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妖性難馴。」
「又該如何成佛?」
玄奘問得認真。
寧安卻沒有馬上回答。
周圍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僧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一個妖身羅漢。
一個即將主持水陸法會的高僧。
這兩個人第一次見面,談的居然就是妖能不能成佛。
寧安先問:
「法師覺得,什麼叫妖性難馴?」
玄奘想了想。
「嗜血、貪慾、暴戾,常以強凌弱。」
「貧僧一路讀經,也聽聞不少妖邪害人之事。」
寧安點頭。
「這些確實該降。」
「所以妖性難馴,並非虛言。」
玄奘繼續道:
「若妖本性便喜殺戮,又怎能與人一樣修佛?」
寧安笑了。
「人性就一定好馴?」
玄奘一怔。
寧安抬手指向法會外。
長安街上人來人往。
有商販爭價。
有官差巡街。
也有為了半文錢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百姓。
「人會不會貪?」
「會。」
「會不會殺人?」
「會。」
「會不會仗著自己有錢有勢欺負別人?」
玄奘沉默片刻。
「也會。」
寧安攤手。
「那為何人作惡,叫一時迷了心。」
「妖還沒作惡,就先說它妖性難馴?」
旁邊一名老僧忍不住開口:
「尊者此言未免偏頗。」
「人有禮法約束,妖卻多居深山荒野,不知教化。」
寧安看向他。
「所以才更應該教。」
「若因為它沒學過,便認定它永遠學不會。」
「那還講什麼普度眾生?」
老僧張了張嘴,沒有再說。
玄奘卻聽得更認真了。
「尊者已經收妖修佛?」
「收了三個護法。」
「都是妖?」
「一個熊,一個蛇,一個狼。」
玄奘明顯愣了一下。
寧安補充:
「現在黑風山還有鹿妖、狐妖、樹精在聽。」
「他們也誦經?」
「有的會,有的不會。」
「不會也能修佛?」
「為什麼不能?」
寧安反問。
「貧僧剛開始教他們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背經。」
「是不許吃人。」
周圍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玄奘卻沒有笑。
「只是不吃人,便算修佛?」
「當然不算。」
「但這是第一步。」
寧安說道:
「連不害人都做不到,背一萬遍經有什麼用?」
玄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經卷。
這一句話顯然對他衝擊不小。
片刻後,他又問:
「那尊者如何約束那些妖?」
「立戒。」
「何戒?」
「《天鵬護生戒》。」
寧安簡單把其中幾條說了一遍。
不食有靈眾生。
不欺弱。
不濫殺。
做錯了事不能靠念經抹帳。
人作惡可降,妖向善可渡。
玄奘聽完許久沒有說話。
旁邊卻有僧人皺眉。
「沒有戒葷?」
「沒有。」
「沒有要求每日誦經?」
「沒有。」
「也不要求供奉佛祖?」
「目前沒有。」
那僧人終於忍不住。
「這還能算佛戒?」
寧安看他。
「戒是為了讓人少作惡,還是為了每天檢查誰念了多少遍經?」
對方臉色一僵。
「自然是止惡修心。」
「那不就行了。」
寧安語氣很平靜。
「妖與人的生活不同。」
「狼妖天生食肉,你讓它一夜之間只吃青菜,它先餓死了,還修什麼佛?」
「貧僧先讓它別吃人,別拿開了靈智的生靈當血食。」
「能做到,再往後走。」
玄奘忽然問:
「可若它今日答應,明日又犯呢?」
「罰。」
「若屢教不改?」
「該降便降。」
「若害了人命?」
「按它做的事算。」
寧安說道:
「貧僧從沒說妖向佛以後就不能殺。」
「佛法不是免罪金牌。」
「它昨日吃了十個人,今日跪下叫貧僧一聲尊者,那十條命也不會回來。」
玄奘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認同。
「這一點,貧僧贊同。」
寧安笑道:
「那我們至少有一件事不用爭了。」
玄奘也笑了。
周圍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鬆了不少。
兩人乾脆在法壇旁找了處空地坐下。
玄奘又問:
「尊者既然認為妖可以修佛,那妖最終也能證佛果?」
「能。」
「羅漢?」
「能。」
「菩薩?」
「有本事就證。」
「佛呢?」
寧安看他。
「為什麼不能?」
這一次,周圍又安靜了。
玄奘皺眉思索。
佛經說眾生皆具佛性。
可真正把一隻妖放到面前時,很多人第一反應仍是降妖除魔。
經義是一回事。
真正遇見,又是另一回事。
玄奘問:
「尊者自己便是因為如此,才不願列入靈山?」
「不完全是。」
寧安搖頭。
「貧僧學過靈山的法,也敬真正慈悲的佛菩薩。」
「但貧僧是鵬妖。」
「若有一天有人告訴貧僧,想成佛就先把鵬族血脈舍了。」
「那這個佛,貧僧寧可不成。」
玄奘抬頭。
「為何?」
「因為貧僧沒覺得自己生來有罪。」
寧安說得很簡單。
「妖身不是罪。」
「害人才是罪。」
「若鵬鳥救了一城百姓,只因它是妖,就不能成佛。」
「而一個人害死千百人,只因披著人皮,便天然比它更接近佛。」
「貧僧不認。」
玄奘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直到遠處鐘聲響起。
負責法會的僧官跑來提醒:
「玄奘法師,該去核對明日講經次序了。」
玄奘這才起身。
走出幾步後,他又回頭。
「法海尊者。」
「貧僧仍覺得妖性難馴。」
寧安點頭。
「正常。」
玄奘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尊者不再勸貧僧?」
「不勸。」
「為什麼?」
寧安笑了。
「因為你現在還沒真正見過幾隻妖。」
「等你西行。」
「見過想吃你的妖。」
「見過救你的妖。」
「見過嘴上念佛卻心裡作惡的人。」
「也見過滿身妖氣卻願意護人的妖以後。」
寧安看著他。
「到那時候,你再回答貧僧。」
「妖,到底能不能成佛。」
玄奘站在原地。
片刻後,鄭重合十。
「貧僧記下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
寧安看著他的背影,系統提示也在此時跳了出來。
【宿主佛道理念首次影響西遊取經人。】
【西遊因果發生輕微偏移。】
【當前偏移不會破壞西遊主線。】
寧安眼睛微眯。
只是聊幾句話,天數就動了?
看來玄奘這個人,比他想的還重要。
而法壇另一邊。
玄奘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經卷。
首頁正寫著四個字。
普度眾生。
玄奘看了很久。
最後低聲自語:
「眾生……」
「妖算不算眾生?」
他第一次發現。
這個自己從前從未認真懷疑過的問題。
好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