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桂花巷出來,日頭已經老高了,陸長青走在街上,腦子裡還轉著昨夜的事。
沈聽雪是音修,第五境,以音化形,指尖一挑就是一道音刃。
陸長青忍不住咂了咂嘴:三百六十行,行行可通天,這話他從前只當是古人的吹牛,如今才知道,吹牛的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沈聽雪說的那位師傅,絕弦老人,音修第七境,攝心奪魄。
這名號,江湖上聽過的人不多,可聽過的人,怕是沒一個敢小瞧。陸長青忽然覺得,這海州城的深淺,比他想的還要大。
陸長青晃回曲藝樓,先在後院把虎王金皮訣練了一百遍,面板上,熟練度又漲了一截,距離入門,只差臨門一腳。
這一百遍拳架練下來,他渾身的皮膜熱得發燙,像是泡在溫水裡,通體舒泰。
他攥了攥拳,骨頭縫裡都透著勁兒,等煉皮境一成,他這身板,在這海州城,才真算站得住。
他抹了把汗,又鑽進帳房,讓文知遠備了筆墨,鋪開一張宣紙,把一首新填的詞抄下來。
昨夜沈聽雪說要編支新曲,缺好詞,他琢磨了一宿,總算湊出來一首。
這首詞,昨夜在桂花巷他就想好了,沈聽雪唱慣了纏綿悱惻的曲,可他說這世道,光唱風花雪月,唱不飽肚子。
新詞寫的是江湖客,一壺酒,一把刀,快意恩仇,字字都往人心口上扎。
文知遠站在邊上,看了一眼,愣了半晌:「爺,這首詞要是唱出去,怕是滿城都要傳瘋了。」
陸長青把筆一擱:「傳瘋了好,傳瘋了,才有人記得,曲藝樓不光有花魁,還有曲子。」
文知遠接了詞,正要收好,陸長青又補了一句:「讓帳房支二十兩,給桂花巷那邊送去,就說是我這幾日的茶錢。」
文知遠應了,心裡直咂嘴:爺這是拿銀子養著整個曲藝樓的臉面呢。
「行了,回頭讓人送去桂花巷。」
他正準備去後院看看新排的戲,忽聽前頭一陣嘈雜,文知遠推門出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爺,出事了,府衙來人了,把咱們樓給圍了。」
陸長青眉頭一挑,抬腳往前廳走,他走得慢步子卻穩,一路過處,夥計們都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到了門口,他反而站住了,先往人群里掃了一圈,才抬腳邁過門檻。
曲藝樓門口,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穿皂衣的差役,一個個腰裡挎著水火棍,手裡拄著鐵尺,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看熱鬧的百姓擠了半條街,探頭探腦地往裡瞧,有幾個熟客想進門,被差役一橫鐵尺攔住。
「府衙辦案,閒人免進!」
那人縮了縮脖子,退到人群里,小聲嘀咕:「曲藝樓這是得罪誰了?」
「還能是誰?你沒聽說嗎,陸爺把總捕頭看上的花魁給睡了—」話沒說完,就被同伴拽了一下。
陸長青的名字,如今在這長樂街,可沒人敢大聲念。
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顴骨高聳,兩腮無肉,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正是府衙捕頭賴九。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青竹會的幫眾,腰裡別著短刀,一看就是來撐腰的。
賴九這人,海州府的老百姓都認得,他早年也是練武的好手,煉皮境練到了小成,後來當上捕頭。
官飯吃得多了,功夫反倒荒廢了,一身本事全用在了搜刮民財上。可架不住他上頭有人。
府衙總捕頭鄭雲鶴,是他的靠山,也是青竹會的老相好。
文知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賴九身後那十幾個腰挎水火棍的差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陣仗,不是來收稅的,是來立威的,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賴捕頭,您這是什麼意思?這曲藝樓是黑龍幫的產業,您不會不知道吧?」
賴九皮笑肉不笑:「黑龍幫?黑龍幫大得過王法嗎?你們曲藝樓開業也有段日子了。「
」商稅、燈火捐、平安捐,各種捐稅也該交了吧?我粗粗算了一筆。「
」不多,也就兩千兩,你們曲藝樓日進斗金,兩千兩對你們來說,也就是灑灑水啦。」
文知遠臉上笑意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兩千兩!賴捕頭,您這胃口,可真不小,您就不怕撐死?」
賴九冷笑:「撐死?我賴九在府衙混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今天把話撂這兒。「
」稅,一分也別想賴,我一天見不著錢,你們這曲藝樓,就一天也別想開張。」
文知遠接過那沓單據,一張一張翻過去,越翻臉色越沉,商稅名目倒是齊整,數目卻翻了十倍不止。
他抬頭看向賴九:「賴捕頭,這捐稅,府衙是有定數的,您這數,怕不是自己填的吧?」
賴九三角眼一瞪:「少廢話!我就問你,什麼時候結清?」
文知遠沉聲道:「賴捕頭,您這是要跟黑龍幫過不去?」
賴九道:「少拿黑龍幫壓我,韓幫主的船隊倒是威風,可這稅銀,不歸幫主管。「
」我賴九在府衙吃了二十年公家飯,講的是王法,你們識相,就痛快掏錢;不識相,那就別怪我把你們這樓一封,帶回去問話!」
文知遠目光一掃,落在賴九身後那兩個青竹會幫眾身上,心裡咯噔一下。
今日賴九帶著青竹會的人來收稅,擺明了是有人在後頭授意,這稅,是假;尋晦氣,是真。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看見沒,那兩個是青竹會的,曲藝樓這是要跟青竹會幹上了?」
「幹上又能怎樣,人家背後站著總捕頭呢。」
文知遠眉頭皺得更緊,他在這城裡經營多年,知道這潭水有多渾,賴九這人,功夫稀鬆平常。
可背靠鄭雲鶴這棵大樹,說話辦事,向來張狂,今日這架勢,是擺明了要踩著曲藝樓立威。
文知遠眉頭一動:「總捕頭?鄭大人親自下的令?」
賴九哼了一聲,算是默認,文知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鄭雲鶴親自下令,那這事,就不是破財能了的事了。
賴九見他不吭聲,又抖了抖手裡那沓單據:「少廢話,什麼時候結清?」
文知遠還要再說什麼,忽然聽見後頭有人慢悠悠地開口:「要飯要到曲藝樓來了?」