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第一庭。
十名學員代表在證人席旁依次坐下。
他們的年齡、出身與修為都不相同。
最年長者已經四十餘歲,是一名退伍老卒。
年紀最小的孩子只有八歲,臉色依舊蒼白,身上還帶著淡淡藥味。
廣成子那一掌雖然未能真正落入學宮,聖威與玉清仙光依舊穿透屏障,傷到了大量學員。
很多人剛剛完成引氣入體。
經脈脆弱。
承受大羅金仙攻擊餘波後,直到今日仍需服藥調養。
比干看向最前方的放牛少年。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有些緊張。
雙手抓住衣角。
「回審判官。」
「我叫石山。」
「今年十二歲。」
「以前在城外替人放牛。」
比乾的語氣溫和了一些。
「廣成子攻擊人道學宮時,你在何處?」
「我在中央廣場。」
石山回憶起那一日,臉色微微發白。
「我們剛剛震碎聖人法旨。」
「大家都受了傷,正在廣場上調息。」
「後來廣成子從天上過來,說要毀掉學宮。」
「武成王帶著玄鳥軍迎戰。」
「廣成子衝到學宮上方,抬手落下一座很大的山。」
人道法典隨著石山的敘述,將當日畫面再次投放。
萬丈山峰遮蔽天穹。
恐怖威壓讓十萬學員動彈不得。
石山當時位於最前方。
山河戰體與大地相連。
他清楚感受到,整座學宮地脈都在廣成子那一掌下顫抖。
「當時你在想什麼?」
石山低聲說道:
「我覺得自己要死了。」
「娘親還在家裡等我。」
「我剛剛學會引氣,還沒來得及回去告訴她。」
少年說到這裡,眼圈逐漸發紅。
「我想跑。」
「身體動不了。」
「身邊那些年紀小的孩子都在哭。」
「後來大家一起運轉人道築基經,把力量送進學宮陣法。」
「若武成王沒有趕回來,我們應該都活不了。」
庭外的百姓逐漸安靜。
人道法網將石山當時感受到的恐懼傳了出來。
很多百姓眼前彷佛也出現了那座從天而降的山峰。
那是足以讓整座朝歌化為廢墟的力量。
商容作為辯護人,認真聽完證詞。
隨後開口詢問。
「石山。」
「廣成子攻擊時,可曾明確說過要殺你們?」
石山搖頭。
「他說要毀掉人道學宮。」
「還說根腳低劣的人不該修煉。」
商容點頭。
「老夫詢問完了。」
第二名證人走上前。
那名八歲孩童叫作木禾。
廣成子攻擊學宮時,他距離屏障裂縫很近。
一道玉清仙光穿過裂縫,直接沖入他的經脈。
木禾的右手至今無法自由活動。
比干問道:
「醫師怎麼說?」
木禾的父親陪在旁邊,眼眶通紅。
「回審判官。」
「學宮醫師說,孩子的右臂經脈被玉清仙光燒傷。」
「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復。」
「若無女媧娘娘留下的造化圖溫養,這條手臂可能已經廢了。」
木禾抬起右手。
手臂表面看不出明顯傷口。
當人道法典投下鑑定金光時,經脈中的損傷清晰顯現。
數條原本完整的經脈焦黑乾枯。
玉清仙光仍殘留在傷口中,阻礙靈力執行。
廣成子皺起眉頭。
「貧道未曾直接攻擊這個孩子。」
「只是餘波傷到了他。」
木禾抬頭看著廣成子。
「仙長。」
「我和你見過嗎?」
廣成子冷聲道:
「從未。」
「我害過你嗎?」
「也未曾。」
木禾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疑惑。
「那你為什麼要毀掉我們上學的地方?」
「先生說我天賦普通。」
「可我學會人道築基經以後,已經很少生病。」
「我只想繼續學下去。」
「這也會害到你嗎?」
廣成子張開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根腳低劣者不該妄求長生。
這句話面對聖人和洪荒大能時,似乎符合闡教一貫理念。
面對一個只想強身健體的孩子,卻顯得冰冷又荒謬。
「仙道需要秩序。」
廣成子最終說道。
「所有人都修煉,會造成天地靈氣不足,也會引發爭鬥。」
木禾不太聽得懂。
「那你可以來告訴我們。」
「為什麼直接拿山砸下來?」
人道第一庭內再次安靜。
石山等學員也看向廣成子。
他們想知道答案。
廣成子避開了這些目光。
他從來沒有想過與普通人族解釋。
在聖人門徒的認知中,凡人只需要接受決定。
願不願意,根本不重要。
帝辛坐在公訴席上,直到十名代表全部完成證詞,才緩緩站起身。
「商容。」
「你作為辯護人,可以發表意見。」
商容起身行禮。
「根據目前證據。」
「廣成子確實未曾明確表達殺害十萬學員的意圖。」
