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沒有任何標記的褐色密檔被送上了斐迪南的書桌,他隨即召來了梅特涅親王。
「看看這些。」斐迪南將文件推了過去,「我覺得,今天與教主們的會面,首相應該在場。」
梅特涅接過文件,仔細閱讀每一頁,當翻到第三頁時,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聖史蒂芬大教堂的修繕款差額……四萬古爾登,克洛斯特新堡修道院的慈善款流向,竟然全部指向了幾家私人銀行。」梅特涅緩緩抬起頭,「陛下,這些資料如果公開,足夠讓六個教區的主教失去所有的聲譽。」
「所以它必須妥善使用,親王。」斐迪南收回文件,親手將其鎖入書桌最下層的抽屜里,「今天下午,我會讓主教們看到這份文件。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見證這場重新定義教育的會談。」
梅特涅微微頷首,「我很榮幸,陛下。」
次日下午,霍夫堡宮冬園暖房。
當來自帝國最重要的六個教區的主教步入暖房時,長桌的兩個人——皇帝斐迪南一世,以及首相梅特涅親王已經久候多時。
這本身就在傳遞一個明確的信息,今天的談話不再是尋求共識的商榷,而是帝國最高世俗權力對宗教領袖發出的最後通牒。
「諸位請坐。」斐迪南抬起頭,指了指面前褐色文件,「今天我們不談神學,只談談……關於一些帳目問題。」
六位主教對視一眼,看著那份褐色文件,想說的話全數梗在了喉嚨里。
斐迪南將那份文件緩緩推向長桌中央,維也納大主教伸手接過,僅僅翻閱了幾頁,他的指尖便死死按在紙面上,目光再也沒有挪動。
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待大主教合上文件,梅特涅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大主教閣下,聖史蒂芬大教堂的修繕,都是出至於信眾虔誠的捐獻。這些帳目的差額若由他人發覺,難免會產生誤解。對教會而言,這樣的議論,想必並非你我所願。」
大主教的面色變得慘白,「親王閣下,教會在帳目管理……確實可能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
「疏漏可以彌補。」梅特涅打斷了他,直接質問道,「但貪污問題不能含糊,陛下今天邀請諸位前來,是要解決一些問題,當教會事務觸及法律問題時,應當由誰裁定?當國家推行關鍵政策時,教會應當站在什麼位置?」
維也納大主教張了張口,喉嚨里卻像被塞了鉛塊,發不出半點聲音。布拉格主教深深低下頭,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其餘幾位主教則不斷摩挲著胸前的十字架。
斐迪南開口說道,「首相提出的問題,其實答案非常明確。」
斐迪南環視眾人,「當教會事務觸及法律問題,自然由帝國的法庭裁定。當國家推行關乎社稷的政策,教會應當站在輔助皇權的位置——因為只有皇權穩固,教會才能在一個有秩序的社會中履行它的使命。」
他看著主教們,沒有一絲咄咄逼人的氣勢,卻把主教們反駁得無話可言。
「諸位都是睿智之人,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格拉茨主教終於開口,聲音里且透著一絲掙扎:「但陛下,教育歷來是教會引導靈魂的途徑。若將其剝離,我們該如何向信眾交代?」
「引導靈魂,與傳授技能,本就是兩回事。」梅特涅接過話柄,「教會教導孩子誠實仁愛,國家教導孩子識字算數。一個完整的人,既需要美好的靈魂,也需要謀生的本領,這不是很合理嗎?」
他稍稍前傾,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擊在主教們。「諸位自然擅長引導靈魂、規範民眾的德行,讓孩子學會祈禱與服從。但當他們將來需要謀生時,面對帳冊、圖紙與複雜的機械,這些世俗的知識,恐怕並不在神學課程之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位主教之間掃過,淡淡補了一句:「若這些內容聽來陌生,說明它們本就不該由教會來承擔。讓神聖的歸於神聖,讓世俗的歸於世俗,這才是對上帝最真誠的敬畏。」
斐迪南在此時接回了話語權,給出了最後的定論。
「所以我認為,應當把學校中的『道德課程』交由教會負責。這是教會的尊重,也是明確的職責劃分。」
他看著主教們眼底閃過的意動,繼續說道:「同時,設立教材審查委員會。教會代表占三席,對任何違背信仰與道德的內容擁有一票否決權,這是確保民眾的靈活不被外來知識沾污。」
梅特涅接著道,「陛下已經給出了最合理的方案,分工合作各展所長。教會專注於塑造個人品格、引導向善,國家負責培養個人能力、維持秩序。」
斐迪南清脆的聲音在暖房內迴蕩:「作為教育事業的合作者,教會將全權負責『道德課程』。道德課程的教師的薪俸、課堂的教材,每年也需由教會承擔相應部分。當然,政府會統一發放整體薪金以保證公平,但道德課程教師的聘請與考核——由教會負責。這應該很合理吧?」
沉默在暖房中蔓延,只有小溪流水的叮咚聲。主教們在權衡,是在那些密檔曝光前體面地接受這份建議,還是繼續硬抗讓教會聲譽受損。
最終,維也納大主教緩緩起身,向皇帝與首相各施一禮:「若能在道德教育中保有教會的聲音,並能守護教義的純潔……那麼,我們可以接受。」
梅特涅微微頷首,代表內閣接受了大主教的表態。
主教們離開後,斐迪南與首相併肩站在暖房窗前,目送那幾輛印著教會紋章的馬車緩緩駛離霍夫堡宮。
梅特涅望著窗外,語調微沉:「陛下,教會今天逼不得已答應了,但他們的保證不會一直有效。」
「短時間就夠了。」斐迪南說道,「等孩子們學會認字,學會了數學與技術。那時候,再想讓他們回到那個不識字的時代,比推翻皇權更難。一旦人們看過了光,就不會再甘於黑暗。」
次日,教會承諾不再對教育方案提出任何異議,並捐贈十萬古爾登作為基礎教育慈善基金。
消息傳出時,維也納的精英階層立刻讀懂了其中深意。而皇帝與首相的緊密配合,已經為這場教育改革掃清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頑固的障礙。
奧地利的齒輪,終於在這一天加速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