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路盡頭重新亮起陽光。
寧安一步踏出,身後的六道輪迴印隨之熄滅。
剛從地府回來,他便聽見黑風山上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熊大王!」
「我就偷過三隻雞啊!」
「那頭豬不是我吃的,是它自己摔死的!」
「放屁!」
黑熊精的聲音更大。
「自己摔死還能跑你鍋里去?」
寧安:「……」
看來自己不在這幾天,黑風山挺熱鬧。
他順著聲音走上山。
只見黑風洞前擺了幾張大桌。
白衣秀士坐在桌後記錄。
凌虛子負責驗傷。
黑熊精站在最前面。
下面則蹲著幾十隻小妖。
黃鼠狼、野豬精、狐妖、樹精都有。
旁邊還立著幾塊木牌。
「吃人。」
「傷人。」
「偷搶。」
「無事。」
寧安看了半天。
「你們這是做什麼?」
黑熊精一回頭,頓時大喜。
「鵬王回來了!」
他趕緊跑過來。
「你不是讓我們把附近小妖都查一遍嗎?」
「這兩天我全抓來了。」
白衣秀士糾正道:
「是請。」
黑熊精擺手。
「差不多。」
下面一群小妖敢怒不敢言。
寧安拿起桌上的冊子。
上面居然記得挺細。
誰哪年吃過人。
誰下山搶過糧。
誰只偷過雞。
甚至連誰和隔壁山頭打架,都有記錄。
「這個呢?」
寧安指著一隻黃鼠狼精。
白衣秀士道:
「偷了七戶人家的雞。」
黃鼠狼精立刻喊:
「已經賠了!」
「我賠了十四隻!」
寧安點頭。
「那就放。」
黑熊精問:
「真放?」
「不然呢?」
「它偷東西了。」
「賠了,也認錯了。」
寧安看向黃鼠狼精。
「以後再偷呢?」
黃鼠狼精腦袋搖得飛快。
「不偷了!」
「再偷我自己來黑風山報到!」
「行。」
寧安又看向另外幾個。
真吃過人的,不能因為念兩句佛經就算了。
故意害死無辜百姓的,同樣要承擔因果。
可只是小偷小摸,又願意賠償改過的,也沒必要全部打死。
這就是他要的規矩。
不是看見妖便殺。
也不是只要妖喊一句「我想修佛」,以前的帳就全沒了。
寧安正準備再翻幾頁。
天空忽然亮起一片佛光。
黑熊精猛地抬頭。
「又來和尚了?」
寧安也抬起頭。
雲層分開。
一道白衣身影立於蓮台之上。
淨瓶。
楊柳。
佛光。
黑熊精表情頓時認真起來。
「觀音菩薩?」
寧安倒不意外。
自己在地府立下大願以後,靈山不可能一點動靜沒有。
更何況黑熊精本來就和西遊有因果。
觀音緩緩落下。
山中群妖一看是她,頓時跪了一大片。
「見過菩薩!」
寧安只是雙手合十。
「菩薩怎麼有空來黑風山?」
觀音沒有先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牌和冊子上。
「吃人、傷人、偷搶、無事。」
「這是你定的?」
「貧僧只說了個大概。」
「他們自己弄的。」
黑熊精挺起胸膛。
「我弄的。」
白衣秀士默默開口:
「木牌是我寫的。」
黑熊精瞪了他一眼。
觀音卻笑了。
「倒有些意思。」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黑熊精身上。
看了許久。
黑熊精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菩薩。」
「我最近沒幹壞事。」
「貧僧知道。」
觀音道:
「熊羆,你與佛門有緣。」
「若貧僧今日願收你入南海修行,你可願隨貧僧而去?」
黑風洞前一下安靜下來。
黑熊精愣了。
白衣秀士和凌虛子也同時看向他。
黑熊精指了指自己。
「我?」
「不錯。」
觀音說道:
「你雖為妖身,卻喜經卷,也有護法之性。」
「若跟隨貧僧修行,日後自有正果。」
黑熊精先是有些心動。
那可是觀音。
若換成以前,他恐怕真答應了。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金翅護法印。
又看了看寧安。
最後撓了撓頭。
「菩薩。」
「要不下次?」
觀音都頓了一下。
「為何?」
