藥吃了。」
「賠。」
「賠不起?」
「那就記著。」
寧安說道:
「以後對方有難,你能幫便幫。」
「實在找不到人,就去做別的善事。」
「因果未必每一筆都能原樣還回去。」
「但你不能因為還不起,就當自己從沒欠過。」
凌虛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居然認真點頭。
「這個我認。」
白衣秀士忽然笑道:
「我現在有點明白老熊為什麼回來就叫你鵬王了。」
寧安看向他。
「因為貧僧會講經?」
「不。」
白衣秀士搖頭。
「因為你不像在收奴僕。」
「很多妖王收手下,第一件事是讓人跪。」
「很多仙佛收妖,第一件事是給禁制。」
「你講了半天,倒像是在教我們以後別給自己惹麻煩。」
黑熊精忍不住道:
「不惹麻煩還不好?」
「好。」
白衣秀士站起身。
他沒有跪。
只是對寧安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白衣受教。」
凌虛子也跟著起身。
「我也受教。」
黑熊精看看兩人,又看看寧安。
「所以我昨天沒騙你們吧?」
白衣秀士道:
「你確實沒騙。」
「不過有件事,你說少了。」
「什麼?」
白衣秀士重新看向寧安。
「這位鵬王講的,恐怕不只是妖能不能修佛。」
「他是想讓妖以後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洞中忽然安靜下來。
寧安也沒有否認。
黑熊精最先坐直。
凌虛子眼神也認真了許多。
片刻後,黑熊精問:
「鵬王。」
「若以後真有這樣一條路。」
「我們三個願意走。」
「你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