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裡掛滿了紅旗，橫幅從頂上拉下來，寫著「江城高校武術交流賽」。看台坐得滿滿當當，各校的學生舉著牌子喊自己學校，聲音一層壓一層，房頂都快被掀了。
中間那座擂台鋪著紅墊子，四角立著柱子，裁判席在後頭。這是江大這幾年辦得最熱鬧的一回校際賽，來的不光是體特生，還有幾個民間武館的年輕人——西郊林家武館，就是其中最有名的那一撥。
林三坐在看台中段，左手邊唐悅，右手邊蘇清雪。唐悅今天格外興奮，舉著個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小喇叭，看見精彩處就「哐」地敲一下膝蓋。蘇清雪安靜些，抱著胳膊，目光落在台上。
前幾場是各校體特生熱身，一個比一個能蹦，拳腳帶風，看得看台一陣陣叫好。唐悅的解說比比賽還熱鬧：「這個胳膊長！那個腿快！哎喲這倆抱一塊兒了——這算摔跤還是算打架？」蘇清雪被她逗得嘴角彎了彎，難得露出點笑意。
林三看著台上，心裡卻另有一桿秤。體特生們力量足、反應快，可根基是體育那一套，講的是得分、講漂亮，跟真正的「打」差著一層。他活過千年，什麼拳腳沒見過，一眼就能分出誰是花架子，誰是真練過。
場上的比賽一輪接一輪。到林家武館出場的時候，看台忽然靜了一瞬，接著爆出更大的喊聲。
上來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挺拔，穿一身黑色練功服，腰間束帶，走起路來帶風。他眉眼長得很利，下巴微微抬著，是那種從小被人捧著長大的倨傲，可不招人煩——因為他真有本事。
「那是林傲，」唐悅湊過來，用喇叭擋著嘴，小聲說，「西郊林家武館的少主。我們系有同學去過他家武館報名，說學費貴得嚇人，可教出來的學生，區市比賽拿獎拿到手軟。」
蘇清雪「嗯」了一聲，沒多說。
林三看著台上，沒接話。他一眼就看出，這林傲練的是正經古武的路子，根基紮實，發力乾淨，不是那種花架子。出手的時機、借力的角度，都透著老一輩手把手磨出來的講究，跟體特生那種靠身體天賦硬來的，完全是兩碼事。而且這年輕人腰間束帶扣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暗紋——是古武林家本家的記號，比上回那假大師袖口露出的旁支銅牌，體面得多，也硬扎得多。
同姓，卻無血緣。林三心裡有數：他本是藍星人，姓林是今世的姓；這林傲的「林」，是古武世家的族姓。兩下里八竿子打不著，頂多算遠祖同源的巧合，連這巧合都不必當真。他在修真界千年，見過太多姓一樣卻毫無瓜葛的人，也從不在這種事上多想。真要說淵源，那也是藍星仙門祖地那一頭的事，跟眼前這個練拳腳的年輕人，隔了不知多少層。
不過，古武林家在江城確有幾分名頭。林三來江城這些日子，隱約聽人提過西郊林家——不是那種欺行霸市的惡霸，是正經傳了幾代的本事人家，門人子弟走的是「以武立身」的路子。眼前這林傲，便是這一代被寄予厚望的少主。功夫是真好，心氣也高，可惜還沒見過什麼叫天外有天。
台上，林傲的對手是個體特生，塊頭比他大一圈，上來就撲。林傲不硬接，側身一讓，恰好讓過那人的沖勢，手腕順勢一翻，扣住對方胳膊往側下一帶——不是蠻力，是借了對方自己的勁兒。那體特生重心一失，「噗」地坐到了墊子上，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輸了。
乾淨利落，不到三秒。
看台「哇」地一聲。
林傲沒追，退開兩步，拱了拱手，臉上是壓著的那點傲氣，不狂，卻明明白白寫著「你們都不夠看」。
「這叫借力打力，」唐悅放下喇叭，眼睛亮了，「我聽武館的同學說過，這是古武的巧勁，不是靠力氣硬拼。這人……有點東西。」
蘇清雪輕輕點頭：「根基很正。」
接下來兩場，林傲贏得更輕鬆。第二個用腿的，掃腿過來，林傲不躲，一掌封在對方膝頭外側，那腿的力道被卸掉大半，掃腿人收勢不及，自己絆了自己一下，踉蹌著退到台邊。第三個耍棍的，棍風呼呼，看著唬人，可林傲根本不跟他拼器械——棍剛掄起來，他已貼身上前，肩膀一頂，正中對方胸口偏側，那耍棍的「咚咚咚」倒退好幾步，棍都脫了手，「噹啷」一聲滾到墊子外頭。
三場下來，林家武館那邊看台一片叫好，林傲的名字被人一遍遍喊，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唐悅咬著喇叭杆子，眉頭皺起來：「林哥，這人好狂。」
林三「嗯」了一聲。
「他要是沖你來呢？」唐悅眼睛亮得有點緊張，「我聽說他放話說，江大沒對手。」
「不急。」林三說。
蘇清雪這會兒開口了，聲音很平：「他不是沒對手，是還沒遇上。」
林三點頭，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外冷內熱，看人准。
