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人道第一庭外,天色尚未完全亮起,長街兩側已經聚滿了前來旁聽的百姓。
今日審理的案件,與先前任何一場都不同。
站上被告席的人,是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廣成子。
他曾輔佐軒轅黃帝,傳授過人皇修行之法,在人族之中享有極高聲望。
許多老人提起廣成子時,仍會尊稱一聲帝師。
可就在不久前,這位人族帝師兩次闖入朝歌,先以番天印轟擊人道第一庭,後又攜帶玉清聖符襲擊人道學宮,險些讓十萬名剛剛踏上修行路的人族學員葬身其中。
師恩與罪行同時擺在眾人面前。
誰也不知道,人道第一庭最終會作出怎樣的判決。
「廣成子畢竟教導過軒轅人皇,大王會不會給他留些情面?」
「教過人皇,就能對後輩下殺手?」
「聽說他那一掌落下時,學宮的屏障都快碎了。我家小子就在裡面,到現在經脈還未完全恢復。」
「帝師的功勞該記,襲擊學宮的罪也得算。人道第一庭審西方教時便是這個規矩。」
議論聲此起彼伏。
人道法網懸浮在朝歌上空,將長街上的聲音如實傳入庭內。
廣成子身穿囚衣,雙手被鎖仙鏈束縛,站在被告席中。
他的八卦紫綬仙衣、雌雄雙劍、落魂鍾和玉清聖符,全部作為涉案物品封存在人道寶庫。失去法寶護身後,他的修為也被壓制在地仙層次。
即便如此,廣成子依舊昂著頭。
那張被黃飛虎一槍砸傷的臉已經恢復,眼中的傲慢卻比過去更加明顯。
他不相信帝辛真敢重判自己。
他是元始天尊最器重的親傳弟子。
還是軒轅黃帝之師。
若人道第一庭敢讓他受辱,等於同時冒犯闡教與人族先皇。
「審判官到!」
隨著甲士高喝,比干身穿黑色官袍,走上審判席。
商容擔任廣成子的臨時辯護人。
帝辛則坐在公訴席,身前擺放著人道法典與數十卷涉案證據。
啪!
驚堂木落下。
嘈雜的人道第一庭迅速安靜。
比干目光掃過大殿。
「今日審理廣成子襲擊人道第一庭、人道學宮,威脅朝歌百姓一案。」
「被告廣成子。」
「你可聽清?」
廣成子冷哼一聲。
「貧道聽得清楚。」
「可貧道要先問一句。」
「這座人道第一庭,憑什麼審我?」
比干神色平靜。
「你兩次進入大商疆域。」
「第一次以番天印攻擊朝歌,第二次襲擊人道學宮。」
「案件發生在人族疆域,受害者也都是人族。」
「人道第一庭自然擁有審理之權。」
廣成子抬起下巴。
「貧道乃闡教十二金仙之首。」
「奉聖人法旨教化人間。」
「人王與人族若是走入歧途,闡教弟子有權出手糾正。」
「貧道摧毀人道學宮,是在阻止帝辛擅傳仙法。」
「此舉順應天意,何罪之有?」
聲音傳遍庭外。
許多百姓臉上露出怒色。
他們已經聽懂了。
廣成子直到現在,依舊覺得自己攻擊學宮理所當然。
就在此時。
法碑外傳來一聲鐘鳴。
一名白髮仙人從天而降。
他頭戴高冠,手持蟠龍拐杖,身上仙光內斂,主動停在人道法碑之外。
【來者身份:闡教南極仙翁。】
【來訪目的:代表闡教提交廣成子案辯詞。】
【未檢測到攻擊意圖。】
南極仙翁向法碑拱了拱手。
「貧道代表闡教前來。」
「願意遵守人道第一庭庭審秩序。」
法碑光芒散開。
南極仙翁邁步進入庭內。
廣成子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師兄。」
南極仙翁卻未與他多說,只向比干與帝辛行了一禮。
「元始聖人不認可人道第一庭對聖人門徒的審判權。」
「不過廣成子如今身在朝歌,為避免衝突繼續擴大,闡教願意提交正式辯詞。」
比干點頭。
「可以。」
「請闡教陳述。」
南極仙翁取出一卷玉簡。
玉簡展開以後,一行行玉清神文浮現在空中。
「闡教之名,取自闡明天意。」
「聖人門徒行走洪荒,肩負教化眾生、匡正人王、維持天道秩序之責。」
「人王若行事有違天數,闡教門人可以出手制止。」
「人道學宮大規模向根腳低劣者傳授仙法,容易導致仙凡失序。」
「廣成子奉聖人法旨摧毀學宮,屬於履行闡教職責。」
「請人道第一庭立即釋放廣成子,並歸還番天印等闡教法寶。」
南極仙翁念完辯詞。
人道第一庭內一片安靜。
帝辛緩緩抬頭。
「南極仙翁。」
「孤問你幾個問題。」
南極仙翁心中警惕。
「人王請問。」
「闡教擁有匡正人王的權力。」
「這項權力由誰授予?」
「老師乃天道聖人。」
「闡教代天行事,權力自然來自天道。」
帝辛看向人道法典。
「天道可曾明確降下法旨,授權廣成子襲擊人道學宮?」
