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東部。
春雨連下三日。
經歷過水脈封鎖的三郡終於恢復生機,田野重新變得濕潤,乾裂的河床也開始有水流淌。
百姓站在雨中歡呼。
他們以為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
誰也未曾注意到,橫跨赤水支流的龍脊大壩正在發出一聲聲低沉悶響。
這座大壩修建於數百年前。
上遊河道廣闊。
下游分布著十餘座城鎮,居住著三十多萬百姓。
先前舊水神封鎖水脈,大量河水被強行壓在上游。新任水神解除封印後,積蓄多日的水勢同時湧入河道。
連續春雨又讓水位迅速上漲。
大壩承受的壓力已經達到極限。
「咔嚓!」
巡壩士卒低頭看去。
一道裂紋從腳下石板中迅速蔓延,眨眼延伸出數百丈。
細小水流從裂縫中噴出。
最初只有手指粗細。
幾個呼吸後,已經擴大到碗口大小。
負責巡查的校尉陳鋒臉色驟變。
「敲警鐘!」
「立刻通知下游城鎮撤離!」
「派人前往最近的人道法庭求援!」
士卒迅速行動。
沉重鐘聲沿著河道傳向遠方。
咚!
咚!
咚!
下游百姓聽到警鐘時,還有不少人在田中勞作。
地方官吏衝上街頭。
「龍脊大壩出現裂縫!」
「所有人向高處撤離!」
「不要攜帶重物!」
「老人孩童先走!」
村莊與城鎮迅速陷入混亂。
百姓拖家帶口,朝著附近山地撤離。
一名老者捨不得家中糧食,轉身想要回去搬糧袋,被玄鳥軍駐地派來計程車卒強行拉住。
「命都快沒了,還要什麼糧食!」
「糧食沒了可以再種!」
「人若被洪水捲走,誰也救不回來!」
龍脊大壩上。
裂縫仍在擴大。
石塊接連脫落。
渾濁河水從壩體中噴涌而出。
陳鋒帶著三百名士卒搬來木樁、石料和麻袋,想要臨時封堵。
可水勢太大。
裝滿碎石的麻袋剛剛塞入裂縫,轉眼便被水流沖走。
「校尉!」
一名士卒從大壩另一端衝來。
「下面的主梁裂了!」
「最多半個時辰,整座大壩都會垮!」
陳鋒抬頭看向下游。
遠方官道上,到處都是正在撤離的百姓。
三十多萬人。
半個時辰根本走不完。
一旦大壩徹底崩塌,洪水會沿著河谷衝下,十餘座城鎮都將被吞沒。
新任水神已經趕到上游。
他化出百丈神軀,拼命引導水流向兩側支流分散。
聚雲陣也停止運轉。
三名雨師飛上天空,想要驅散尚未落盡的雨雲。
然而積蓄在上游的河水實在太多。
單靠幾名新神與學宮弟子,無法在短時間內徹底化解。
「人道第二庭已經收到訊息!」
「玄鳥軍正在趕來!」
「至少需要一炷香!」
陳鋒聽到稟報,低頭看著壩體。
一炷香。
大壩未必撐得住。
他沉默片刻,拔出腰間長刀。
「還能站著的人,跟我去主梁!」
身旁副將一愣。
「校尉。」
「主梁隨時會斷。」
「我們過去也堵不住。」
陳鋒指向壩體下方。
「下面還有三座泄洪閘。」
「只要把閘門全部開啟,便能分走一部分水勢。」
「閘門已經被碎石卡死。」
「必須有人下去清理。」
副將臉色發白。
泄洪閘位於壩體內部。
大壩一旦垮塌,進入裡面的人連逃跑機會都不會有。
「校尉。」
「讓修行者下去更合適。」
陳鋒搖頭。
「學宮弟子正在穩固陣法。」
「水神也在上游分流。」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該輪到我們了。」
他看向身後計程車卒。
「願意下去的人留下。」
「其餘人繼續疏散百姓。」
三百人中,幾十名士卒向前一步。
陳鋒數了一遍。
三十六人。
有人已經年過四十。
有人剛剛入伍。
最小計程車卒只有十七歲。
副將站在最前方。
「校尉。」
「我也去。」
陳鋒看著眾人。
「裡面很危險。」
「閘門開啟以後,大家未必能出來。」
副將咧嘴一笑。
「守壩也是守城。」
「下面那些百姓還沒走完。」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水淹死。」
陳鋒重重點頭。
「好。」
「三十六人隨我入壩。」
「其他人繼續撤離!」
一行人帶著鐵錘、撬棍和繩索,沖入壩體通道。
通道內部已經大量進水。
水流沒過膝蓋。
頭頂不斷落下碎石。
三十六人相互攙扶,終於來到第一座泄洪閘前。
厚重閘門被斷裂石樑卡死。
幾名士卒將鐵棍插入縫隙,同時發力。
「起!」
石樑紋絲不動。
陳鋒掄起鐵錘,一下下砸在斷裂位置。
砰!
砰!
砰!
虎口很快裂開。
鮮血順著錘柄流入水中。
其他士卒也加入進來。
數十柄鐵錘同時落下。
石樑終於出現裂紋。
「再來!」
眾人怒吼。
轟!