黑熊精一本正經。
「我已經跟鵬王混了。」
寧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什麼叫跟貧僧混了?」
「意思差不多。」
觀音看向寧安。
「你收了他?」
「金翅護法眾。」
「自願加入。」
「沒有拜師,也不是奴僕。」
觀音問:
「你沒有在他體內留下約束禁制?」
「沒有。」
「護法印也沒有?」
「只能傳遞佛光和感應生死。」
寧安伸出手。
自己的護法印記顯現。
「他們願意留下便留下。」
「以後不願意,也可以走。」
觀音眉頭微皺。
「法海。」
「妖性難馴。」
「今日願守你的戒,不代表百年以後還願意。」
「沒有禁制,你如何保證他們不會借你之名行惡?」
寧安沒有急著反駁。
他指向不遠處那個寫著「吃人」的木牌。
「保證不了。」
觀音看著他。
「那你還敢收?」
「人也保證不了。」
寧安說道:
「菩薩收一個人族弟子,能保證他百年之後絕不犯戒嗎?」
觀音沒有回答。
寧安繼續說道:
「貧僧能做的,是把規矩講明白。」
「守規矩,便是護法。」
「作了惡,便按作惡的帳算。」
「若黑熊有一天真吃了無辜百姓。」
黑熊精趕緊道:
「我不吃人。」
「貧僧說如果。」
「如果也不吃。」
寧安瞪他一眼。
「閉嘴。」
黑熊精老實了。
寧安重新看向觀音。
「真有那一日,不用菩薩出手。」
「貧僧自己降他。」
黑熊精臉一黑。
但沒有反駁。
觀音又問:
「若他們背叛你呢?」
「那就走。」
「只要沒害人,愛去哪去哪。」
這一回,觀音沉默得更久。
她見過太多收妖之法。
戴箍。
下咒。
封印元神。
收為坐騎。
這些辦法的確有效。
因為被收服的妖不敢反抗。
可寧安不要這種有效。
他要的是妖自己願意留下。
觀音緩緩開口:
「你可知如此做,護法若作惡,你一樣要承一份因果。」
「知道。」
「還要繼續?」
「繼續。」
寧安道:
「若只想要聽話的手下,貧僧找幾個金羽分身就夠了。」
「三十六個還不頂他們三個?」
一名金羽沙彌立刻挺直腰板。
黑熊精不服。
「真打起來我能打十個。」
「你先把冊子查完。」
「哦。」
觀音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多了幾分笑意。
「你這佛門,倒越來越不像靈山了。」
寧安也笑了。
「貧僧本來就沒準備照搬靈山。」
佛門可以學。
佛經可以讀。
菩薩的法也可以用。
但怎麼走,是自己的事。
觀音沒有再提帶走黑熊精。
她只是看向西方之外,隨後又轉向東方。
「法海。」
「你既要走自己的路,貧僧不會攔你。」
「但有件事,要先說清楚。」
寧安已經猜到了。
「西遊?」
「不錯。」
觀音神色認真起來。
「大乘佛法東傳之事已定。」
「取經人即將出長安。」
「你如今已入西遊因果,日後難免會與他們相遇。」
「貧僧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不要故意毀去西遊天數。」
寧安想了想。
「貧僧不搶取經人。」
「不搶他的徒弟。」
「也不搶經書。」
「但若貧僧面前有人該救,貧僧照樣救。」
觀音問:
「即使那個人原本就該死在劫中?」
「貧僧不知道什麼叫原本該死。」
寧安說道:
「貧僧只知道,當時能不能救。」
觀音與他對視許久。
最終沒有繼續爭。
「也罷。」
「那便看看,你這隻鵬,究竟能把西遊天數改成什麼樣子。」
話音落下。
蓮台重新升起。
寧安突然問:
「取經人什麼時候出發?」
觀音停在半空。
「大唐水陸法會已在籌備。」
「玄奘將於法會之後西行。」
佛光漸漸遠去。
黑熊精這才湊過來。
「鵬王。」
「咱們真要摻和西遊?」
寧安看向東方。
「大唐長安。」
「倒是該去看看了。」
系統聲音隨即響起。
【檢測到西遊主線即將正式開啟。】
【取經人因果開始凝聚。】
【宿主「旁行應劫」因果進一步加深。】
寧安眼睛微亮。
等了這麼久。
真正的西遊。
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