南極仙翁語氣一頓。
元始賜下了玉清聖符。
這只能代表元始本人的命令。
此前須菩提案中,天道已經公開否認準提善屍所謂的替天行事。
南極仙翁自然不敢讓人道第一庭再次詢問天道。
「聖人闡明天意。」
「老師的法旨,便代表天意。」
帝辛笑了。
「元始自稱代表天意。」
「人族同意了嗎?」
「十萬學員同意了嗎?」
「大商萬民同意了嗎?」
南極仙翁沉聲道:
「凡人見識有限,無法看清天地大勢。」
「聖人作出的決定,未必需要凡人理解。」
帝辛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所以在闡教眼中。」
「聖人覺得對,便可以無視億萬人族意願。」
「聖人弟子覺得人王走錯了路,便能直接以法寶轟擊王都。」
「十萬學員的性命,在你們所謂的天地大勢面前,也可以隨意犧牲?」
南極仙翁皺眉。
「廣成子只是想摧毀人道學宮。」
「他未曾想過殺死十萬學員。」
「那一掌落下的時候。」
帝辛盯著南極仙翁。
「他考慮過十萬學員能不能活嗎?」
南極仙翁無法回答。
人道法典自動投放廣成子襲擊學宮時的畫面。
萬丈玉清山峰從天空落下。
學宮屏障不斷崩裂。
十萬名學員受到聖威壓制,連移動都難以做到。
若黃飛虎與三千玄鳥軍晚一步出手,那一掌足以將整座學宮夷為平地。
十萬人至少要死去大半。
帝辛指著畫面。
「這叫教化?」
「闡教教化人族的方式,便是把不願聽話的人全部砸死?」
南極仙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廣成子忍不住怒喝。
「帝辛!」
「貧道已經說過。」
「那些根腳低劣之人不該踏入仙道。」
「就算學宮毀了,也是你擅傳仙法造成的後果!」
啪!
比干一掌拍在驚堂木上。
「被告不得咆哮公訴人!」
「再擾亂庭審,記錄在案!」
廣成子雙目噴火。
「你一個凡人,也敢呵斥貧道?」
比干還未開口,人道法典已經亮起。
【被告蔑視審判人員。】
【第一次警告。】
【若繼續擾亂庭審,將增加相應處罰。】
廣成子臉色微變。
他在人道天牢中見過須菩提的下場。
那位聖人善屍多說一句,刑期便會增加。
廣成子強行壓下怒火。
南極仙翁連忙轉移話題。
「廣成子曾為軒轅人皇之師。」
「向人皇傳授仙法,又協助人族一統。」
「即便今日行事存在過激,也該考慮他對人族的功勞。」
帝辛點頭。
「功勞當然要考慮。」
「所以孤請來了軒轅人皇的證詞。」
廣成子神色猛然一變。
一張來自火雲洞的金色文書從人道法典中飛出。
軒轅法相緩緩顯現。
他沒有穿人皇帝袍。
只揹著軒轅劍,目光平靜地看向廣成子。
廣成子的神情終於出現一絲波動。
「軒轅……」
軒轅緩緩開口。
「廣成子曾傳我修行法門。」
「在我與蚩尤交戰期間,也給予過幫助。」
「這份師恩,我認。」
「人族也應該記下。」
廣成子眼中剛剛露出一絲希望。
軒轅的下一句話已經落下。
「可師恩不能成為殘害人族後輩的免罪憑證。」
「你教過我。」
「也攻擊了人道學宮。」
「兩件事分別記錄,誰也不能抹去誰。」
「今日你該受到何種懲罰,按照證據和人族律令處理。」
「無需因為我而減免。」
廣成子整個人僵在被告席上。
「軒轅!」
「貧道是你的老師!」
軒轅看著他。
「正因你是我的老師,我才更不願看你仗著帝師身份欺壓後輩。」
「若今日人道第一庭因為我放過你。」
「以後每一個曾經幫助過人族的仙神,都能拿功勞當作護身符。」
「人族的規矩還如何存在?」
軒轅法相逐漸消散。
最後一句話仍在第一庭中迴蕩。
「師恩我償。」
「罪責你擔。」
廣成子臉色蒼白。
他最大的身份依仗,被軒轅親手斬斷了。
庭外百姓則爆發出震天呼聲。
「軒轅人皇說得好!」
「功勞要記,罪也要認!」
「帝師也不能傷害人族後輩!」
比干再次敲響驚堂木。
「軒轅人皇證詞已經記錄。」
「接下來,傳人道學宮受害者代表出庭!」
庭門緩緩開啟。
十名學員在玄鳥衛護送下走入大殿。
最前方的少年穿著一身乾淨粗布衣服。
正是覺醒山河戰體的放牛少年。
在他身後,貴族少年、傷殘士卒之子、八歲孩童以及數名經脈受損的學員依次走來。
廣成子看著他們。
眼中仍然帶著輕視。
在他眼中。
這些人連仙道門檻都尚未真正跨過。
可今日。
正是這群曾被他稱作螻蟻的人,要站在第一庭中,親口指證他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