斷梁崩碎。
第一道閘門在水壓推動下猛然開啟。
洶湧河水沖入泄洪通道。
幾名靠得太近計程車卒被水流捲走,身體重重撞在石壁上。
他們顧不上傷勢,爬起來繼續趕往第二道閘門。
大壩外。
第一條泄洪通道開始出水。
水位下降速度極慢。
終究出現了變化。
新任水神感受到水勢減輕,立刻加大分流力量。
「壩里還有人!」
他透過水脈,看見了正在奮力砸開閘門的三十六名士卒。
「快出來!」
「大壩已經撐不住了!」
聲音沿著水流傳入通道。
陳鋒已經帶人來到第三道閘門。
前兩道閘門順利開啟。
第三道閘門卻被一整段主梁壓住。
壩體上方傳來震耳欲聾的崩裂聲。
陳鋒抬頭看了一眼。
碎石像雨一樣落下。
「來不及了。」
「所有人把繩索纏在閘門上。」
「用身體拉!」
三十六人把粗繩繞過肩膀。
雙腳死死踩進石縫。
「拉!」
粗繩繃緊。
肩膀皮肉被磨開。
閘門只移動了半寸。
「再來!」
三十六人同時怒吼。
閘門緩緩升起。
水流從縫隙中衝出。
壩體也在這一刻發出最後一聲巨響。
轟隆隆!
主梁徹底斷裂。
陳鋒看著已經升起大半的閘門,臉上露出笑容。
「開了。」
洪水沖入通道。
三十六人的身體瞬間被水流吞沒。
大壩外側。
第三條泄洪水道爆發出驚人水柱。
上游水位迅速下降。
原本即將徹底崩塌的大壩,最終只垮掉了東側一角。
洪水依舊沖向下游。
水勢已經減弱大半。
趕到的玄鳥軍結成人道軍陣,擋住最猛烈的第一波洪峰。
學宮陣法弟子在河谷中連續布下引水陣。
新任水神帶著幾名河神,將剩餘洪水引向無人荒地。
一場足以吞沒十餘座城鎮的大災,最終被控制下來。
下游三十多萬百姓成功撤到高地。
傷亡人數遠低於最初預估。
百姓歡呼過後,很快想起了進入壩體的三十六名士卒。
玄鳥軍挖開坍塌石塊。
只找到三十六具已經失去氣息的屍體。
陳鋒依舊保持著拉繩的姿勢。
雙手死死纏在粗繩上。
哪怕死亡,也未曾鬆開。
副將的身體擋在兩名年輕士卒前方。
可在大壩崩塌的力量下,誰也沒能活下來。
下游百姓得知真相後,紛紛來到壩前。
數十萬人站滿河谷。
沒有人高聲喧譁。
一名老人跪在三十六具遺體前,泣不成聲。
「他們拿命替我們開了閘。」
「我們全家才能活下來。」
越來越多百姓跪下。
感激、悲痛與敬意化作龐大功德,向三十六人的殘魂匯聚。
與此同時。
崑崙山中。
封神榜再次震動。
三十六道名字在榜面上一閃而過。
元始天尊睜開雙眼。
「身負護民功勳。」
「又在封神量劫期間身死。」
「正適合補入天庭神位。」
三十六道接引神光從封神榜落下。
穿過洪荒天穹。
直奔龍脊大壩。
人道第二庭立即發出警示。
【檢測到三十六名人族功勳者真靈正在被封神榜接引。】
【死者意識尚未完全清醒。】
【封神榜未徵求本人意願。】
帝辛此刻仍在朝歌。
收到警示後,立刻將鎮國玉璽按在人道法典上。
「攔住接引神光。」
「先讓他們自己醒來。」
金色法網從東境升起。
並未直接與封神榜爭奪真靈。
它先將三十六道殘魂保護起來。
溫和的人道功德融入魂魄。
陳鋒第一個睜開雙眼。
他看見自己的屍體。
也看見天空中的封神榜神光。
其他士卒陸續甦醒。
神情都有些茫然。
「我們死了?」
人道法網投放下游畫面。
三十多萬百姓已經全部安全撤離。
陳鋒臉上露出釋然笑容。
「活下來就好。」
封神榜的聲音也在這一刻響起。
「爾等護民有功。」
「與封神榜有緣。」
「隨接引神光進入天庭。」
「自可獲得神位,享受香火。」
三十六人互相看了看。
他們根本不明白進入封神榜意味著什麼。
帝辛的聲音從人道法網中傳來。
「陳鋒。」
「諸位將士。」
「孤先替你們把三條路講清楚。」
「第一條,進入輪迴。」
「今生功過結清,人道護送你們前往幽冥。」
「第二條,留在人間。」
「接受功勳稽核與百姓認可後,可以成為人道英靈,繼續守護故土。」
「第三條,自願進入天庭。」
「人道會替你們與昊天商議神職與待遇。」
「路由你們自己選。」
封神榜神光猛然一震。
元始天尊的聲音隨之傳來。
「功勳真靈入榜封神,屬於天道秩序。」
「帝辛。」
「你又想干涉封神?」
帝辛抬頭看向崑崙方向。
「孤只讓他們自己說話。」
「封神榜連死者的選擇都不敢聽嗎?」
三十六道殘魂站在人道金光中。
他們第一次知道。
死亡以後,自己仍然可以選擇去處。
陳鋒沒有立刻回答。
「我們能先看清楚每條路嗎?」
「當然可以。」
帝辛開口。
「人道第一庭會建立英靈審議制度。」
「你們的功勞、過錯與個人意願都會公開審查。」
「查清以後,再作決定。」
封神榜接引神光停在天穹。
元始想要強行落下。
數十萬百姓卻同時抬頭。
「讓恩人自己選!」
「不能強行帶走他們!」
「先把事情說清楚!」
萬民意志匯聚。
人道法網迅速變得凝實。
帝辛看著三十六名將士的殘魂。
心中已經作出決定。
臨淵城的英靈碑只是第一步。
人族英雄的去處,不能永遠依靠臨時判斷。
一套真正完整的英靈稽核制度,必須立刻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