壓軸那場前，林傲沒下台。他站在擂台中央，環視一圈看台，等喧鬧小了些，開口了。
「今天這幾場，承讓。」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我來之前，聽人說過一句話——江城大學，有個叫林三的，很能打。」
看台上有零星幾聲起鬨。
林傲嘴角挑了一下：「巧了，我也姓林。五百年前，說不定一家。今天沒碰上，有點遺憾。」
他頓了頓，目光往江大那片看台掃過來，像是在人群里找人。
「林三，」他直接叫了名字，「校際賽還有一場。我跟裁判打過招呼了，留了個位置。你要是敢來，我候著。」
看台「轟」地炸了。有人喊「林三！林三！」，有人吹口哨，江大這邊的學生懵了兩秒，隨即跟著起鬨。
唐悅「騰」地坐直了：「他點你名了！林哥，他點你名了！」
蘇清雪沒說話，只是轉頭看林三，眼神里有點擔心，又有點信他。
林三靠在椅背上，神色沒變。他隔著人群，和台上的林傲對上了視線。
那一眼，很有意思。
林傲的眼神是亮的，帶著少年人壓不住的鋒芒，像一把剛開刃的刀，急著找塊石頭試試利不利。林三看他那一眼，卻像在看一口深井——井裡有水，可水面以下有多深，外人看不出。
林傲被這一眼看得微微一滯，隨即把下巴抬得更高，像是較上了勁。他以為自己看穿了眼前這個穿舊外套的學生：不過是個被名字架起來的普通人，真上了台，未必接得住他三招。
可那一瞬的滯，他自己也沒察覺——林三看他的眼神里，沒有半點敵意，也沒有輕蔑，倒像是個長輩看晚輩演練拳腳，帶著點「還行，火候差些」的平淡。這種平淡，比任何挑釁都叫人發毛，因為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根本不在一個層面的從容。
他不知道，他面前坐著的，是個活過千年、把整座宗門都踩在腳下過的大乘修士。他那一身古武功底，在林三眼裡，是好看的拳腳，僅此而已。千年裡林三見過真正能移山倒海的存在，眼前的少年再鋒利，也不過是把剛開刃的刀，離能傷人的距離，還遠得很。
「下一場，」林傲下了台，臨走又往看台這邊看了一眼，撂下話，「我等你。」
裁判席那邊有人點頭，顯然這場外約戰，真被他運作成了下一場的壓軸。
唐悅湊到林三耳邊：「林哥，你去不去？」
「去。」林三說。
蘇清雪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答。
旁邊王浩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哥，這林傲我聽過。他家武館在西郊，背後是林家——江城古武圈裡排得上號的世家。他爺爺是這一代的家主，手底下真有功夫。林傲從小被當接班人練，二十歲不到就在民間武賽拿過名次的。」
林三點點頭，沒多說。王浩他爸做建材生意，跟江城各路都有點來往，這小子打聽消息一向靈。
「所以啊，」王浩搓了搓手，「他點你名，可不是鬧著玩的。真上了台，動起手來，傷著了不好看。」
「知道了。」林三說。
唐悅瞪了王浩一眼：「你少烏鴉嘴。林哥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王浩訕訕閉了嘴。
林三沒接這話，心思卻轉了另一個彎。西郊林家，是正經古武世家；上回那假大師袖口露出的，是古武旁支的銅牌；再往前，江城暗處那股一直暗中留意他的古武暗流——這幾樣東西，像是同一口井裡打出來的水，只是分了支流。林傲這一支，體面、光明，敢堂堂正正上台比武；可那井底下還沉著什麼，眼下還看不清。
「林哥，想什麼呢？」唐悅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下一場的台。」林三回過神，笑了下。
體育館外頭，天已經擦黑。紅旗在晚風裡獵獵作響，橫幅上的字被路燈照得發紅。林三走在唐悅蘇清雪中間，人群還在議論那個點名的林傲，沒人注意到，被點名的人，步子穩得像沒事人。
唐悅還在嘟囔：「下一場我一定去占前排。林哥，你到時候手下留情，別把他打哭了。」
蘇清雪接了句：「他要真有本事，你也別太輕。」
林三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兩個姑娘一唱一和，倒像是替他操心起來了。他搖搖頭，笑著沒答，心裡卻暖了一下。千年孤身，如今身邊有人替他著急，這種滋味，不壞。
「看他配不配。」林三說。
蘇清雪「噗」地笑了一聲，這回是真笑了。
林三沒接話。台上的林傲，那股壓不住的少年火氣，他見得多了。千年裡，比這更傲、更狂的年輕人，他一個巴掌數不過來。這一個，倒還算乾淨——拳腳是真本事，人也還沒歪，值得他正經接這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