「他主要目標是摧毀人道學宮。」
「老臣認為,不應以故意殺人未遂定罪。」
「不過他明知學宮中存在十萬學員,依舊發動足以摧毀整座學宮的攻擊。」
「其行為必然威脅學員生命。」
「襲擊學宮與危害十萬學員安全,應當成立。」
比干看向帝辛。
「公訴人可有異議?」
「無異議。」
帝辛回答得十分乾脆。
「撤銷故意殺人未遂指控。」
「保留襲擊人族修行場所、危害十萬學員生命、破壞人道修行權令、擾亂朝歌秩序等指控。」
人道法典立即更新案卷。
【廣成子主觀目的:摧毀人道學宮,阻斷人族修行。】
【尚未發現其明確追求十萬學員死亡的證據。】
【故意殺人未遂指控不成立。】
【廣成子明知學宮中存在十萬學員,依舊發動大範圍攻擊。】
【放任學員出現重大傷亡風險。】
【襲擊人道學宮成立。】
【危害十萬學員安全成立。】
【破壞人族修行權令成立。】
【拒絕接受合法檢查、攻擊執法人員成立。】
一項項判斷化作金色文字,懸浮在廣成子頭頂。
廣成子看到撤銷的那項指控,心中剛剛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
其餘成立的罪名全部化作鎖鏈,纏在他的元神之上。
他的地仙修為再次跌落。
只剩鍊氣境界。
這位闡教十二金仙之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普通人族的孱弱。
沒有法力護體。
沒有法寶防身。
人道第一庭外任何一名壯漢,都可能在肉身力量上勝過此刻的他。
「帝辛!」
廣成子咬牙開口。
「貧道已經失去法寶。」
「也被你關押多日。」
「你還想如何?」
帝辛沒有回答。
他看向十名學員代表。
「你們是案件受害者。」
「人道第一庭可以聽取你們對處罰的意見。」
石山與其餘學員對視。
他們來之前已經商議過。
十人中,那名退伍老卒最先開口。
「大王。」
「我們不要求殺他。」
廣成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這些人會趁機要求處死自己。
老卒繼續說道:
「廣成子毀壞了學宮。」
「便讓他親手修好。」
「受傷學員需要藥材治療。」
「相關費用也該由他賠償。」
「他一直說我們不配修煉。」
「我們希望他留在學宮,親眼看看這些普通學員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木禾鼓起勇氣說道:
「我還想讓他道歉。」
「先生說,做錯事情要認。」
石山點頭。
「他可以看不起我們。」
「不能因為看不起,便要毀掉學宮。」
「我們想讓他當著十萬學員的面說清楚。」
「那一掌是他錯了。」
廣成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群學員沒有要求殺他。
提出的要求卻讓他感受到更加強烈的羞辱。
修復學宮。
賠償藥費。
向十萬名普通人族道歉。
每一項都在踐踏他的聖人弟子尊嚴。
「痴心妄想!」
廣成子怒聲喝道。
「貧道絕不會向一群根腳低劣之人低頭!」
木禾被嚇得身體一縮。
石山卻站了出來。
「你可以不道歉。」
「我們也不會說你是對的。」
「人道學宮會繼續開。」
「我們也會繼續修煉。」
「總有一天。」
「我們中會出現比你更強的人!」
廣成子看著石山。
想要嘲笑。
可他忽然想到,這個放牛少年擁有山河戰體。
更在人道法典中得到重點記錄。
若人族真的持續培養,這名少年未來未必不能踏入大羅。
一個自己過去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放牛娃。
如今已經擁有追趕他的可能。
廣成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比干敲響驚堂木。
「受害者意見已經記錄。」
「接下來審理番天印處置問題。」
「將涉案法寶帶入人道第一庭!」
沉重腳步聲從庭門外傳來。
一百名玄鳥衛共同抬著一座黑色石台,緩緩走入大殿。
石台上方。
巴掌大小的番天印被三千條金色鎖鏈牢牢纏住。
法寶每震動一次,整座人道第一庭都會輕輕搖晃。
廣成子看見番天印,眼中瞬間露出貪婪與急切。
「番天印是貧道法寶!」
「立即歸還!」
帝辛抬手按住鎮國玉璽。
「它是不是還能回到你手中。」
「要看這件法寶願不願繼續認一個拿它屠戮人族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